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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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狄更斯-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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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用两条胳膊紧紧地抱住自己发抖的身体,好像一不 
抱紧,整副身体的骨架就要散掉。他抬起两条伤腿一跛一拐地向着低矮的教 
堂围墙走去。我看着他离开,走进了荨麻丛生、荆棘萦绕、长满青草的坟堆 
之中。从我幼稚的想象出发,他好像在躲闪坟中死人伸出来的手,生怕它们 
一把拖住他的脚踝,把他拉进坟墓同住。 
    他走到那堵低矮的教堂围墙前,从墙头上爬过去。他的两条腿看上去简 
直冻得麻木僵直,不听使唤了。过了墙头,他又回过头来望了望我,看到他 
转过脸,我立刻头也不回地朝着家里奔去,拼命地迈动着我的两条腿,然 
后,我掉过头,看到他正朝着大河走去。他仍然把身体紧紧地用两条臂膀裹 
着,拖着疼痛的双脚在许多大石块中拣道而行。因为这里是一片沼泽地,一 

遇大雨,或者潮水上涌,就难以通行,所以把大石块放在沼泽地中可以作为 
垫脚石。 
    在我停下来用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时,整个沼泽地已成为一条既长又黑 
的水平线,而那条河流却成为另一条水平线,虽然它没有前者那么宽,那么 
黑。这时的天空已变成一行交织的带子,怒红浓黑相间,我模模糊糊地分辨 
出,在大河边上直挺挺地站着两个幽灵般的黑东西。其中之一是航标灯,水 
手就要依靠它来掌舵。这航标灯好像是一只脱了箍的桶,高挂在杆子上。你 
越是走近它,它越显得丑陋,另一个黑东西是绞刑架,还有一根铁链悬在上 
面。那里曾经吊死过一个海盗。现在,那人正一瘸一拐地向着绞刑架走去, 
仿佛他就是复活了的海盗,已经从绞刑架上走下来,现在正回去重新吊上绞 
刑架。我如此想着。这可怕的想象使我毛骨悚然。吃草的牲畜也抬起头凝视 
着他的身影,我真想知道,牛儿所想是否和我的一样。我环视口周,寻找那 
个令人恐怖的年轻人,然而连一点迹象也没有。这时,我惊慌失措,没命地 
向家里奔去,再也不敢停留一下。 

                              第二章 


    我的姐姐齐·易前里夫人比我要年长二十多岁。她一直说我是由她一手 
带大的,因此在左邻右舍享有很大名气,倍受夸奖。从小我就想了解这里的 
“一手”究竟是什么含义。我所知道的她的手,是结实笨重而又冷酷严厉 
的,因为她特别喜欢把她的巴掌打在她丈夫的身上,当然也喜欢打在我的身 
上。我想乔·葛奇里和我就是这样由她一手带大的吧。 
    我的姐姐并不是一位标致的女人。我有一个总体的印象,她一定是想方 
设法才使乔·葛奇里娶她为妻的。乔是一位皮肤洁白的男士,两颊光滑,双 
鬓留着金色的鬈发,一双明眸发出淡蓝色的光,淡得几乎和眼白混成一体, 
难以分辨。他性情温和柔顺,心肠善良,脾气平和,平易近人。虽带有三分 
傻气,却是个极其可爱的人。在阳刚方面,他力大无比;在阴柔方面,他见 
了老婆就怕;真有点儿像赫尔克勒斯①。 
    我的姐姐乔夫人生得一头的乌发,有一对乌黑的眼睛,皮肤却是一片红 
色。有时我不禁怀疑,她可能不用肥皂,而是用肉豆寇擦子擦洗皮肤的。她 
身材高大,身上几乎永远围着一条粗布围裙,用两个活结扎在她背后,她在 
胸部围了一条非常结实的围嘴儿,上面别满了别针和缝衣针。她成天围着围 
裙是为了显示她主持及操劳家务的伟大功绩,同时也以此为资本可以狠狠地 
责骂大夫。不过,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非围着围裙不可,即使要围围裙, 
也没有必要成天不离身。 
    乔的铁匠铺和我们的住房连在一一起。我们的房子是木结构的,和我们 
乡下许多居民房屋一样,都是木屋。我从教堂墓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 
时,铁匠铺已经打烊了,乔一个人正孤独地坐在厨房。乔和我在这个家庭中 
都是受气的沦落人,所以我们两个人便以减相待,推心置腹。我打开门闩, 
把头伸进去一看,在火炉边上正坐着乔,因为火炉就对着门。 
    “你姐姐出去找你有十二次了,皮普,现在又出去找你,一共十三次 
了” 
    “她去找我吗?” 
    ①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主神宙斯之子,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 
    “是去找你,皮普。”乔说道,“更糟的是她带着那根呵痒棍呢。” 
    听到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我焦急地扭动着背心上仅剩的一颗钮扣,把 
它转来转去,带着灰心失望的情绪呆呆地望着炉火。呵痒棍是一根长棍棒, 
棍头上涂着蜡。这根棍子经常在我身上搔痒,早就被磨得滑溜溜的了。 
    乔告诉我:“她一会坐下来,一会站起来,然后一把抓起呵痒棍就疯狂 
地跑了出去。就是这些。”乔一面说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拿起火钳拨火,双 
眼看着炉火。“皮普,她疯狂地跑出去了。” 
    “她已经去了很久了吗,乔?”我从来不把他当作大人看待。他只不过 
是个大孩子,和我身份没有两样,所以我说话也直来直往。 
    “嗯,”乔瞅着那座荷兰式自鸣钟说道,“她疯狂地奔出去,这最后一 
次去了有五分钟了,皮普。不好,她回来了!快躲到门背后去,老伙汁,用 
那条长毛巾遮上你。” 
    我照乔的话做了。我的姐姐,乔夫人,猛地把屋门推开,一下子就看到 
门背后有个东西遮挡着,而且算出了是什么,于是伸出了呵痒棍去试探。她 
试探的结果便是把我拎起来扔向乔——我常常这样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飞箭 

