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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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3期-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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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李光头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谢谢”后,总算是流畅地说起来:“就是家里有人结婚了,也不会来这么多人;就是家里有人死了,也不会来这么多人……” 
  下面掌声雷动,李光头才把话说流畅了,又激动得说不出来了,他又是擦眼泪又是吸鼻涕,刚刚把眼泪擦干净了,嘴巴张了张发现鼻涕堵在嗓子眼了,他又把鼻涕吸到了肚子里去,终于说出话来了,他呜呜地说: 
  “过去有一首歌你们都听过: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李光头继续擦着眼泪,继续吸着鼻涕,继续说:“我要把这首歌改一下,唱给你们听……” 
  李光头呜咽地唱了起来:“天大地大不如党和你们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和你们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和你们好,河深海深不如你们的阶级友爱深……” 
   
  二十三 
   
  李光头的破烂事业蒸蒸日上,一年以后他弄了一本护照,里面贴上了日本签证,竟然要出访日本,去和日本人做国际破烂业务了。李光头出国之前专门去找了童张关余王,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再次入股?现在的李光头已经不缺钱了,眼看着自己就要富成一艘万吨油轮,李光头想起了这五个从前的合伙人,觉得应该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跟随着自己的脚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李光头穿着一身破烂衣服来到了铁匠铺,与上次拿着世界地图不同,这一次他手里举着自己的护照,冲着挥汗打铁的童铁匠喊叫: 
  “童铁匠,没见过护照吧?” 
  这时的童铁匠听说过护照,还没有见过,双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李光头的护照看了又看,一脸的羡慕神情,翻开往里面看的时候惊叫一声: 
  “里面贴了一张外国纸啊?” 
  “这是日本签证。” 
  李光头得意地将护照收回来,小心放进自己破烂衣服的口袋,在他小时候搞男女关系的长凳上坐下来,架起二郎腿,气势恢宏地讲述起了他破烂事业的远大前景,他说一个中国已经满足不了他的业务需要,不知道一个世界能不能满足他?他先去日本采购一下”…,童铁匠问他: 
  “采购什么?” 
  “采购破烂。”李光头说,“我开始做国际破烂买卖啦。” 
  然后李光头询问童铁匠愿不愿意再次人股?他说自己现在是家大业大,和四年多前不一样了,现在童铁匠想加入的话,不是一百元一份,是一千元一份了,就是一千元一份,也让童铁匠捡了大便宜。李光头说完后,一副你爱干不干的神情看着童铁匠。 
  童铁匠想起了前一次的惨痛教训,看着衣着破烂的李光头心里实在没底。心想这王八蛋在刘镇呆着,哪里都不去,还真做出一些事情来了;这王八蛋要是出了刘镇,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大祸来?童铁匠摇摇头说自己不入股了,他说: 
  “我是小富即安,不指望发大财。” 
  李光头笑嘻嘻地站起来,一副仁至义尽的表情,走到门口时又掏出了他的护照,对童铁匠晃了晃说: 
  “我现在是一名国际主义战士啦。” 
  李光头离开了铁匠铺,又分别去了张裁缝和小关剪刀那里,张裁缝和小关剪刀听完李光头的国际破烂事业后,都是犹豫不决,向李光头打听童铁匠是否人股?李光头摇着脑袋,说童铁匠小富即安,没有远大志向。这两个人立刻说自己也是小富即安,也没有远大志向。李光头怜悯地看着他的前合伙人,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做一名国际主义战士是需要勇气的。” 
  李光头前脚走,张裁缝和小关剪刀后脚就进了童铁匠的铺子,询问起人股之事。童铁匠皱眉说: 
  “这李光头只要一出刘镇,我心里就发慌,再说破烂生意也不是一条正道。” 
  “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点头说。 
  童铁匠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继续说:“四年多前还是一百元一份,如今一千元一份了,还说便宜我们了,这王八蛋的物价涨得也太快了。” 
  “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说。 
  “就是抗战时期,物价也没有涨得这么快。”童铁匠有些生气了,“现在是和平时期,这王八蛋还想发国难财。” 
  “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说,“这王八蛋。” 
  李光头在街上遇到了王冰棍,由于童铁匠、张裁缝和小关剪刀态度冷淡,李光头懒洋洋地向王冰棍说起人股之事,完全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王冰棍听着李光头说完,陷入了沉思,王冰棍也想到了前一次的惨痛教训,他和童铁匠不一样,他继续往下想,想到了李光头当初欠债还钱的情景,想到了李光头绝处还能逢生。接着王冰棍开始想自己可怜的处境,这时的存折上已经有一千元了,可是一千元给自己养老送终肯定不够,还不如再赌上一把,输了就输了,反正大半辈子活过来了。李光头站在那里,看着王冰棍低头沉思,半天不吱声、,不耐烦地说: 
  “你干不干?” 
