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处山壁攀到另一处山壁,攀越突出的石块和尖峰,一直向上攀升,不断匍匐攀爬,直到最後爬上了黑门提尔的峰顶,它是这个区域里最高的一座山,距离北方的泰尼魁提尔十分遥远。这里维拉未设警戒,因为佩罗瑞山脉以西是一片躺在微光中的空荡大地,从山脉的东边望出去,除了被遗忘的阿维塔,只有发出幽暗水光的茫茫大海。
伏在高山顶上的昂哥立安编了一条长长的梯绳垂下去,米尔寇顺著梯子爬到山顶上,站在她旁边,往下察看那片“守护的疆域”。他们眼下是欧罗米的森林,西边是雅凡娜那闪闪发亮的田野与草原,诸神丰饶的金色麦田。但是米尔寇瞪视著北方远处那片闪亮的平原,沃玛尔正卧在泰尔佩瑞安和罗瑞林的柔光互相交织的银色黎明中。米尔寇哈哈大笑,轻快跃下西边陡长的山坡;昂哥立安紧跟在侧,用黑暗遮盖他们的行踪。
那时正是庆祝收成的时节,米尔寇对此知之甚详。虽然季节的运转与潮汐的起伏都是按维拉的旨意在运行,维林诺却没有死亡的冬天,维拉们选择住在阿尔达王国,它只是广大宇宙中一块很小的疆域;宇宙的寿命是时间,时间始於一如的第一个音符,将终於最後一个和弦。一如过往(就如在大乐章中所记载的),维拉们高兴起来时便穿上类似伊露维塔儿女的肉身形体,因此他们也吃也喝,他们收聚大地上所生长的雅凡娜的果实,这大地是他们按一如的旨意所造的。
因此,雅凡娜定下维林诺上万物生长开花与结果的时期;每回第一次收成时,曼威都会在泰尼魁提尔大摆宴席来赞美一如,而全维林诺的居民都会欢聚在山上一同奏乐高歌。
现在就是那欢庆的时刻,曼威这次举办的宴席,是自艾尔达来到阿门洲之後最盛大隆重的一次。虽然米尔寇的逃脱预示了将来的辛劳与悲伤,事实上也确实无人敢说,在他再度被擒伏之前,阿尔达还要受到多少的灾难,但曼威这次决定要先治好诺多族中分裂之恶;他下令所有的诺多精灵都要前来泰尼魁提尔山上的宫殿,将他们两位王子之间的嫌隙放到一旁,完全忘掉他们敌人所散播的谎言。
前来赴宴的有凡雅族,提理安的诺多族也都到了,迈雅们齐聚一堂,每位维拉以威严和美丽盛装出席;他们在节节高升的殿堂中对曼威和瓦尔妲高声歌唱,或在面向双圣树的西边翠绿山坡上欢然跳舞。那一天,沃玛尔城的街道空无一人,提理安的阶梯悄然无声,大地安睡在和平中。只有山脉另一边的帖勒瑞族精灵仍在海边歌唱,他们既不注意季节,也不留心时间,他们不在意阿尔达的统治者,也不管落到维林诺上的阴影,因为一如过往,这阴影没有干扰他们。
只有一件事使曼威的计划变得美中不足。费诺确实来了,曼威特别要他前来;但芬威没来,其他住在佛密诺斯的诺多精灵也都没来。芬威说:“只要禁令继续加在我儿费诺身上一日,使他不得返回提理安,那么我就不作王,也不见我的百姓。”费诺身上没穿参加宴会的华服,也没戴任何美丽的饰物,不见任何的金银与宝石;他拒绝让众维拉以及艾尔达看见精灵宝钻,把它们锁在佛密诺斯那铜墙铁壁的密室里。现在,他在曼威的座前跟芬国吩面对面,开口表示和解;芬国盼也一笔勾消兄长对他的拔剑相向。芬国吩并且进一步伸出手来,说:“我先前所承诺的,我现在实践。我原谅你,不再记恨过去。”
於是费诺伸手相握,但一语不发。芬国昐又说:“虽然我们是一半血缘的兄弟,但在我心中你是百分之百的长兄。由你领导,我会跟随。但愿不再有新的不幸分裂我们。一
“我听见了。”费诺说:“诚如所愿。”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话将要承担怎样的後果。
据说,就在费诺和芬国昐站立在曼威面前时,柔光交织的时刻到了,两棵圣树都散放出光芒,寂静的沃玛尔城里充满了银色与金色的光辉。也就在这个时辰,米尔寇和昂哥立安匆匆越过维林诺的原野,仿佛乌云轻捷略过阳光照耀的大地,双双来到碧绿的依希洛哈山丘前。
