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第16-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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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第16-34章-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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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连指对围着火堆欢呼狂叫的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的革命行动好得很!我们种猪场全体职工举双手拥护。你们也要相信我们,这儿余下的四旧由我们革命职工彻底砸破它。〃红卫兵终于走了。

        不久,书院住进来滋水县一派造反队,这儿被命名为司令部,猪圈里的猪们不分肉猪或种猪、公猪或母猪,大猪或小猪一头接一头被杀掉吃了,小白连指儿抖着丑陋的手掌,连对红卫兵小将那样的话也不敢说。这一派被认为是保守派,进不了县城夺不上权,却依然雄心勃勃高喊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农村包围城市取城市〃的口号继续与县城里夺得大权的造反派对峙。一天深夜,县城里的那个响当当硬邦邦的造反派从四面包围了白鹿书院种猪场,机枪步枪和手榴弹以及自制的燃烧瓶一齐打响,夺取了保守派的老窝,死了八个男女,带伤无法计算,烧毁了昔日朱先生讲学的正殿房屋,吓跑了种猪场场长小白连指儿和十几个职工。打死的猪当即被开膛入锅犒劳造反派战士,逃窜的活猪被当地农民拾去发了洋财。

        大约又过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红卫兵打着红旗从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他们和先前那一群红卫兵都出自一个中学,就是白鹿镇南边鹿兆鹏做第一任校长的那所初级小学,现在已经变革成为一所十年制中小学统一的新型学校了。中国又掀起了一个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运动,因为野心家林彪信奉孔子〃克已复礼〃的思想体系。这一群红卫兵比冲击白鹿书院的那一群红卫兵注重纪律,他们实际只是十年来的一个班,在班主任带领下,寻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来了。班主任出面和生产队长交涉,他们打算挖墓刨根鞭挞死尸。生产队长满口答应,心里谋算着挖出墓砖来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个男女学生从早晨挖到傍晚,终于挖开了朱先生的墓室,把泛着磷光的骨架用铁锨端上来曝光,一堆书籍已变成泥浆。整个墓室确系砖坯砌成,村里的年轻人些时才信服了老人们的传说。老人们的说法又有了新的发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装棺木,也不用砖箍砌墓室。整个墓道里只搜出一块经过烧制和打磨的砖头,就是封堵暗室小孔的那一块,两面都刻着字。十年级学生认不全更解不开刻文的含义,只好把砖头交给了带队的班主任老师。老师终于辨认出来,一面上刻着六个字:

        天作孽犹可违

        另一面也是刻着六个字:

        人作孽不可活

        班主任欣喜庆幸又愤怒满腔,欣喜庆幸终于得到了批判的证据,而对刻文隐含的反对思想又愤怒满腔。批判会就在揭开的墓地边召开。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学生们解释这十二个字的意思,归结为一句,就是〃阶级斗争熄灭论〃,批判会就热烈地开始了。

        一个男学生用语言批判尚觉不大解恨,愤怒中捞起那块砖头往地上一摔,那砖头没有折断却分开成为两层,原来这是两块磨薄了的砖头贴合成一起的,中间有一对公卯和母卯嵌接在一起,里面同样刻着一行字:

        折腾到何日为止

        学生和围观的村民全部惊呼起来……
第三十三章

        鹿子霖重新雇回了长工刘谋儿,又一块一块赎回坐监期间被女人卖掉的土地,干涸的牲畜棚圈里重新弥漫起牛马粪尿和草料的混合气味,一只金黄毛色的伢狗在屋院里窜出窜进,屋里院里都更迫切地要振兴这个屋院。现在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土地牲畜木料砖瓦直至订亲的彩礼都在掉价,只有壮丁这个特殊的时兴商品的一茬涨过一茬,鹿子霖也无须算计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拆掉的门房和门楼也一定要重新建筑,而且要比被白家拆迁走了的原有规格和样式更讲究更漂亮,只是得往后拖一拖,得把腾空了的家底垫实起来。

        鹿子霖在联上干着一门无异无钦差大臣的工作。田福贤没有给他具体分工,也没有给他封官,对他说:〃给你加上个股长没啥意思,给你封个联保主任那不能由我,你权当你是主任一满都管上。〃田福贤又在保长甲长会上宣布:〃鹿子霖代我行事,无论到了哪一保哪一村哪一甲,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话,他要你们做的事就是我要你们做的,诸位都掂掂这个轻重。〃鹿子霖成了真正的钦差大臣本原上的无冕王,他每到一个保公所去,果然受到所有保长们的殷勤招待,甚至比对田福贤本人还要殷勤。保长们都很灵醒,在田福贤面前哪怕挨夯受威遭斥责,毕竟是脸对脸眼对眼,而鹿子霖回去给田福贤戳弄起来就摸不清底细也探不来深浅了。鹿子霖天天像过年,保长们见到他就摆宴置酒,都知道鹿子霖爱抿两口;抿了两口以后的鹿子霖回到联上就会把一一切不满意的事部化释了,摆宴喝酒请客送礼在联上和保上早已超越了风气而成为习惯,关键在于一茬接一茬的捐税客观上提供了财源,联上和保上的头儿以及干事们都在发财。鹿子霖在牢狱腾空了的皮囊开始充填起来,脑门上泛着亮光,脸颊上也呈现出滋润的气色。

