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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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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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梅靠在椅子上,跷着腿,嘴里叼着一支烟。乔梅从南方回来,学会两样东西,一是花里胡哨的打扮,一是没有节制地抽烟。老莫常见她站在门口,从血红的嘴里喷吐蓝烟。乔梅明明看见了老莫,却故意扭着脸,老莫喊了声乔梅,乔梅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容像爆米花一样夸张地崩开了。是老莫呵,你可稀罕,说着弹出一支烟。老莫说,我抽不惯,掏了自己的烟点上。乔梅奚落老莫,你还是这么抠?像你不嫖不赌,挣那么多钱干吗?老莫说,一个鱼行能挣多少钱,你又不是不清楚。乔梅拉开声调说,我清楚什么?我这鱼行不死不活的,哪能跟你的比?你个婊子,老莫暗骂了一句。过去乔梅也和老莫开玩笑,但绝不敢如此尖刻。老莫忍了忍,把不悦药丸一样吞进肚里。老莫说了自己的来意,乔梅哟了一声,我可做不了主,这得问马旺。老莫挤出些笑,这么点儿小事,还用问他。乔梅话里带刺,马旺不像你,我也不是乔月。老莫问,马旺呢,我和他说。乔梅说他打麻将去了。老莫恨不得在她的血嘴上拉一刀,乔梅却探了探头,你干吗这样看我?有花心了吧?老莫狠狠地把目光断开。乔梅嘲弄道,有贼心没贼胆,你这个老板白当了。老莫粗声粗气地说,你打个电话问问马旺,行还是不行?乔梅勾了他一眼,干吗生这么大气,你求我,还是我求你?掏出手机和马旺嗯嗯呀呀地说了半天,末了说,马旺手气正旺,现在不能借给你,你要是着急,可以卖给你,不过得现钱。 
  老莫同意了,他取了钱,喊王保过来提鱼。乔梅一报钱数,老莫吃了一惊,他问乔梅按多少钱算的,乔梅说五块,老莫的眼珠子几乎要飞出来,零售价每斤就三块五毛钱,她张口就是五块。老莫嚷,你这是敲诈。乔梅笑眯眯地凑近老莫,现在是市场经济你懂不懂,换了别人,十块钱我也不卖。王保悄悄扯了扯老莫,老莫说,好吧,我要。 
  老莫离开时,乔梅故意说,老莫,常来呵。 
  王保跟在老莫身后,不满地问,你是不是糊涂了? 
  老莫没好气地说,你也来教训我?赶紧送鱼去吧。 
  不到一刻钟,王保就灰头灰脸地回来了。他说宾馆已买了鱼,还让给老莫传话,以后就别送鱼了。老莫一惊,忙掏出手机给食管科的王科长打电话。过年过节,老莫没少给王科长送鱼,因此这么多年王科长一直把这笔生意留给老莫。没开口说话,老莫先把笑脸摆好,王科长吧……是我呀……老莫……王科长很热情地回绝了,对不起呀,老莫,以后不能买你的鱼了,没什么理由,咋说好呢,兄弟说个知心话,砸牌子事小,闹出人命,你后半辈子就交代了。没等老莫再说,王科长关了手机。 
  老莫呆呆地站在那儿,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王保喊了好几声,老莫的眼里才漏出些活物。 
  王保问要不要把鱼退给乔梅,老莫说,退啥,认倒霉吧。 
  老莫明白被人算计了。这个人肯定是马旺。自己吃了四十多年咸盐,竟然给一个小混混算计了。乔月一出门,他就遭遇了这种事,这下更该那娘们儿得意了。离了她,我真什么事都干不成?这个问题又一次冒出来,寒碜着老莫。如果被算计一次也就罢了,可老莫从王科长的话里嗅出些不祥的气息。好像老莫鱼行确实有什么问题,也许不止王科长,皮县三十万人都在传老莫鱼行的鱼有毒吧。妈的,明明澄清了呀。老莫想到了夜晚的屈辱和大个子公安的黄脸——老莫已经知道他叫秦天国。随之,一大团疑惑涌上来,电力餐厅的中毒者肯定也吃了其他的食物,怎么秦天国偏偏传讯了他?老莫已经如实交代了,为什么关到第二天早上才放他出来?马旺怎会那么巧的和王科长在半天之间做成了交易? 
  圈套! 
