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半肺协会”那位厚嘴唇的青年,还有那位瘦棱棱、白得像象牙雕出来一般的莱费小姐;再下去是一位头发金灰色的青年,人们叫他“拉斯穆森”,因为关节软,他一双手像鱼鳍一样只能举到胸口。还有一位来自阿姆斯特丹荷兰城名。的萨洛蒙太太,穿的是红衣服,身体胖胖的,她也一直跟年青人混在一块儿;她后面的石级上坐着一位身材颀长、头发稀疏的青年,那就是能奏《仲夏夜之梦》那支曲子的人,此刻他用胳膊抱住骨瘦如柴的膝盖,茫然而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黑黝黝的后脖子。此外有一位红发的希腊姑娘,一个来历不明、容貌像只貘的人,那个戴一副厚镜片眼镜的贪吃的小伙子,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夹着一副平片眼镜,咳嗽起来就把小小的手指捂在嘴上,指甲留得像盐匙那么长,他一望而知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另外还有一些人。
约阿希姆悄声说,那个留长指甲的少年刚来时病情很轻,没有寒热,他父亲是个医师,为了小心起见才把他送到山上。根据顾问大夫的看法,他只需住三个月左右。现在过了三个月,他体温有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看来病势不轻。不过他日子过得这样浑浑噩噩,真该打一下耳光才好。
这对表兄弟独占一张小桌子,和别人隔开一段距离,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抽烟时佐以黑啤酒,这啤酒是他早餐后带出来的。他不时觉得雪茄烟倒还有点味儿,不过啤酒和音乐像往常一样,使他醉醺醺的,以致他张开了嘴,脑袋歪向一边,用发红的眼睛观察周围无忧无虑、优哉游哉的生活。这时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在妨害他,恰恰相反,他觉得一切都别有风味,而且还感受到精神上的某种魅力——一种难以抗拒的腐朽没落的情绪侵蚀了这些人的内心,大部分人似乎都轻微地发着寒热……他们坐在小桌旁喝着冒起泡沫的柠檬茶,有的在台阶上拍照,又有一些人在交换邮票。红发的希腊姑娘支起一块画板,为拉斯穆森先生画像,但画好后不给他看,只是把身子扭来扭去,露出一口又大间隙又宽的牙齿格格笑着,害得这位先生好久才抢到这块画板。黑尔米内·克莱费尔特半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一面听音乐,一面拿着一张卷起的报纸打拍子,她乖乖地让阿尔宾先生将一束野花插在她的衣襟上。至于那位厚嘴唇的小伙子,却坐在萨洛蒙太太的脚边仰起脖子来跟她聊天,而头发稀疏的那位钢琴家却依然目不转睛地呆望着这位太太的后脖子。
医师们来了,和病人们混在一起。顾问大夫贝伦斯穿着白大褂,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穿的却是黑色工作服。他们一先一后向一张张桌子走来,顾问大夫在每张桌子边几乎都要说几句笑话,似乎他走了后,周围的气氛还是生气勃勃的。接着他们走下台阶到小伙子队伍里,娘儿们一跃而起,跳跳蹦蹦地把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团团围住,斜睨着他,而顾问大夫呢,他用一只系鞋带的靴子向男士们表演精彩的技艺,为星期日增光。他把一只硕大无比的脚搁在较高一级的台阶上,把鞋带统统解开,以一种特别巧妙的动作用一只手将它们握住,同时能不必借助另一只手马上打个横结,手法熟练的程度使大伙儿为之咋舌。有些人也想跟他比个上下,结果都不如他。
晚些时间,塞塔姆布里尼也在露台上出现了。他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散步时用的手杖。今天他仍穿着绒毛衣和淡黄色条纹裤,露出一脸精明而爱挑剔的神气。他向四周看了看,便走近这对表兄弟坐的桌子,说声“妙啊!”便请求他们让他坐下。v“啤酒,烟草和音乐,”他说。“这是你们祖国的特色!我看得出,你们都有一股爱国热情,工程师。你们都自得其乐,这点使我很高兴。请你们允许我也分享一下你们这份清福吧!”汉斯·卡斯托尔普顿时沉下脸来。他一看到这个意大利人就如此。他说:
“您来听音乐可迟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演奏快结束了。
难道您不爱听音乐吗?”
“命令我听,我就不爱听,”塞塔姆布里尼回嘴说。“按照每星期日程排出来的节目,我不爱听。院方那种充满一股药味儿的、为病人健康着想指定给我们听的音乐,我偏不爱听。我宁愿自由自在,抱着老天爷留给我们的一丝自由和人类的尊敬不放手。在这些事情上,我只是一个客人,正像您基本上也是这儿的客人一样。我来这儿呆上一刻钟,以后再走我的路。这给我某种独立自主的幻觉……我并非说它不止是一种幻觉,可是只要幻觉能给我某种满足,你还希冀些什么呢?对您表哥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他来说,这是工作。少尉,您不是把它看成是工作的一部分吗?哦,我知道了,你们懂得在屈辱的境地中保持骄傲的把戏。这是使人迷糊的一种把戏。在欧洲,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识破它。音乐?您不是在问我自称为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吗?