        鹿子霖起初却不大满意田福贤对他的安置,窃以为是田某人不放心自己因而不给实权,后来就感觉到这样安排反而倒是好极了。他无职无权却威震原上各个保各个甲,不能如期交付壮丁和捐款他可以不担责任,任何弄环了搞糟了的事情也追查不到自己,又可以自由地接受这个保那个保的保长们在完成一茬丁或捐的征集任务之后的〃分红〃。他很快就看透了当今的世态变化和其中的奥秘。鹿子霖的职责是以田主任的名义到各个保上催丁催捐。他给自己划了一个严格的界线,只到保上催促保长,绝不到任何村子去催促甲长,更不会具体揪住某一家农户的领口要粮要钱。无论什么捐什么款最终要由一户一一家百姓掏出来,而不是由保长们掏腰包:鹿子霖只催保长,把翻箱倒柜鞭便绳缚的害人差使由保长们去完成。鹿子霖吃了喝了对保长们耍了威风之后回联上去,走在路上就忍不住得意起来:田主任你逛得灵,我比你逛得还灵。你想叫我替你挨骂,还不放心我,我不当你的官只受你的禄真是好扎咧!

        鹿子霖又雇下一个年轻的长工和刘谋儿搭伙儿替他经营土地和牲畜。从屋院到畜棚再到田地里,开始呈现出一种人欢马叫的蒸腾欢悦的气氛,与整个村巷和阔大的田野上的清冷孤凄的气氛形成明显差异。鹿子霖一想到刚从监牢回到家时的那种日月就不寒而栗,除了女人鹿贺氏扑沙扑沙走路的声音,这个屋院里从早到晚便是空庙古寺一般的沉寂,衰败破落的家户是怎样一副架势?就是自家眼下这种架势!鹿子霖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凝炼这种痛哭的感觉。小孙孙不期而至,一下子给衰败的屋院注入了活力,使情绪跌到谷底的鹿子霖的心里开始荡起一股暖气。鹿子霖大声憨气地对女人说:〃你说啥最珍贵?钱吗地吗家产吗还是势吗?都不是。顶珍贵的是人。〃鹿贺氏一时摘晃透他的真实心思,默默地应付似的点点头。鹿子霖进一步阐释他新近领悟的生活哲理:〃钱再多家产再厚势威再大,没有人都是空的。有人才有盼头,人多才热热闹闹;我能受狱年之苦,可受不了自家屋院里的孤清!〃

        鹿子霖雇回来刘谋儿不久,又雇来一个年轻长工就有图得几分热闹的意愿,因为刘谋儿毕竟老了,寡言默语手脚迟钝而掀不起热闹欢蹦的气氛来。新雇佣的年轻长工正好弥补了这种缺陷。鹿子霖对小长工说:〃地里活儿紧了你给刘叔帮帮忙,没啥紧活儿你就引上娃娃耍,甭把娃娃跌了摔了就行了。〃小长工就引着鹿子霖的宝贝蛋儿孙子玩耍。鹿子霖从联上回到屋里,往往跟小孙子和小长工玩得忘了长幼主仆。小长工是渭北高原上的人,一口奇怪的发音让鹿子霖听来十分开心,小长工把〃重〃说成〃冲〃,把〃读书〃说成〃头失〃;更使他莫名其妙的是,小长工把〃狼〃叫作〃骡〃,而又把真正的〃骡〃叫成〃却〃等等等等。鹿子霖一个一个名词跟着洋人学洋话一样,傍晚时屋院里就掀起活跃的声浪。鹿子霖对小长工唯一不满意的一点,是这个小家伙时时处处对他表现那种巴结讨好,以至自作自践的神气,于是正言厉色说:〃该做活你做活,该吃饭你吃饭,该哭你就哭,该笑你就笑,该骂你就畅快骂,从今往后不准你尽给我说骚情话!〃小长工反而愣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个小长工是鹿子霖拾来的。

