《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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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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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王小嵩猛抬头发现什么险情,朝一个知青扑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沉重的大树倒在他们身旁,雪团落了他们一身——那个被救的知青正是曾向吴振庆发难的知青,他看看大树,看看王小嵩,十分感激。王小嵩却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雪,起身便跑。

  他也抓了一把雪追上王小嵩,要往他脖子里塞。

  两人嬉笑着闹成一团,又倒在林中雪地上翻滚。

  ……

  郝梅赶着马拉雪橇来送饭。

  她从爬犁上颠了下来,汤桶也颠了下来,热汤泼了她一身,使她浑身冒热气。

  她爬起来看看滚落一地的馒头,要捡又顾不上捡,去追马拉雪橇。

  马却跑得很快,她追不上,气得跺着脚儿哭。

  她一边哭一边往柳条簸箩里捡馒头。

  郝梅头顶着装馒头的柳条簸箩出现在伐木的男知青们面前。

  王小嵩赶快接过柳条簸箩。

  韩德宝指着郝梅的衣服裤子取笑她——一些白菜叶和萝卜条、葱花儿冻在她身上。

  郝梅扬拳欲打韩德宝。

  王小嵩将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将她扶走。

  吴振庆等啃一口馒头,吞一口雪。

  一棵树下,郝梅坐在地上,王小嵩替她换上一双毡袜,一双大头鞋。

  王小嵩长兄一般加倍爱护的庄重无邪的神情。

  郝梅情窦初开的眼睛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韩德宝用胳膊肘拐拐徐克,朝王小嵩和郝梅那边示意。

  徐克望着他们,表情十分羡慕,将嘴张得大大的,猛啃了一口馒头。

  他立刻又往地上吐,并从地上捡起什么放在手掌上——手掌上是自己的一颗牙。

  韩德宝不禁幸灾乐祸地大笑。

  知青们挤坐在雪橇上回连队,在日暮时分一路高唱。

  雪橇在离连长的坟不远处停住,知青们一个个蹦下爬犁,庄重地从坟前经过。

  坟上的雪融化了,一束紫色的达子香(也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摆在坟前。

  达子香变为一束早开的野花。

  这时,连队里有了道路,路旁有了树,又有了几幢房子的架子……

  秋天,一望无际的麦海,麦浪。

  两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交错驶过。

  王小嵩和吴振庆从拖拉机里探出头,互相招手。

  一个头戴草帽的人挑着饭菜从麦海中远远走来。

  徐克高喊:“郝梅送饭来了……”

  吴振庆钻出拖拉机,攀上收割机,不知动了一下什么机制。

  徐克随倾卸的麦草落地,被麦草埋住。

  吴振庆大笑。

  他们团聚一起吃饭——郝梅给他们分盛菜和汤。

  王小嵩说:“现在咱们才明白,连长生前说的‘柞木’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振庆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感慨无限,他说:“是啊,连长留下这一句话,给连里的麦收解决了大难题,要不,谁也想不到应该用柞木加宽拖拉机履带这个法子……”

  韩德宝说:“那样可就惨了!这么一大片麦海,机械要是因为湿陷没法儿作业,万分之一也收不回来。”

  郝梅在一旁说:“乔医生又给我来信了,让我代问你们好。”

  徐克自语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天才算真有点儿弄明白这句诗。”

  在连长的坟前五人肃立,郝梅将一捆麦子祭在坟前。




八十五




  “连长,咱们丰收了!”

  王小嵩弯腰拔除坟头小草。

  几只手都去拔。

  收割后的麦地,景象萧索。

  林中小路铺着一层半黄半绿的落叶,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内布满牛蹄印。

  紧滞的车轴发出的“吱嘎”声由远而近。

  雾中一辆牛车时隐时现。

  在辙印中转动的木轮。

  牛蹄子不慌不忙地稳健抬起,踏下。

  郝梅靠着车上的一个大油桶,坐在车后端。

  麦收后,这几个人,又担负起了在兴凯湖打鱼,为团部直属连队改善伙食做贡献的任务。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韩德宝都剃了光头。他们在兴凯湖畔的一个破庙里吃饭。

  徐克说:“听说城市里已经开始疏散人口了。”

  “那我们家农村无亲无友,往哪儿疏散啊?”韩德宝说。

  徐克说:“咱们这儿倒一点儿战争迹象也没有,还不如把咱们爸爸妈妈接到这儿来。”

  吴振庆说:“没有战争迹象?那咱们全部都剃了光头干什么?打鱼还带着枪干什么?”

