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又觉得自己像在纠缠你,所以后来不好意思再联系。”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说出来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就因为那件事?你真可怕,记仇记那么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她又说:“那天晚上,我爸妈都在旁边,我不方便讲话,你知道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是那样?”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误解了她。
她说:“以后不要乱想了,我早就说了,朋友里面我最喜欢你,你为什么总要怀疑呢?”
她用了“喜欢”这样的字眼儿,又用了“朋友”来限定它。我不知道该怎样理解她的话。
我们那天谈了很久,她一直问:“你要睡了吗?”我说:“现在还不想睡。”直到凌晨两点钟左右,她在电话那边像个小孩儿一样伸懒腰,我说:“你困了吧?”她说有一点儿。我说:“那你早点儿睡吧。”临挂电话的时候,她又问:“你不生气了吧?”我说:“当然不生气了,以后还能打电话给你吗?”她说:“当然,我可不记仇,不像某些人那样小心眼儿。你呢,如果再消失我就永远不找你了。”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好久睡不着觉,因为已经是凌晨,所以也不想睡了。我敞开着卧房的窗户,关着灯躺在床上。刚才的电话仿佛一下子把我和她拉得很近,我觉得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怀疑她,怀疑我自己。以往的刻意疏远逃避难道不是因为我对她始终还存在着幻想吗?如果我能驱散心里的魔鬼,真的接受现在的这种关系,也许我得到的快乐会更安详更持久。
那以后,我开始规律性地给她打电话。起初是一星期一次,后来一星期两次,有时候两天一次。她显得越来越活泼健谈,喜欢百无禁忌地开玩笑。有时她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故意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把话语之间的关系弄得乱七八糟。当我感到迷惑、反应迟钝的时候,她就笑话我,叫我笨蛋。在电话里,她像个充满热情、莽莽撞撞的小男孩,又带着一丝狡猾的神气。
她突然问:“我很丑吗?”
我赶忙说:“当然不丑。”
她好像在跟谁赌气似地说:“反正不好看。”
我说:“怎么不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她马上指责我故意奉承,不诚实,说她根本不会信我说的话。
我听得出来她其实很高兴,她当然不怀疑自己,只有一个相信自己漂亮的人才会问“我很丑吧”这类的话。
有时候,她还会说“我对男的可一点儿也不了解”这类话,那腔调好像还带些困惑沮丧。然后,我就像个笨蛋一样跳进她预先设好的圈套。
我会接话说:“例如哪些方面呢?”
她似乎有些犹疑地说:“很多方面呀,像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想看A片的呢?”
她故意把声调弄得严肃认真,好像她只是在做问卷调查。
我老实地回答:“大概是初中时候就开始了吧,不过当时很难找,看过我该死而已。”我反问她:“那你呢?”
她马上说:“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过呢,看见街上有些人卖,自己又不好意思买,更不敢找人家借,所以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想问她需不需要我借给她,想想还是怕她误会。
她又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说:“你也自慰过吗?”
我迟疑了一下,但是为了表示朋友之间的绝对坦诚,我说:“当然,男人都会。”
她追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十四五岁吧。”感觉自己在受审。
她大惊小怪地说:“啊,这么小就学坏!”
我开始后悔,但事实是,只要她问起我就不得不说,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说实话。
她又问:“那梦遗呢,梦遗是怎么回事?”
我只好细心地把一切解释清楚,并再次被逼问我的第一次梦遗是在什么年龄,老实地回答了以后,又被她肆意地笑话一番。
她说:“那你现在呢,现在就没有身体需要吗?”
我说:“某些时候也要洗床单,不过不像大学的时候那样不会控制了。”
她笑着说:“做梦怎么能控制呢?”
我说:“就像小孩梦里尿床一样,长大了就不会再那样了。”
她认为我解释得不错。
她突然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说:“是你问我的呀。”
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别的女的问你,你也会说吗?”