  老莫既惊又惧。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而老莫还傻乎乎地澄清呢。他们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老莫觉得自己被碾成碎末,他拼命收拢着,那些碎末还是旋到了半空,向无尽的天宇荡去。 
  这天晚上,老莫幽灵一样在大街上徘徊着。老莫喜欢黑夜,他喜欢闻黑夜的肌肤散发出的芳香,闻着这些气息,他就能平静下来。老莫喜欢黑夜的另一个理由,是能在黑夜中看清更多的真实。 
  十点多钟,老莫经过一家桑拿中心,看见马旺正从那里走出来。马旺是秃头,老莫一眼就认出他了。跟在马旺身后的是一个大个子,老莫稍一顿,看清是秦天国。 
  老莫疯狂地颤起来。 
   
  4 
   
  老莫一直被乔月的阴影罩着。无论他走到哪里,乔月都像一只老鹰,在他头顶撑开巨大的羽翼,似乎离开乔月,老莫就会陷进沼泽中,就会被毒花花的日头晒暴皮肤。事实证明,老莫遭遇的憋屈事,全是乔月摆平的。 
  老莫和乔月的结合是一个奇迹。 
  老莫和乔月是邻居,农村人院墙低,站在自家院子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左邻右舍的活动。老莫常看见乔月在院里跳方、踢,看见她蹲在墙角撒尿的情形。乔月很少和老莫说话,她没有把脏兮兮的老莫放在眼里。老莫喜欢看她矫健的身影,喜欢听她格格的笑声,那时他心里总会涌起莫名的激动,当然他没机会也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她。老莫知道自身的条件,在乔月面前总有一种自卑感。 
  乔月十八岁那年,得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先是脸上长出水痘,水痘慢慢连成一片,变成坚硬的火疮,如凸凹不平的土地。之后,她的耳根、颈部长出鱼鳞状的东西,褪了一层又一层。乔月的身影消逝了,笑声听不见了,她只出入两个地方,一个是家,一个是医院。跑遍了大小医院,用尽了民间土方,乔月的病一直没见好。家人失去了耐心,乔月的妹妹出嫁了,弟弟娶了媳妇,乔月依然待阁在家。没人敢把一个惨不忍睹的女人娶进家门。 
  老莫就是那个时候提出娶乔月的。老莫的决定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以老莫的条件,俊俏的娶不上,娶一个平庸的绝对没问题。就是娶一个带残疾的也比乔月强。谁都认为老莫的脑袋有问题,只有老莫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是少年的一个梦想。 
  婚礼迅速而简单,能把乔月打发出去,乔月的家人长舒了一口气。 
  新婚之夜是耐人寻味的。尽管老莫有所准备,可乔月把整个脸盘露出来时,老莫还是觉得目光被狠狠地咬了一下。乔月的脸丑陋得近乎恐怖。老莫的神色没逃过乔月的眼睛,乔月扭过脸说,如果老莫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老莫说不。乔月问老莫为什么娶她。老莫的记忆被勾了出来,他听见欢乐的气泡从脑海深处吐出来。随着老莫缓缓的讲述,乔月哭了。她跪下去,抱住老莫的双腿,发了一个誓愿,我要侍候你一辈子。老莫拉她起来,乔月让他把灯关掉。老莫明白她的意思,但老莫没有答应。他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平和地看着她的脸。乔月一件一件将衣服剥去。老莫觉得自己的目光抖了起来,噼噼啪啪发出奇怪的响声。乔月长相可怕,身体却丰满迷人,她的皮肤白得能照出人影来。老莫第一次直面女人的裸体,他的呼吸都硬了。 
  老莫体会到了女人——不,应该是乔月——的妙处。他在她的身体里奔跑,在她的身体里遨游。一个人在这方面不足,在另一方面必有超常的发挥。乔月就是。在那种事上,她有着惊人的天赋。她似乎想通过这种努力,使老莫得到补偿。 
  几年后,乔月的耳根、颈部鱼鳞状的东西开始消退。之后,她脸上的疙瘩状疮开始结痂,慢慢掉下去。当有一天,脸色光洁红润的乔月出现在村人面前,差点儿把人们的眼球炸飞。怎么可能是乔月呢?可不是乔月又是谁?人们嫉妒地骂着脏话,狗日的老莫,竟然把乔月养成了明星。老莫和乔月的事有好几个版本的传说,其中一个是这样的:老莫有秘方,知道自己能治好乔月,所以才敢把乔月娶进门,别看老莫貌不惊人,城府深着呢。这自是作践老莫。那时,他们的儿子已经五岁了。 
  老莫没有觉出危险的气息,因为乔月还像过去一样待他。可不久,老莫的梦想便被击碎了。 
  起因是浇地。地是各家的,浇水却由村里统一调拨。明明轮到了老莫,可硬是换成了别人。老莫问刘万年,刘万年只甩给他一句话,你不能把甚便宜都占了。如果刘万年说出个理由,让老莫面子上过得去,老莫也就认了。不公的事多得很,老莫早就学会了忍耐。可刘万年如此放肆,那是不把老莫当人看。老莫说刘万年不讲理,刘万年冷笑道,你吃了几碗干饭,也配和我说这话。争执自然以老莫的退让告终。老莫揣着一肚子气回到家里,乔月问清了原由,骂,刘万年真不是个东西,我去找他。老莫不让她去,乔月说,这种人,决不能让他,让他一次,以后就没活路了。 
  老莫的地终于浇了。这是老莫第一次领教乔月的厉害。老莫没往别处想,他问乔月,乔月淡淡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能怎么着? 
