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恩怨[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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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恩怨[梁凤仪]-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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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朱广桐的语气,我几乎绝对肯定他必定会要求利通提供额外优越的借贷条件。基本上,
六四之后,本埠银行家对国内投资的贷款都采取非常审慎的态度,除非利润相当可观,
否则兔问。
    朱广桐的工业村设计,其实极有见地。
    香港地皮日益昂贵,固然增加工业家的营运成本。劳工薪酬与福利直线上升,更是
百上加斤。就算新界地点,亦早已雷厉发展成住宅区,甚而有转变为次要商业区的趋势。
    人口密集工业已在本城引退,代之而起的势必是高科技工业。人力市场转移往大陆
是必然的事。
    港府在劳工问题上已经伤透脑筋,稍微放松输入劳工,立即从四方八面传来抗议之
声,官方如何应付,还多少属于纸上谈兵。实际上受到困扰的是厂家们,他们才是要面
临此棘手问题,而需要尽快解决的一堆烦恼人士。
    商家人最现实,与其如此麻烦扰攘,干脆拍拍屁股,移师内地,地平人多,好使好
用,何必多说话,多争执?
    如此推论,在未来十年,港商在内陆各城设厂是形势使然的,况且在管理控制上总
比较其东南亚地方更方便,不论语言沟通,民族特质以致地域距离,均是中国优胜。
    朱广桐是酒店业巨子,他在内地多个大都会都建有一系列酒店。年前意识到酒店业
已如盛放茶薇,短期内有可能出现饱和,于是,他就先动别些脑筋。
    做生意最紧要是走在人前,此乃决胜之道。
    朱广桐当然深得此中道理,故而兴起在深圳地区建设工业村的念头。谁料到才由构
思转为执行阶段,便来了个“六四”事件,贷款顿成问题。
    如今,建筑业内有一、二巨子亦曾有类同计划,都采取审慎态度,暂时放缓处理。
    只这朱广桐似乎志在必得,只要有银行给他资金周转,看样子,他会一意孤行。其
实,这个做法,我十分同意。人人都买当头起,实在赚得不多。
    唯有人弃我取,孤注一掷的押在冷马上,才有机会派彩丰富。至于他利用我目前的
心态与环境,差不多等于迫我就范,想深一层后,也不致于太生恶感。
    这个世界,只有互相利用的关系才最真实,最使人入信。哪儿去找不为自己谋算,
而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好人?我不希望引人施舍、同情、赐予。我只希望彼此利
用、援引辅助。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必是半斤八两的收支,才能持久可信。
    对于朱广桐的建议,我原则上并无反感。
    法例规定每间银行只可以为同一个客户借贷资本额的四分之一。动用八亿虽是利通
能力范围之内,然,有过挤提的经验,我不能全无后顾之忧,只一味勇往直前。
    忽念江家的基金,可以用于投资以至利息之上,我终于释然,人生根本是大赌一场,
我突然地有一个直觉,我不会再输了。
    于是我爽快地对朱广桐说:
    “好,朱翁,要托你的鸿福了。”
    朱广桐万二分高兴。立即携了我,满场飞。
    由主人家陪同着,跟在场贵客见面,那份声势当然不同凡响。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无人会如此不识相。
    当然,我闹出的丑闻,商场中人也无非归入富家女惨遇拆白党之类,无损于江家财
雄势大的声誉。
    加上,朱广桐在人前宣称利通将支持他的工业村发展,这个商业决定,显然是各人
的强心针。有人带头重新开拓祖国金矿,无论如何值得兴奋。
    因而,重劫之后,重出江湖,正式亮相的这一次,我的风头毫不比朱广桐太太弱。
    心里头暗暗地吁一口气,名副其实地幸免于难。当然,小人还是有的。
    就像那追求我经年的失匙夹万廖醒楠,在宴会上头碰见我,依然张着大嘴巴,语无
伦次。他拉起我的手下放,说:
    “我摇了几次电话找你,都找不着。我以为你要不见人了!”
    何谓狗口长不出象牙,此之谓也。
    我没他这么好气,拼命抽回了手。对方还不会意,差点,把一张脸挨近到我眼前来,
煞有介事他说:
    “我多想陪陪你,开解你。我家的身世你最清楚,不用多心犹疑与防范嘛!”
    这种人,跟他客气不得。我闭声不响,掉头就走。
    简直不成话了。不是吗,我固然毋须他作伴,我有的烦忧亦非他的能力所能开解。
如此的一厢情愿,实在反感。天下间讨人厌者至多,其中最甚者就是这种自以为是,厚
颜讨好的嘴脸。
    他的家世,笑话不笑话了?