我说:“当然不会,只有和你才熟到这个地步。”
她很开心地说:“我也是。我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问。”
在这样的交谈中,我感到心中那些欲望的潮退,感到心灵的松弛和安恬。在我放下了那些对她的无谓空想和杂念之后,我终于可以对她坦诚,反而真正地走近了她。这些年来的每个阶段,她所给我的印象都不一样。在高中时代,她是个不容易接近的骄傲的女孩,而那两个冬天的见面,我发现她其实温柔平易得多,偶尔会闪出来些怪念头,现在我感觉的她是个狡猾好动的小东西。哪一个是真正的她?也许都是。只不过她在不同的距离内会有不同的真实。
有时候打完电话之后,我会翻出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写给我的那些信,有些话语的冰冷疏远现在再也不能伤害我。我很平静地读着这些信,注意到在夜晚吹起的海风里拂动的窗帘,听到楼下某一辆车远去时,在黑夜的空气里长久回荡着的那种嗡嗡的震动。那些因为对她的情欲而焦灼痛苦的日子显得遥远,我确信在如此的平淡中,我反而和她靠得更近,更容易倾听她。
而身体的苦闷和孤独时而袭来,让我意识到隐藏在我体内的那种魔鬼般的巨大力量。我是个再凡俗不过的青年,需要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耗掉体力和汗水。在忙碌疲软、令人厌倦的日子里,在街头脚步匆忙的人潮中,我感到青春随时会被悄无声息地带走,身体里那种属于青春的巨大力量也许会同样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不久后,在去曼谷的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怎么形容她呢?是一个相当甜的漂亮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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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多小时的飞行中,她坐在我旁边,一边和我聊天,一边不断地看窗户外边的美丽云层,有时还拿出数码相机拍照。我们泛泛地谈论了一些明星、各地食物之类的话题。当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表情很专注而生动,也是个爱笑的女孩,笑的时候看着你,眼睛和眉毛都弯成像月牙那样的形状。飞机降落以后,我和她一起在机场海关办理了落地签证,由于订的自助游计划不同,到外面的大厅之后就被不同旅行社的人接走了。临分手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在新加坡的手机号码,说回去之后要联系她,还跟我握了一下手。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还不断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觉得那种笑像春天的阳光一样让人舒服而且容易接近。在泰国的那次旅行中,我一直期望会在某个地方遇见她。也许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5
星期天到乌节路简直是最坏的安排,从登上往那个方向去的地铁开始就被困于人潮之中。站在红绿灯路口等候过街的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令人眼前发黑,人行指示灯一变成绿色,两边的人群立即向彼此涌过来。我混迹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或匆忙或快乐的各种肤色的脸不断迎上来又流过去,令人不禁想起“人海茫茫”这样的词。在人行道两边高大墨绿的热带树木底下,那些瓷砖砌成的长凳上也坐满了人,几乎每一个露天咖啡座的外面都有人排队等候入座,而在那些清风吹拂的遮阳伞下面,坐着的人们都带着一种悠然的、似乎永不会起身离去的表情打量着路过或是等候在外面的人。
我去HMV买了两张唱片,从那里面出来,觉得有些累,于是过了马路想到对面新开的一间咖啡馆歇一歇,喝点儿东西,却发现不少人已经排队等在外面。我只好顺着人行道向前走,最后在义安城外面的喷泉那儿坐了下来。我很疲倦,有些干渴,又有些昏昏欲睡。手中的唱片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满足感,我觉得一个人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会显得很落寞或者傻里傻气。我想起来那个在飞机上遇见的女孩儿,虽然从曼谷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却始终没有和她联系,并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把她的号码按到一半又全部消掉了,总是想再往后推一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也许是觉得如果现在有她陪在身边说说话会好得多。
于是我拨了她的手机号,在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时竟然还有些紧张。我听见那边问:“谁呀?”我说了自己的名字,还补充说是在往曼谷去的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她立即想起来了,很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不跟我联系了呢。”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在电话里似乎比我曾听到的更好听。我就坐在那儿和她聊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我问她要不要约个时间一起出去玩,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当我挂了电话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我旁边坐了两个马来族的女孩,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很可能已经说了很久),而我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能要恋爱了,会和一个女孩儿约会、逛街、甚至睡觉,有一个人终于会陪在身边。我觉得生活立即不像刚才那样空虚让人疲倦了,甚至连街景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虽然这种变化在我自己看来迅速得有些可笑。
打了好几次电话后,我们终于约会了。第一次约会,女孩儿建议去一个山顶公园。我们到达后才发现,在这么炎热的下午要沿着没有足够的树荫遮挡的环山小路往上爬简直不可能。于是,几乎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坐在一个靠近山脚的阴凉的小亭子里,一边说话一边等待阳光稍微暗下来。女孩儿很健谈,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讲,我在听。她在一个私立语言学校里学英文,刚到新加坡一年多的时间,而半年后课程完成可能就得离开。她说她还挺喜欢这个地方,希望能找到工作留下来,而就她们这样的情况来讲要留下来其实很难。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总是在面前的桌面上不断地来回划线,这个动作像她的人一样带些稚气,但毕竟很可爱。然后她要我讲一讲我的生活。我说:“我的生活其实很沉闷。”她说:“你指的是现在还是上大学的时候。”我说:“都很沉闷,但是大学时好一些,至少比较自由。可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书或是睡觉,有时不想上课时就不去。”
她好奇地问:“老师不点名吗?”