  “都快吃吧!一会儿郝梅装鱼的车就该到了。”

  牛车像无帆的舟影飘在大草甸子上。

  太阳又红又大,悬在绿草蓝天之间。

  郝梅走在牛车旁,边走边采野花——大草甸子散紫翻红,各种美丽的野花目不暇接,采不胜采。

  郝梅边走边将采下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她又编了一个野花环挂在牛角上。

  她倒退着走在牛前,欣赏着带花环的牛。

  她乐着对牛说:“你可真像个新娘子!”

  她真是快活极了,一股青春的莫名的激情倏然在她心怀中萌发、荡漾。她一转身舒展双臂向前猛跑。

  她仿佛突然隐入了深井,不见了。

  她掉入了一个大的水坑,浑身泥浆地爬上来,花环也肮脏了,她瞧着坑里的花环发呆……

  吴振庆等泛舟撒网、收网。

  鱼在网中跳,鱼在舱中跳。

  韩德宝说:“什么叫幸福?我觉得咱们能网网打上鱼来这份……啊?幸福的感觉,肯定比他们吃鱼的人更大。”

  吴振庆说:“就凭你这么高的觉悟,有资格当毛著标兵到处去讲用了!”

  韩德宝不屑地说:“我才不干那事儿呢!……”他怪腔怪调地学起来,“同志们,亲爱的兵团战友们啊!我一共从旧棉胶鞋上抠下了六公分还多的铆眼哇!你们说他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专收集那么多铆眼能证明他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处呢?”

  王小嵩说:“你这张嘴呀!以后不许胡说八道的,小心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韩德宝说:“这不是在哥们儿之间么!”

  船靠岸。

  他们将船拴住,一个个跳上岸,朝破庙走去……

  晾衣绳上,晾着郝梅的外衣、内衣,包括乳罩。

  他们一个个不由得站住,似乎再往前走就触犯了神明。

  郝梅从破庙里出来,难为情地说:“我半路掉到一个大水坑里了……也不知是你们谁的衣服,我找着就换上了。”




八十六




  衣服裤子穿在她身上很肥大,使她的模样看去更加可爱可笑。

  吴振庆说:“是我的。你穿回去吧,下次别忘了给我带来就行。”

  郝梅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举着一只铁丝笼,里面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想它了吧?”

  “想极了!”吴振庆接过笼子,用手指逗弄着。

  鸽子也仿佛因见了他而高兴似的,咕咕叫着。

  韩德宝说:“自从张萌离开了咱们连队,振庆的爱好可真多,一会儿养只小雀,放了之后又养一只小松鼠,松鼠放了之后养鸽子。哪天你一旦失去了鸽子,还养什么啊?”

  徐克问:“哎,振庆,想人,和想别的,有什么不同没有哇?”

  吴振庆说:“欠揍?”他拎着鸽子走到一旁去了。

  郝梅和王小嵩同情地望着他。

  郝梅责备徐克:“你以后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末儿!”

  她发现徐克正偷瞥她的乳罩,一把从晾衣绳上扯了下来,折起揣进兜里:“有什么好看的!看起来没个完。”

  徐克委屈而清白地说:“我看了吗?同志们,我可是个正经的兵团战士!我看了吗?”

  韩德宝说:“正经的兵团战士同志,你是一直在斜眼偷看来着。”

  “你们坏!不理你们了!”郝梅一扭身跑进庙里。

  王小嵩说:“我一定建议连里,往后派个男的来!哼!”

  他也向破庙走去。

  徐克忙说:“哎,别,千万别!你那么做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么!”

  他站起来,还要跟进去理论。

  吴振庆叫道:“徐克!”

  徐克站住,回头看他。

  “你跟着干什么?!”

  韩德宝说:“是啊,你跟着干什么?你要跟去,不但太没人情味儿,而且太缺德了吧?”

  徐克挠挠光头,嘟哝:“派个男的来就派个男的来,更好,谁心里也甭醋溜溜的了。”

  吴振庆将鸽子放上了天空。

  鸽哨声悠悠。

  三人仰望。

  自由飞翔的鸽子……

  鱼已装在桶里。

  郝梅坐在车上赶着车走了。

  四个男知青送她。

  徐克说:“郝梅,下次就别走了。留下给我们洗衣服做饭吧!”

  韩宝德说:“嚯!让郝梅侍候你?想得倒美!人家就是愿意,也侍候不到你头上呀!是不是郝梅?”