    本港内谁有多少身家实力,人人都心里有数,一清二楚,充撑不来。
    廖醒楠只不过是银行世家廖氏家族中的一员,比寄人篱下的大家族远房亲戚好一点
点而已。这种虚有其表的所谓世家子,去娱乐圈寻个初出茅庐的小艺员乐一乐,在一些
名流夜宴内,跟小明星拖出拖入,给影画杂志当公子扮,也还可以瞒天过海。
    在我江福慧跟前,别说是如今,我正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做人,就是从前,我也尽知
他葫芦里卖些什么假药。廖醒楠言下之意,表示我如果选中了他,就不用被杜青云欺骗
了。
    有些人的智力就是这么差劲。
    某人厌恶食肉,并不等于他就一定喜欢吃海鲜。
    廖醒楠完全不知道,他无论如何没有资格打入围:
    败在杜青云手上,还是一场等级齐量的智力斗争。
    赢的一方固然可以踌躇满志,甚至不可一世。
    输的一面,仍可算得上虽败犹荣,最低限度总不比败在无名小子手下,那么完完全
全的面目无光。
    况且人是否要作奸犯科,图谋不义之财,在于其人品德好坏,多于本身环境所造成
的影响。
    像这廖醒楠,猥琐鄙俗。这种人贪起便宜来,可以比任何人都离谱。贪的是蝇头小
利,用的是低格手段,倘若败于他手上,就更委屈激气,冤哉在也。
    朱广桐看我掉头就走,急急跟在我后头,钻到另一堆嘉宾中去。
    其实都是相熟的商场朋友,一有兴奋的话题,就谈个兴高采烈,全都对工业村的计
划推崇备至。
    谁不呢?有人肯做敢死队,最精彩不过。
    正在献筹交错之际,只闻背后娇声滴滴,说:
    “广桐,你看是谁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回望。
    只见朱广桐大大的身边站了临风玉树,神采飞扬的一个人。
    他也正怔怔地看我,薄薄的双唇微微颤动,似要惊呼一声。
    不是说,暮然回首,那人已在灯火阑珊处!
    大礼堂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灯光,正照耀了他的面容,的确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不能否认,我心略为牵动。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以为已成陈迹与陌路,永不复苏,原来不。
    美丽的人与事,总教人感动。
    眼前人,是无可否认的漂亮。
    眉是眉,目是目,鼻梁是高一点嫌高,矮一点是矮,那两叶嘴辱,紧合着,线条坚
定而情爽。
    棕色的皮肤配以高挑的身型,更见潇洒。




第五章'梁凤仪'


  朱广桐慌忙说:
    “我来跟你们介绍这位新朋友,邱仿尧,菲律宾华裔企业巨子邱祖年的长公子。”
    邱祖年的名字不但听过,多年前,这位名满东南亚的亿万富豪,曾到访本埠,父亲
设宴款待,我似是陪同出过席,很有一点印象。至于他的长子,大概不是在商界行走的
人,故而毫无印象。
    听闻邱祖年约在一年前去世,大约如今邱家天下,都在这位仿尧先生的手里了。
    他跟嘉宾逐一握手,最后轮到我,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是好听的:
    “江小姐,幸会,令尊去世,未能来港致奠,很抱歉,其时我还未脱孝服。”
    朱广桐恃熟卖熟,他跟我说:
    “今天呢,我朱某人算是双喜临门了。一喜自是内子为我诞育孩子,另一喜是利通
答应跟我携手合作。如此类推,福慧也算是半个女主人,我就把远道而来的仿尧交给你
负责招呼了。”
    我只得欣然把责任承担下来。这位邱仿尧,也实在令我喜悦。
    对他,我不致于有任何企图与寄望。然而,一个分明模样出众的男人,能引起我的
欣赏,是一份正常的反应。杜青云为我带来的灾难已经大多,我能将他对我的残害减至
最低限度与最窄范围,至为必须。
    邱仿尧根温文有礼,入席后,他轻声地对我说:
    “江世伯的坟在哪儿,我可以去鞠一个躬吗?”
    “你大客气了,死者已矣,我心领。”
    说了这话,才觉得太过拒人于千里,也似乎大没有礼貌了。于是我补充一句:
    “爸爸葬在天主教坟场。”
    “江世伯是天主教?”