  王冰棍抬起头问:“五百元只有半份了?” 
  “半份都便宜你啦。”李光头说。 
  “我干。”王冰棍咬咬牙说,“我出一千元。” 
  李光头吃惊地看着王冰棍说:“没想到你王冰棍竟然还有远大志向?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然后李光头来到了余拔牙这里。此刻的余拔牙正在遭受职业危机,县卫生局发出通告,像余拔牙这样的江湖郎中都要进行考试,合格后发放行医执照,不合格就要被取消行医资格。李光头走过来的时候,余拔牙捧着一本厚厚的《人体解剖学》,闭着眼睛在背诵,他背诵了上半句,就忘了下半句,睁开眼睛看清楚书里的下半句,闭上眼睛又忘了刚才的上半句。余拔牙的眼睛不停地一闭一睁,像是在做眼保健操。 
  李光头走过来躺在了他的藤条躺椅上,余拔牙闭着眼睛时以为来了一个顾客,睁开眼睛一看是李光头。余拔牙立刻合上《人体解剖学》,气愤地对李光头说: 
  “你说世上什么最缺德?” 
  “什么最缺德?”李光头不知道。 
  “人体最缺德。”余拔牙拍着手里的《人体解剖学》说,“好端端的一个人体,长了这么多的器官就不说了,还长了更多的肌肉、血管、神经,我余拔牙一把年纪了,怎么背诵下来?你说缺德不缺德?” 
  李光头点头同意余拔牙的话,“是他*的缺德。” 
  余拔牙感慨万千,说自己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拔牙无数,人人爱戴,号称方圆百里第一拔。他*的县卫生局突然要考试了,他*的自己是难过这道门槛了。余拔牙眼圈红了,自己一世英名,到头来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本《人体解剖学》上面了。余拔牙看着我们刘镇街道来去的群众,伤心地说: 
  “群众眼睁睁地看着方圆百里第一拔没了,消失了。” 
  李光头嘿嘿笑个不停,他伸手拍拍余拔牙的手背,问他是否愿意再次人股?余拔牙眯起眼睛,也像几位前合伙人一样盘算起来,想到李光头前一次的失败,余拔牙心里没底了,可是看看手里的《人体解剖学》,心里更没底了。余拔牙左思右想后,打听起童张关王四位是否也再次人股?李光头说童张关三个不入股,只有王冰棍一个人股。余拔牙满脸惊讶了,心想前面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王冰棍竟然还敢人股?余拔牙自言自语起来: 
  “这王冰棍哪来的胆量?” 
  “人家有远大志向。”李光头夸奖了王冰棍一句,然后说,“你想想,王冰棍是没什么指望的人了,自然指望我李光头了。” 
  余拔牙看着手里的《人体解剖学》,心想自己也是没什么指望了,立刻一脸豪迈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说: 
  “我余拔牙也是有远大志向的,我出两千元,要两份。” 
  余拔牙说完就将《人体解剖学》扔到地上,还踩上一脚,拉住李光头的手慷慨激昂地说起来: 
  “我余拔牙跟定你李光头了,你李光头做破烂都做出了大生意,要是做的不是破烂生意,不知道你会做出个什么来?做出个国家来都难说……” 
  “我对政权没有兴趣。”李光头摆手打断余拔牙的话。 
  余拔牙意犹未尽,继续激昂地说:“你的世界地图呢?上面的小圆点都还在吧?我余拔牙跟着你李光头发了大财以后,一定跑遍那些小圆点。” 
  李光头第二次鲲鹏展翅离开刘镇时,仍然在苏妈的点心店里吃起了肉包子。李光头咬着包子,从他的破烂衣服里掏出护照让苏妈开开眼界,苏妈惊奇地拿着李光头的护照,左看右看,又将护照上的照片和眼前的李光头比较,苏妈说: 
  “照片上的人还真像是你。” 
  “怎么叫像呢?”李光头说,“他就是我。” 
  苏妈继续爱不释手地看着李光头的护照,惊奇地问:“拿着这个就能出国去日本?” 
  “当然。”李光头说着将苏妈手里的护照取了回来,对苏妈说,“你手上都是油腻。” 
  苏妈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起了自己的手,李光头用他的破袖管仔细擦干净护照上的油渍。苏妈看着李光头一身的破烂衣服说: 
  “你就穿着这身衣服去日本?” 