        那天晚上,鹿于霖从南原催捐回来时,月亮很好,带着七分酒醉三分清醒甩甩荡荡在牛车路上走着,一路乱弹吼唱过来,引逗得沿路村庄里的大狗小狗汪汪汪乱咬。路过自家的坟园时,从黑森森的墓地树丛里蹿出一个人来,吓得鹿子霖哑了口愣了神。那个人蹿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到了,一口一声大爷大伯地恳求要给他当长工,声明不要一个麻钱也不要一升粮食,只要给吃黑馍就心满意足了。鹿子霖松了口气,踢了那人一脚又骂了一句,说他把他差点吓死了。跪在地上的人继续乞求雇他当长工,情愿大伯大爷再踢他两脚压惊消气。鹿子霖从稚声嫩气的嗓音判断出这是一个半大小伙儿。他让他再踢两脚的话似乎触动了心头的某一根弦索,就问:〃你为啥偏偏缠住我要给我熬活?〃小伙子说:〃我看你是个好人。〃鹿子霖对这种露骨的讨好和巴结很反感:〃你凭啥看我是好人?〃小伙子说他在这个坟园里躲了三天三夜了,几次看见鹿子霖从这条路上走过。〃你娃子鬼得很咧!〃鹿子霖说:〃你是看我穿得阔,断定我能雇得起你;你是看我像个官人,给我当长工没有敢拉你壮丁,你说是不是龟孙?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掐死!〃小伙子连连在地上叩头:〃是的是的爷;你说的着着的对对的。〃鹿子霖又问:〃你小小年纪逃出来是因为啥事?偷了人家闺女抢了人家粮食还是逃壮丁?〃小伙子哇地哭了:〃爷呀,我是逃壮丁哩!俺兜弟三个有两个都给抓壮丁没回来,俺爸叫我逃出来寻个活命……你收下我全当积德行善哩!〃鹿子霖大体信下了小伙子的话,他的笨拙的渭北口语可以使人的生信赖,问:〃你叫啥名字?〃小伙子说:〃我叫三娃。〃鹿子霖说:〃三娃,你起来跟我走。〃

        鹿子霖把自称三娃的小伙让到前头走,自己在后面和他保持着三五步的间距。小伙子不时回过头来说着讨好巴结诌媚的话。鹿子霖心头的某一根弦索似乎又被撞击了一下,忍不住直言相告说:〃你娃子跟谁学的这张糜子面儿乖嘴?你知道不知道我顶讨厌溜尻子的小人!你要是再说这些舔尻子挠脚心地话,我把你马上扭到联保所去,这儿正征一茬壮丁哩!〃三蛙吓得转过身又跪下了,声音都抖颤着:〃好爷哩我没啥瞎心。俺爸俺妈教我出门嘴学乖点……〃鹿子霖说:〃我的长工可不要乖嘴软舌头。你的嘴能不能学硬?能学硬了跟我走,硬不了嘛,你就滚蛋!〃三娃连连应诺:〃学乖不容易学硬好办。我再不说骚情话了。〃鹿子霖说:〃你先站起来。我想当场试验你一回。〃三娃站了起来侍候着。鹿子霖说:〃你骂我一句。你拣最难听的话骂。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吧〃三娃一听就愣住了:〃大伯,我咋能平白无故骂你哩?〃鹿子霖脖子一仰朗然笑了:〃我一天从早到晚尽听奉承话骚情话,耳朵里像塞满了猪毛,倒想听人当面骂我一句哩。骂吧三娃〃三娃嗅到一股酒气,想到这人肯定喝醉了,他要当真骂了,他酒醒后还不把他捶死?于是说:〃大伯,你另换一样试验我的方子吧,我一定做到。〃鹿子霖往前走了两步躬下身来,把脸拱到三娃胸前:〃你抽我两个耳光子!〃三娃大惊失色,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心想这人不是疯子就是魔鬼,几乎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往后瞅瞅,寻找逃跑的路径,盘算逃跑的机会。鹿子霖却哈哈大笑着仰起头:〃不是不敢吧?那好,我再说第三件掏出你的家伙来给我脸上尿一泡〃三娃子听罢〃妈呀〃叫了一声扯腿就跑。鹿子霖跃起一步就拽住了他的后领:〃我费了这么些唾跟你磨牙,你连我一件事部做不到还想逃跑?我马上把你送到联保所去。〃三娃子蹲下身子双手捂着脸悲哀地哭起来。鹿子霖急了就骂起来:〃你哭你妈个屁!我没打你骂你,叫你骂我打我尿我净占便宜你还哭!凭你这号痴熊鳖蛋贱胚还想给我当长工?〃三娃子哭丧着声儿哀求:〃大爷,我不敢缠你了,你放我走。〃鹿于霖眼一瞪冷笑着:〃要来要走都由你了?没有那么容易。我今日个要把你变成个歪熊灵种硬蛋高贵胚子。就是骂、打、尿那三样儿,你任选一样。站起来〃三娃抖抖索索站起来说:〃大伯,你先骂我打我尿我吧?〃鹿子霖说:〃甭罗嗦!我让一步,我闭上眼。我知道我睁着眼阎王也不敢骂我。〃三娃子豁出来了,聚足了气跳起来,〃啪〃地一声抽了鹿子霖一记耳光,以脚落地时骂出一句:〃我日你妈!〃随之就凝固地上等待自己的未日。鹿子霖睁开眼睛笑了:〃打得好也骂碍好哇三娃!好舒服呀!再来一下,让我那边脸也舒服一下。〃说着闭上眼睛把那边脸转到三娃迎面。三娃想着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抡开巴掌又抽一下,跳起来骂:〃我日你婆!〃鹿子霖猛然扑上来把三娃拦腰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哈哈哈笑着又扔到地上,说:〃小伙子有种!〃三娃子懵懵地站着。鹿子霖一只胳膊搂住三娃的脖子往前走,竟然哭了说:〃三娃,你不知道哩!俺祖先就是挨打受气的角色!我咋也尝不来挨打挨骂是个啥滋味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三娃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疯子这个醉鬼的意思,却应酬道:〃明白,我明白。〃鹿子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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