    “啊,不。”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我意思是他表面上是天主教徒,其实
不然。”
    邱仿尧睁着明亮的眼睛看我,似是问我要解释。
    我压下声线,说:“爸爸是为了要取得在市区的墓地,才在几年前立意信奉天主教
的。”
    邱仿尧恍然而悟,微微耸耸肩,嘴角挂个悄皮的笑意。
    “香港地,寸金尺土,真是生死两难,很多时有钱也买不到好地皮,什么都得早有
预算。”
    “这方面菲律宾似乎优胜得多。家父葬在华人永远坟场,墓地大得很。”
    听说过马尼拉有个非常辉煌的中国人坟场,竟成为名胜,是旅客必访之地。
    坟场内,像建了一系列的平房。有些富豪的坟,根本是一座两层高的楼宇。后人拜
祭之后,还可以勾留其间,设宴款待亲友,甚而开台搓麻将,煞是一景。
    想如邱祖年的家势,自是葬于其间无疑。
    我们就这样谈了一会,才蓦然想起可能会引起的难为情,我说:
    “别在人家的满月喜宴上,老说些有关坟场墓地的话邱仿尧拍拍额,并且连声他说:
“对,对,都忘了。”
    宴席上,各人还是谈笑风生的。
    邱仿尧对本埠的商情,兴趣非常浓郁。
    有客人问:
    “邱先生会想到投资本埠吗?”
    邱仿尧答,“任何有钱可赚的地方都是我的投资对象。”
    邱仿尧答得实在太好了。
    精彩处尤其在于着实作答了,其实是等于没有答。
    他此行来港的真正意向是为旅游、看朋友,抑或为生意,不得而知。这倒是个聪明
的做法。
    一旦披露了目的,身边自然出现一大堆度身订造的生意机会。这些机会很可能等于
业务假象,一个不小心,误堕尘网,会有所失闪。
    不说别人,就以我为例,杜青云就是探知了我坐拥巨资,却心情闷寂,才特为我而
设计了一个如此天衣无缝的陷阱,让我掉进去。
    宴席散了之后,邱仿尧陪着我走出酒店大门,问:
    “能让我送你回家去吗?”
    “谢谢!我家司机在等候着。你住在哪儿呢?”
    “就住在附近的君度大酒店。既是你有车来,我就要安步当车走回去了。”
    “相请不如偶遇,你若不坚持饭后散步的话,就让我送你一程。”
    这一程,短促而愉快。
    下车时,邱仿尧说:
    “谢谢你,从没有让女士送回家来,原来备受照顾的感觉如此好,值得再三多谢。”
    我笑,扬扬手,汽车才绝尘而去。
    翌晨,回到利通银行去,第一件事将我昨晚的决定告诉何耀基,请他跟朱广桐联络,
商议细节。
    对于朱广桐,将来我还有很多利用他的地方。
    跟着,秘书小姐抱住一大束,足足有四十多枚白玫瑰走进我房间来。“谁送来的?
“我问。
    “一位邱先生。”
    秘书把一张小卡递给我。卡的封套上写着“邱仿尧”三个字。卡上的是中国字,出
奇地好看。字如其人,有三分秀气,七分洒脱。
    写道。
    “多谢你的招呼。今早醒来,到酒店楼下的花店一看,放着四打白色玫瑰,因念城
中大概少有像朵小小白玫瑰的姑娘,因此全买下来送你了。”
    我笑。随即投入工作。
    自问愉快,却还未动心。
    天下间最得多于失的投资,就是工作。
    按照自己的计划控制世事,一定容易过处理人情。
    葛懿德跑进来,一开腔就问我:
    “江小姐,这个周未你可有空?”
    “还可以。怎么了?”
    “能在黄昏上你父亲的坟去一趟吗?”
    小葛的建议,使我觉得骇异。
    葛懿德随即解释说:
    “富达经纪行的査盘大经纪霍守谦,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班后,必先到天主教
坟场拜祭他的亡妻,才去吃午饭,风雨不改。”
    我点点头,自明她之所指。
    葛懿德跟着向我报道有关这霍守谦的资料。
    霍守谦现年四十多岁,早年丧偶,有子女各一,年轻时自内陆偷渡至本埠过活,由
于学历不足,开头时生活甚为艰难。
    为了糊口,曾跟随一些偏门人士经营外围狗马,他本人颇聪明伶俐,很话头醒尾,
于是极得雇主信用。也就是通过雇主的关系,认识了富达经纪行的大老板马为新,被他
罗致旗下成为得力助手。
    六十年代的股票经纪,并不需要什么财经知识与学历。只须头脑灵活,晓得遇事变
通,就可以胜任愉快。
    说得难听一点,那年头做华人小户的股票生意,多少有点偏门的气氛在内。
    无他,投机的成份一重,就跟赌博没有两样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的。
    霍守谦的天分,原来竟在股票黄金期货等等金融投资生意上头。
    他就是连中文报纸都无法看出个所以然,可是在股市上所表现的灵敏度,却出乎甚
多老行尊的意料之外。
    他看股市升降之准,以及出手炒买炒卖的狠劲,市场内不大多人能出其右。
    最神乎其技的一招是出在七三年。
    股市正正气势如虹,劲升至一千五百点上下时,霍守谦竟然着令富达经纪行的职员,
写上大大的一张海报,贴在金鱼缸内,警告众生,说明大市随时回落,不宜恋战。为了
此举,霍守谦便跟马为新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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