  “你放心吧,我李光头是不会给国人丢脸的。”李光头拍拍破烂衣服上的尘土说,“我到了上海就会买一身人模狗样的衣服穿上。” 
  李光头吃饱了肚子,走出苏妈的点心店时,想起来四年前苏妈是差点人股,觉得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李光头站住脚,简单地说了一下再次人股的事。苏妈心里动了一下,马上想到了上次的赔本买卖,苏妈心想上次没有赔进去是她刚好去庙里烧香了。最近点心店生意好,忙得走不开,已经三个星期没去庙里烧香了。苏妈心想没有烧香,这事做不得,就摇头说这次不入股了。李光头惋惜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雄赳赳地走向了我们刘镇的长途汽车站,第二次鲲鹏展翅了。 
   
  二十四 
   
  李光头鲲鹏展翅去了日本的东京、大阪和神户等地,北海道和冲绳岛也没有放过,他在日本晃荡了两个多月,收购了三千五百六十七吨的垃圾西装。这些垃圾西装看上去都是崭新的,都是做工十分考究,都和后来李光头身穿的意大利裁缝阿玛尼的西装一样笔挺神气。日本人把这些西装当成破烂废品卖给了李光头,李光头雇了一艘中国的货轮,把日本的垃圾西装运到了上海。李光头没敢雇日本的货轮,他说日本的货轮太贵,他说就是在日本的码头雇人将垃圾西装搬上货轮的力气钱,都比这三千五百六十七吨的垃圾西装要贵。李光头在上海的时候就把日本的垃圾西装出手了,全国各地的破烂大王们那几天里云集上海,听说把南京路上一家四星级酒店都住满了,破烂大王们个个都将现金装在麻袋里,提着麻袋在四星级酒店的大堂总台登记人住,提着麻袋挤进电梯,提着麻袋走人各自的房间。最后他们麻袋里的钱全流入到李光头这里,李光头的垃圾西装通过铁路、公路和水路发往了全国各地,全国各地的群众们都脱下了皱巴巴的中山装,穿上了李光头从日本弄来的垃圾西装。 
  李光头当然不会忘记刘镇的父老乡亲,他专门留下五千套垃圾西装拉回了我们刘镇。这时候穿西装已经是件时髦的事了,刘镇的男青年结婚前都要去做一身西装,都是请张裁缝做的,张裁缝做了二十多年的中山装,西装时髦了,他就做起了西装,张裁缝说简单得很,垫肩和中山装一样,改个衣领就是西装了。刘镇的男青年穿着张裁缝做的土西装,两个月以后西装就变形了,穿在身上东歪西斜了。李光头的垃圾西装运到我们刘镇时,刘镇轰动了,群众纷纷扑向了那个仓库,像是跳进河里一样,跳进了李光头的垃圾西装里,东挑西拣,寻找着自己合身的西装。群众都说这些西装新得像是没有穿过似的,价格却比旧衣服还要便宜。不出一个月、李光头拉回来的五千套垃圾西装就被抢购一空。 
  那些日子,李光头的李记回收公司里比茶馆还要热闹,李光头回到刘镇后,立刻又穿上那身破烂衣服了,神采飞扬地坐在那里,群众整天围着李光头,听他一遍遍讲述着日本的故事,群众百听不厌。李光头每次讲到日本的东西有多贵时,都要龇牙咧嘴一番,李光头说在日本早晨喝豆浆吃油条的钱,在我们刘镇差不多可以吃下一头猪了。那豆浆还少得可怜,不像我们刘镇的豆浆是满满一大碗,日本喝豆浆的碗比我们刘镇喝茶的茶盅还要小,那油条更是细得跟筷子似的。群众听了感慨万千,都说这个日本不能去,就是猪八戒去了也要饿成个白骨精。 
  “对,不能去。”李光头挥着手说,“日本那地方有钱没文化。” 
  “日本没文化?”群众不明白。 
  李光头跳起来,群众立刻给他闪开一条道,李光头走到挂在墙上专给破烂废品记账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个“9”,转身问群众: 
  “这个念什么?” 
  群众说:“9。” 
  “对。”李光头又在“9”的后面写上一个“8”,“这个念什么?” 
  群众说:“8。” 
  “对。”李光头满意地点点头说,“这两个都是阿拉伯数字。” 
  李光头说着扔掉粉笔,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说:“日本人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 
  “真的?”群众惊讶地纷纷张开了嘴巴。 
  李光头架起了二郎腿得意地说:“我李光头在日本挣着钱了,我李光头就想消费一下,去哪里消费呢?当然去最洋气的地方消费;哪里最洋气呢?当然是酒吧。可是我李光头不知道酒吧在哪里,也不会说日本话酒吧,说中国话酒吧日本人又听不懂,怎么办?” 
  李光头卖起了关子,他抹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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