政治上可疑!(2)
嗯,当您说‘业余爱好者’这个字眼时(其实汉斯·卡斯托尔普已记不起有否说过这样的话),选词方面倒不坏,听起来有点轻飘飘的味儿。好吧,我同意,是的,我是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这意思应当是说,我对音乐并不特别放在心上,尽管我对这种说法既尊敬又爱听,说这是什么‘精神的支柱,进步的工具和进步的光辉的犁铧’……音乐?……它暧昧不明,捉摸不定,不负责任,超然物外。可能您会驳斥我,说有时它也表现得清清楚楚的。可是自然界,甚至一条小溪有时不也是清清楚楚的吗,这对我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其实它不是真的清楚,在清楚中却带着朦胧不明、无法表达和对一切都不负责任的成分。这种清楚没有结果,因而是危险的,因为它会使人逆来顺受,听天由命……让音乐执行它崇高的使命吧。好!它固然会点燃起我们的热情,可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却是唤起理智。音乐显然就是运动本身,但尽管如此,我对它的清静无为原文Quietismus,亦译“静寂主义”,是宗教中神秘主义的一种,一六七五年由神秘主义者莫利诺斯(Morinos)倡导。还是感到怀疑。让我把问题说到点子上来:我反对音乐还有政治上的原因。”
汉斯·卡斯托尔普禁不住拍拍自己的膝盖,同时大声说,他生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论调。
“尽管如此,您还是应当对它权衡一下,”塞塔姆布里尼微笑道。“作为一种效果良好的兴奋剂,作为一种使人奋发向上的力量,音乐的价值是无法估计的——要是它确能发挥它那陶冶心灵的作用。但文学必须作为它的先导。光凭音乐不能使世界前进。只有音乐是危险的,工程师,对您个人来说,它是绝对危险的。我刚才走来时,一下子从您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了这一点。”
汉斯·卡斯托尔普笑了。
“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是说我的脸呀。说来您也不信,你们这儿山上的空气在往我脸上添火加薪呢。这儿的水土,看来比我想象的更难适应。”
“我怕您的想法不对头。”
“怎么会不对头呢!天晓得,我一直是多么累,脸上又是多么热啊。”
“我倒认为,咱们应当感谢院方组织这次音乐会,”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用比较高深的观点来看问题,也就是站在作家的立场上看问题,这个我没有异议。不过我却觉得稍稍搞些音乐,我们是应当感恩的。我对音乐一点也没有特殊的爱好,而他们演奏的作品又没有什么了不起,既不是古典的,也不是现代的,只是吹吹打打的大众音乐。不过这也是一种愉快的调剂。我认为,它能令人满意地填补几小时的空隙时间,它把每小时分成一个个细小的单元,然后又逐一填满,这样总多少有些收获,否则这儿每小时、每天以至每星期就要糊里糊涂地溜走了……您瞧,一个要求不高的音乐节目也许只花七分钟时间,可不是吗?这七分钟时间,终究有些内容,它有始有终,异乎寻常,在一定程度上使人们的光阴不致在懒懒散散中白白浪费掉。此外,它们又由每支曲子的旋律分成比较小的段落,各个旋律再细分为节拍,因而运动始终进行着,每个瞬间都有人们所能抓住的某种意义,反之在其他情况下……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对头……”
“妙极了!”塞塔姆布里尼嚷道。“妙极了,少尉!您在音乐性质方面对它的道德价值无疑发表了很好的见解,也就是说,它那种罕有的生机勃勃的计量时间方式,能使人头脑清醒,精神焕发,而且富有价值。音乐激发时间,它激发我们很好地享用时间,它激发……这仅是指道德而言。艺术只要有激发作用,它就是道德的。但要是它起的作用恰恰相反,那又如何?要是它起的是麻醉作用,使我们昏昏入睡,妨碍我们的活动和进步,那又如何呢?音乐也是这样,从根本上说,它也能像鸦片那样起麻醉作用。先生们,它的作用真是恶劣透顶,鸦片是魔鬼赐给的,它会使人感觉迟钝,麻木不仁,无所作为,死气沉沉……音乐有某些可疑的地方,先生们。我坚持认为,音乐的性质是模棱两可的。要是我说它政治上可疑,也不会太过分。”
他还是这股劲儿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汉斯·卡斯托尔普虽然倾听着,但听得不很真切,这首先是因为他疲倦了,而这些轻佻的青年在石阶处进行联谊活动,也使他分了心。他看到的是否真实,而实际情况又怎样呢?那位长貘脸的姑娘,此刻正忙着为那个戴单片眼镜的青年缝运动裤袜带上的扣子呢!她缝时呼吸急促,气喘吁吁,而小伙子却一面咳嗽,一面把长着盐匙般指甲的手伸向嘴里。他们两人自然都有病,但尽管如此,这儿山上的年青人却有自己独特的交际习俗。这时音乐奏起一支波尔卡来……