我说:“一两百人的大课,点名不太可能。”
她说:“我们学校可能总共才不到一两百人呢,一堂课上一般只有二十个人左右。”
我们就如此地交换了一下信息。她喜欢发问,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笑着,眼睛眯眯的。虽然说的话题毫无意思,但是这样坐在一个漂亮女孩儿的对面也让人心情好得多,况且她的声音动听。
我问她觉不觉得渴,她大方地说确实有些渴。我就提出去下面的便利店买水。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些饮料和零食,在返回来的路上看见她向我这边走过来。我问:“你怎么下来了?”“怕你一个人走没有意思。”她说。当她高高兴兴地走在我旁边时,我觉得她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孩,我还注意到她虽然个子不高,身段却相当丰满。我们回到亭子里,吃了一会儿东西。她说觉得我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说:“是吗?”而我记得,另一个女孩儿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又补充说:“虽然认识不久,但靠直觉也能感觉到。”一旦说到“直觉”,真的就不好再争辩什么了。
等到天色终于稍微暗下来一些,我们就沿着环山小径往山顶走去。一路上发现有不少情侣在绿树遮蔽的小亭子里或是长椅上亲热。和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女孩儿看见这样的情景真让人尴尬,但她似乎不在意,仍然说说笑笑的,隔一会儿就娇气地问:“快到了吗?”我说:“还没有。是不是走不动了?”她摇摇头,还快步地跑了几步。而到山顶的时候,她仿佛真的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找了一张长椅,她一屁股跌坐下去,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从袋子里拿了一罐绿茶帮她打开,她接过去猛喝了两口才说“谢谢”。喝着水的时候,她突然问:“你好像真的不太爱说话。”
我说:“是啊,我一向比较闷。”
她说:“没有,男人话多才讨厌呢。”
我也打开一罐水喝起来。当我喝水的时候,我发现她在旁边静静地打量我。
我问:“怎么啦?”
她说:“没有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说,“在泰国的时候我还以为能遇见你呢,游那些有名的景点时还特别留意了一下。”
我有些不知所以地对她笑了笑。我想我还是一个不会谈恋爱的人,否则就该抓住这个机会。而我笑完了,只是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一个从我们眼前经过的慢跑的人,心里想着她那句话却对这个热情直率的女孩儿无能为力。
女孩儿又打破沉默问:“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我说“没有”,一边侧身把喝过的易拉罐扔进斜后方的垃圾桶。我说的是真的,可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有些无精打采了,我问:“累了吗?”
她说:“肚子有点儿疼。”
“喝冷饮喝得太快了吧?”
“可能,也可能刚才上来时跑了几步。”
我说:“那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吧。”
她的脸显得更痛苦了,说:“我可以趴在你腿上一会儿吗?”
虽然我怀疑我听错了,但还是回答说:“好啊。”
于是在第一次约会中,女孩儿就侧着身子躺下来,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我想她这样也许只是为了舒服一点儿,但我确实很讶异,以至于我的身子在她躺上去好几分钟之后还僵硬着无法动弹。对于一个把头枕在你大腿上的女孩儿,自然的动作仿佛就是抚摸她的披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