昂哥立安的黑暗高涨到双圣树的树根前,米尔寇一跃上了山丘,拿出黑色的长枪猛刺入圣树的核心,使其重创,圣树的汁液仿佛鲜血般大量流出,喷洒在山丘上。昂哥立安趴过去用力吸取,她那漆黑的尖嘴不停轮流贴在双圣树的伤口上,直到将他们完全吸干;而她体内那死亡的毒液则注入他们的经络里,使他们从树根、树枝到树叶都二枯萎,最後整棵死亡。
可是她还是饥渴不已,於是她一个接一个把瓦尔妲的井全都喝光,涓滴不留。昂哥立安一边喝,一边喷出黑色的烟雾,并且不断膨胀,变成一个连米尔寇都感到害怕、极其巨大丑恶的怪物。
极大的黑暗笼罩了维林诺。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大部分记载在“奥都迪耐伊”当中,为凡雅族的艾伦米瑞所著,所有的艾尔达精灵都知道。然而,没有一则歌谣或故事能完全道尽继之而来的恐怖与悲伤。光熄灭了;但继之而来的黑暗,却比失去光更甚。那个时辰的黑暗似乎不是因为缺乏光,而是它是一种实体存在:它是一种灭掉光的恶毒,具有刺透眼睛的力量,能够侵入心灵和思想,绞杀每一股意志。
瓦尔妲从泰尼魁提尔往下望,看见一股黑影犹如幽暗的高塔陡然升腾而起;整个沃玛尔像是沉没在暗夜的大海中。转眼间只剩圣山像岛屿一样孤伶伶立在一个沉没的世界里。所有的歌声都停止了。维林诺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远方随风越过山脉传来帖勒瑞精灵的哭泣声,彷佛海鸥冰冷凄厉的一只叫。那个时辰,东方吹来阵阵寒风,大海的阴影一波接一波冲击著屹立不动的海岸。
曼威从高处的宝座向外张望,唯独他的双眼能穿透黑夜,直到他看见极遥远处有一团比黑暗更深的无法穿透的黑暗,相当庞大,正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北方;因此,他知道那是米尔寇,来过又走了。
追击於是展开。大地在欧罗米大军的马蹄下震动不已,纳哈尔蹄下所冒出的火花是第一道返回维林诺的光。但是很快的,追上昂哥立安所喷出之乌云的维拉骑士,立刻陷入什么也看不见的错愕里,他们在黑暗中混乱四散,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去才对;维拉罗玛的声音迟疑动摇,终至衰微。托卡斯是另一个落入黑暗网罗的神灵,他立在黑暗中对著空气挥拳,力量完全无法施展。等到那股黑暗过去,追捕已经来不及了——米尔寇已经不见踪影,他的报复完全成功了。
第九章 诺多精灵的逃亡
不久之後,大家全都在判决圈聚集;维拉们坐在黑暗中。不过现在瓦尔妲的星辰又在空中闪烁,空气已经清新起来了;因为曼威的风驱散了死亡的浓雾,击退了大海的阴影。雅凡娜起身站在依希洛哈上,这座绿色的山丘如今一片光秃焦黑,她用双手抚摸著圣树,但他们已经焦黑死亡了,她所触及的枝干断裂坠落在她脚前。许多哀悼的声音响起;这些哀悼者觉得自己仿佛被迫饮尽米尔寇倒给他们的悲伤之杯中最後的一滴残渣。但事实并非如此。
雅凡娜在众维拉面前开口,说:“双圣树的光芒已经死了,如今只存在费诺的精灵宝钻中。他真是有远见啊!即便是伊露维塔座前最厉害的大能者,对於某些事物,他们也只能完成一次,无法重复。我所创造出来的双圣树之光,在这宇宙中我无法再造了。不过,只要有原先一点点的光,我就能使圣树在树根完全腐烂之前重新活过来。因此,我们的伤痛应当能够得以痊愈,米尔寇的恶毒将会落空。”
於是曼威开口说:“芬威的儿子费诺,雅凡娜所贡你听见了吗?你愿意答应她的请求吗?”