  徐克说:“从我这儿先开始学习学习,将来侍候别人不是经验更丰富、更周到嘛!”说罢故意用醋眼瞥王小嵩。

  郝梅说:“去你的!其实……我也挺愿意留下,可连里不会破例的……明令规定不许男女知青混编班组。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吴振庆说:“郝梅,下次来别忘了……”他向郝梅作吸烟的手势。

  郝梅看王小嵩。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小嵩故意把头扭向一边。

  吴振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破庙。

  韩德宝对徐克说:“咱俩也识相点儿,别站在这儿依依不舍的了!”

  他们也转身走了。

  王小嵩对郝梅说:“我送送你……”他牵起了牛缰绳。

  他们一个车上,一个车下,行走在大草甸子上。

  王小嵩头也不回地问:“你爸爸妈妈最近来信没有?”

  郝梅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来了,他们的户口也被迁到农村去了。”

  “那也没什么,农村或许会比城市里让人生活得平静点儿。”

  “可……那我在城里就没家了……”



八十七




  王小嵩:“谁说的?我家就是你家么!如果咱们俩能一块儿探家,我一定陪你看你爸爸妈妈。你愿意吗?”

  “愿意……”

  王小嵩仍倒背手,牵着牛,走在车前。

  郝梅仍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声——哥、哥、哥,我多想叫你一声“哥”啊!

  她的嘴无声地张了几张。

  王小嵩倒背手牵着牛,走着,走着。

  他突然听到郝梅一声尖叫,吃惊地转过身去。

  郝梅双手捂着一边脸。

  “怎么了?”

  郝梅说:“一只马蜂蜇了我一下。”

  王小嵩急忙走到她跟前,从她脸上将她的双手拿下。

  她脸上显然并未被蜇过。

  郝梅笑道:“也许没真蜇着。”

  王小嵩却没放开她的手。

  郝梅深情而大胆地注视着他。

  王小嵩想怎样,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他不免呼吸急促。

  郝梅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就替马蜂……蜇我一下吧。”

  王小嵩讷讷地:“我……蜇哪儿呢?”

  郝梅抿着双唇显出一丝笑意:“我也不知道……哪儿都行。”

  王小嵩瞧着略略仰起的脸,真有些不知“蜇”哪儿的样子——他轻轻撩开她前额的秀发,用嘴唇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下后迅速作罢。

  郝梅睁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小嵩分明有些后悔地嘟哝:“我也是。”

  郝梅热烈地望着他:“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王小嵩点了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又向她俯下头去。

  郝梅闭目仰脸静静期待着……叭哒一声——一条鱼从桶里蹦到车上,吓了他们一大跳,吓得郝梅立刻睁开眼睛。

  他们见是鱼发出的声音,相视一笑,都不禁有几分难为情。

  郝梅主动用双臂搂住了王小嵩的脖子——青春的嘴唇渐渐吻在了一起。一旦吻在一起,就吻得那么激烈,那么炽热,那么深长,仿佛已无法分开……

  老牛不知为什么竟开始走动,一下将他们晃下了车。

  他们同时跌倒在深草中。

  有鸟从深草中惊飞。

  连队。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卖部。

  卖货的女知青在给一位家属打酱油,之后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烟给一老战士。

  郝梅走入。待那老战士和家属离开,才凑向柜台,搭讪地:“小刘,忙不忙?”

  女知青说:“百十来口人一个小连队,忙嘛呀!我还显冷清呢!你买点儿嘛?”——一口浓重的天津腔。

  “什么也不买,我是来告诉你……我采那些木耳,都不要了……都给你吧。”

  “那我可感激不尽了!你这人,就是好,长得好,心眼也好!姓郝,你是姓对啦!”

  郝梅难为情地笑笑:“小刘,能不能再卖我两盒儿……那个……那个……”她难以启齿,干脆来了句拼音“yan……”




八十八




  “烟?”

  郝梅点头……

  女知青严肃起来:“那可不行!上次偷偷卖给你两盒,十来天我心惊肉跳的!要是被连里发现了哪个知青吸烟,一审问,是从我这儿买的,了得么!”

  “吸烟的人绝不会出卖你,我敢保证。”

  女知青摇头:“你甭拖我下水了!再说,你不等于是用木耳贿赂我么!”

  “我……别当真……我跟你开玩笑呐。”

  她失望地走了。

  女知青喊着她:“木耳,还给不给我了?”

  郝梅回头,强装笑脸:“给!一定给……”

  郝梅沮丧地从一家家园栅栏外走过。

  她站住了——一根竹竿上,晾着烟叶。

  她向院子里望——那家门上着锁。

  她四面环顾。静悄悄无人影。

  她突然从竹竿上扯下几挂烟叶,掖进衣下。

  一条大狗突然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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