希佩(1)
星期日就是这样度过的。下午消磨时光的特色,乃是由病人分成各组乘车游览。有时茶点以后,有几辆双马马车缓缓登上迂回曲折的山路,在疗养院大门前停下,承载预先定好车的客人们——主要是俄国人,而且大多数是俄国女人。
“俄国人很爱乘车去兜风,”约阿希姆对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这时他们一起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出发,聊以自娱。“这回他们开到克拉瓦德尔或湖边去,或者到弗吕埃尔谷地,说不定一直驶往克罗斯特吧。目的地总不外乎这些地方。乘你在这儿时,我们也去逛一逛,要是你有兴趣的话。不过目前我看你在适应环境方面还得多花些功夫,不需要什么活动。”
汉斯·卡斯托尔普表示同意。他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两手插在裤袋里。他眼睁睁地瞧着那个矮小、活泼的俄国女人怎样带着她瘦棱棱的侄孙女和其他两个女人一起在马车里坐定。这两个女人就是玛鲁莎和肖夏太太。她们都穿薄薄的防尘罩衫,背上用一根带子缠住,但没戴帽子。她坐在马车后座上老妇人的身边,而两个姑娘却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上。四个人都兴高采烈,翻滚着软而仿佛没有骨子的舌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她们有说有笑地谈起马车的车顶,说她们在这样的车顶下挤在一起实在不好受,还谈起了姨婆带来给她们享享口福的俄国糖果,这些糖果都装在一只小木匣里,匣里填塞着棉絮和花边纸,现在这些糖果都在分给大家吃呢……
汉斯·卡斯托尔普不无兴趣地听出肖夏太太的嗓子有些沙哑。像往常一样,当这位不拘小节的妇人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又一次坚信这个女人跟他一度朦朦胧胧地追寻过的形象极为相似,后来这一形象又在梦境中出现……但玛鲁莎的笑容和她圆圆的褐色眼睛的表情,她那拿起小手帕捂住嘴儿稚气地顾盼的神态,还有那里面病得实在不轻而又高高耸起的胸脯——这一切都使他回想起另一些事,回想起新近看到的什么可怕的景象,因而他小心翼翼地瞅着约阿希姆,脑袋连动也不动一下。谢天谢地,约阿希姆脸上此刻不像过去那样显出那么多的斑点,他的嘴唇现在也没有怒气冲冲地噘起。他只是凝视着玛鲁莎,他的姿态和眼神虽不能不说有一副军人气派,但眉宇之间那种迷惘抑郁和专心致志的神气,令人毋庸置疑地会认定他是一个文职人员。不过一会儿他又打起精神来,飞快地扫了汉斯·卡斯托尔普一眼,这时汉斯正好来得及把眼锋避开,仰望天际的某个地方。他感到这时心儿又在怦怦地跳——莫名其妙地、不由自主地跳着,像上次在山上一样。
星期日余下的时间中,别的没有什么突出的事儿,也许饭菜方面是例外,因为它们和平时相比做得再丰盛也没有了,至少菜肴方面显得更加精美。午膳时吃的是鸡冻,盆里还有小龙虾和去核樱桃,冷饮以后又是糕点,盛在用棉花糖编织成的篮子里,此外还有新鲜的菠萝蜜。晚上,汉斯·卡斯托尔普喝了啤酒后,又觉得比前几天更加疲倦,四肢也更加冷冰冰、沉甸甸的,不到几分钟,就跟表哥说了声晚安告别,急急上床,把鸭绒被子盖住下巴,像被人击昏似地睡熟了。
但第二天,也就是这位客人上山后另一个星期一,每星期的常规又周而复始:这就是说,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每隔一周,总要在餐厅里向山庄疗养院的全体成年人作一次报告,凡是懂德语的,而且不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都是听讲的对象。汉斯·卡斯托尔普从他表哥处得悉,报告的内容是一系列彼此有关的课程,是一种大众科学教程,总题目是“爱情是一种致死的力量”。这种启迪性的讲演在第二次早餐后进行,正如约阿希姆一再所说,缺席是不允许的,至少会引起院方大大不快。同时,人们认为塞塔姆布里尼真是胆大包天,尽管他的德语比任何人强,可他不但从不前去听讲,而且对这种讲演嗤之以鼻。至于汉斯·卡斯托尔普去听讲的原因,主要是出于礼貌,其次是他对内容怀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心,因而他迫不及待地去听。然而听讲之前,他做了一桩不近人情的乖戾之事:他身不由主地作了一次长时间的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