在一片冗长的死寂中,费诺始终不发一语。终於,托卡斯忍不住了,他大吼:“说,诺多!有人能拒绝雅凡娜吗?精灵宝钻中所蕴藏的光辉,当初难道不是由她创造出来的吗?”
但是工匠之王奥力说:“不要急躁!我们要求的是比你所知更大的事。让他安静地慢慢想吧。”
於是费诺开口了,他愤恨地喊:“微渺者跟大能者一样,有些功绩也只能完成一次,无法重复,而他的心已经完全融入了。也许我能打碎我的宝石,但我再也无法做出同样的宝石了。如果我必须打碎它们,我是在打碎我的心,那我宁可被杀,做第一个在阿门洲死於非命的艾尔达。”
“你不是第一个。”曼督斯说,然而当时无人听懂他的话。四下又陷入一片沉寂,费诺在暗中不停沉思;在他看来,眼前自己正被围困在一群敌人当中,米尔寇讲过的话又回到他心里——精灵宝钻的处境并下安全,维拉们会打它们的主意。“他难道下也是个维拉吗?”他心里想:“他岂下也了解他们的想法?没错,盗贼最会窝里反!”於是他开口大声说:“我不会心甘情愿交出这些宝物。如果维拉要以力强夺,那我就明白,他们跟米尔寇真是同一夥的。”
於是曼督斯开口说:“汝出此言,覆水难收。”妮娜闻言,起身走上依希洛哈,掀开头上罩著的灰色斗蓬帽,用她的泪水洗去昂哥立安的亵渎;她为世界所遭受的苦难与阿尔达所受的蹂躏吟唱哀歌。
就在妮娜哀悼圣树的时候,一群报信的使者从佛密诺斯赶来,这些诺多精灵带来了新的噩耗。他们述说一阵令人眼盲的黑暗向北迎面扑来,有股可畏的无名力量行走在当中,黑暗就是由这股力量所发出来的。还有,米尔寇也身在其中,他前往费诺的家,在大门前杀害了诺多族的君王芬威,使这蒙福之地发生了第一起的流血惨剧;芬威之所以被害,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面对恐怖黑暗没有逃跑的人。他们说,米尔寇随後闯入了固若金汤的佛密诺斯,夺走了诺多族存放在该处宝库中所有的珠宝,当然,也包括了精灵宝钻。
费诺闻讯直跳起来,在曼威面前他举手大声咒诅米尔寇,将他命名为魔苟斯,“宇宙的黑暗大敌”,从今以後,艾尔达精灵只知道他这个名称。费诺同时也咒诅曼威的召唤,以及他前来泰尼魁提尔的时辰,他认为如果自己留在佛密诺斯,就算最後米尔寇肯定也会杀了他,但他在悲愤交加的疯狂中,必然会让对方付出相当的代价。费诺咒诅完,立刻拔脚奔离了判决圈,冲入了黑暗中。对他而言,他父亲比维林诺的光芒或他双手所造举世无双的宝石更加珍贵万分;不论精灵或人类,所有身为人子者,还有谁比他更珍视自己的父亲?