  老莫还是听到了乔月和刘万年的事。老莫难以相信,乔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人们的眼神和刘万年态度的彻底转变使老莫没法不猜测。老莫被噩梦缠绕,他开始跟踪乔月。终于有一次,老莫在莜麦地里逮住了乔月和刘万年。老莫想骂一句什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老莫跌跌撞撞跑回家,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老莫的表现窝囊透了。他不是一个血性汉子,他没有提着刀子和刘万年算账,没有残暴地抽打乔月。委屈淌满了屋子。乔月在老莫进门之后就追回来了,她瞧着被子里起伏的老莫,默默叹了口气。等老莫停止了抽泣,乔月撩开被子抱住老莫。乔月骂自己,道歉,发誓。乔月说她这样做是怕老莫受欺侮,如果老莫觉得受了伤害,她决不再和刘万年来往。如果她再有不轨行为,那就让老天罚她,让她的脸重新变得丑陋。老莫相信了她。可誓言算什么?乔月没有管住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老莫和乔月反复着枯燥的游戏:发誓,出尔反尔;再发誓,再出尔反尔。老莫几乎失望了。如果乔月和老莫的关系不好也倒说得过去,可乔月对老莫很好,房事上老莫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而且她特别地卖力。老莫不知怎么好了。如乔月所言,老莫确实得到了好处。提留可以晚交或不交,义务工可以不出,农药、化肥、救灾款总能如实领到手。没人敢欺侮老莫,一个青皮因为羞辱了老莫一句,便丢掉了到手的救济粮。可老莫反感这种“待遇”,这分明是一种耻辱。 
  老莫像一只猫头鹰,总是在夜晚出来。黑暗掩盖了一切,黑暗中老莫才敢直着腰板行走。老莫对黑夜的迷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只是黑暗是有尽头的,老莫无法拒绝白日的到来。 
  老莫做生意主要是为了逃避乔月。 
  每天,当村庄还在睡梦中,老莫便爬了起来。他到三十里外的囫囵淖囤几十斤鱼,驮到皮县街上卖。大街上人来人往,可全是陌生面孔。老莫置身这种环境,是坦然的,他可以大声吆喝,巧妙地和买主讨价还价。老莫忘记了刘万年,忘记了乔月。每天回到村庄,已是掌灯时分,老莫的影子和黑夜糅在一起。乔月十分心疼老莫,她每天早早地起来,给老莫准备好一天的干粮,千叮咛万嘱咐,能挣多少算多少,不要伤了身体。老莫回来,她已备好了热乎乎的晚饭。入夜,她将老莫的脚泡在温热的水里,轻柔地搓洗着。这个场面是令人感动的,可老莫心里却越发地苦涩。 
  有一天,老莫因地盘和一个鱼贩子打了一架。老莫挂了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老莫一直护着鱼,所以人挨了揍,鱼却完好无损。而对方的鱼被老莫撒了一地。老莫觉得自己没吃多大亏。就是吃点亏又能怎样呢?老莫吃亏还吃得少么?可乔月不干了,她一边给老莫敷脸,一边愤愤地说,一定得讨个说法,大天白晌的,就没王法了?老莫明知劝不住乔月,还是说了些诸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话。乔月哪会听他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赶到县城。老莫追去时,她已在派出所所长屋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天晓得她怎么找到了那儿。乔月口口声声让所长主持公道。乔月不撒泼,只是对着所长抹眼泪。所长怎么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可他没法把乔月撵走,当他试图推乔月时,乔月柔软的身子差点跌进他怀里。乔月哭得如雨打梨花,如果一个男人不被打动,除非他被阉了。所长不是铁石心肠,他被乔月泡软了。那个鱼贩子受到处罚,赔了老莫二百块钱,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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