在场的许多人都对极度痛苦的费诺感到难过不已,但他所失去的并非只涉及他一人而已;雅凡娜在山丘旁忍不住落泪,担心那股黑暗会永远吞噬掉维林诺之光的最後一丝光芒。虽然维拉们尚未全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意识到是米尔寇从阿尔达外找来了帮手。精灵宝钻已经被夺走了,在人看来,无论费诺会对雅凡娜答应与否,都为时已晚。但是,如果他在佛密诺斯的噩耗传来之前,就先答应了雅凡娜的请求,那么後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可能会完全不同。如今,诺多族的厄运正逐步逼近了。
与此同时,魔苟斯在维拉的追击下逃到了荒凉的阿瑞曼。这片北方的土地和南方的阿维塔一样,都是位在佩罗瑞山脉与大海之间;不过阿瑞曼比较宽,愈靠近北方的冰洋就愈冶。魔苟斯和昂哥立安急急穿越这片区域,经过浓雾满布的欧幽幕瑞来到了西尔卡瑞西海峡,这个位在阿瑞曼和中土大陆之间的海峡,布满了吱嘎作响的碎冰;他跨越了海峡,终於回到暌违已久的中土大陆的北方。他们继续一同前进,因为魔苟斯无法摆脱昂哥立安,她的黑色云雾仍旧包围著他,她身上所有的眼睛也都盯著他不放;他们一同越过了专吉斯特狭湾北方的地区。如今魔苟斯愈来愈接近安格班的废墟,他曾在安格班建立了他西边最大的一座堡垒;昂哥立安窥破了他的指望,晓得他会想办法逃离她的掌握,於是她把他拦下来,命令他实践先前所答应的事。
“黑心恶魔!”她说:“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办到了。但是我仍然非常饥饿。”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魔苟斯说:“难道你想要把全世界都吞进你的肚子里去吗?我可没这样答应你。我乃是这世界的主宰。”
“我要的不多。”昂哥立安说:“我只要你从佛密诺斯夺来的全部珍宝。不错,你曾说过你会双手奉上。”
然後她便强迫魔苟斯交出身上带著的所有宝石,他愤恨又勉强地一颗颗交出来,她便一颗接一颗吞下去;这些美丽的宝石就此永远消失了。昂哥立安的饥饿与黑暗继续有增无减,她的贪婪仍旧未被抚平。“你才给了我一只手上的东西。”她说:“那是你的左手。现在把你的右手张开来。”
魔苟斯的右手中紧紧握著精灵宝钻;那些宝石虽然被镜在水晶匣里,却已经开始烧灼他的手,使他紧握的右手疼痛不堪。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愿张开手来。“绝不!”他说:“你已经得到你该得的了。是我给了你力量,你才完成了工作。现在我不需要你了。这些东西不该你所有,你也不该看见。它们永远归我所有。”
可是昂哥立安已经长得非常庞大,而他却因为释出好些力量而身形减小。於是昂哥立安翻脸对付他,用黑云将他缠紧,使他陷入她黏稠的蜘蛛网里,将他层层捆缚,打算一举勒死他。魔苟斯在痛苦中发出恐怖尖叫,那声音在群山之间不住回荡;因此,那地区又被称为拦魔丝;由於他喊叫的回音从此存留在该处,因此若有人在那地区大声喊叫,都会把它们唤醒,使位在大海与山峦之间的那整片荒地,充满了痛苦呼喊的声音。魔苟斯在那个时刻所发出的痛苦大喊,是北方世界有史以来所听过最巨大也最吓人的声音;群山震动,大地颤抖,岩石纷纷崩裂坠落。在地底深处那些被遗忘了的地方,也都听到了喊叫声。在安格班的废墟底下,那些维拉在急速进攻中没有完全深入的漆黑地穴里,仍有许多炎魔潜伏躲藏著,一直在等候它们主人的归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