—一而乔则高高兴兴地接住了我,把我放在火炉旁边,伸出一条巨大的腿, 
悄悄地保护着我。 
    “你究竟到哪去了,你这个小皮猴子?”乔夫人跺着脚说道,“你老老 
实实告诉我你去干什么了,害得我着急、害怕、担心,把我累得要死。你要 
不说,小心我把你从角落里拎出来,就是五十个皮普,再加上五百个葛奇里 
也没用。” 
    “我只是到教堂墓地去了。”我坐在小凳子上哭着说,一面揉着疼痛的 
地方。 
    “教堂墓地!”我姐姐重复着这几个字,“要不是我照看你,怕你早埋 
进了教堂墓地,在那儿长眠了。我问你,谁把你一手带大的?” 
    “当然是你。”我赶忙答道。 
    “我为什么要把你一手带大,你倒说给我听听。”我姐姐大声吼道。 
    我轻轻啜泣着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姐姐说道,“我再不想干这种事了!你说不知道,我 
倒知道。老实告诉你,自从你一出生,我这条围裙就没有离过身。做一个铁 
匠的老婆已经够糟了,何况又是一个葛奇里铁匠,还要做你的妈妈!” 
    我郁闷而又忧伤地望着炉火,思想早就开小差了,她的问话根本没有听 
进去。盘旋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腿上缚着铁镣的逃犯、那个神秘的年轻人, 
还有锉子、吃的东西,以及我可怕的誓言。我不得不去做一次小偷,在我寄 
居的屋檐下去偷。炉火冒出复仇的火焰,使所有这一切东西都跳到我的眼 
前。 
    “嘿嘿!”乔夫人冷笑着,把呵痒棍放到原来的地方。“教堂墓地,好 
一个教堂墓地!你们两个人轮番说着教堂墓地。”其实在我们两个人中有一 
个人根本没有说过这个词。“你们两个人对我夹攻,想把我赶进坟墓。真的 
到了那一天,嘿,要是没有了我,看你们这对活——活宝怎么办!” 
    然后她便收拾茶具去了。这时乔从他的大腿下面偷偷地瞧着我,仿佛在 
心中考虑着我和他自己,算计着要是果然这个有严重后果的预言应验了,我 
们这对难兄难弟该如何是好。他坐在那里,抚摸着自己头右侧的淡黄色鬈发 
和胡子,淡蓝色的眼珠随着他夫人的走来走去而转来转去。凡遇到这类险恶 
形势时,他总是这般模样。 
    我姐姐给我们切面包、涂奶油,总是手脚麻利,十分轻快,而且动作一 
成不变。一开始,她先用左手把面包紧紧地压在她的围嘴上,自然,有时是 
一根别针,有时又是一根缝衣针扎进了面包,我们也就连针连面包都吃进嘴 
里。接着,她抹一些奶油在餐刀上,不多,就一点儿,然后再涂到面包上。 
她麻利得活像药房中的药剂师在做膏药,一把刀子在她手上运用自如,两面 
涂油,十分敏捷。薄薄的奶油均匀地涂在面包上,没有一处遗漏。然后,她 
用餐刀在膏药的边上做最后一次精心涂抹,结束后,从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 
片,在这片面包和整只面包完全分离之前,她加上一刀,把它一分为二,一 
块给乔,另一块给我。 
    当时我确实很饿,但是我不敢吃这一份面包。我想我一定要保留一些给 
那个可怕的朋友吃,还要留一些给他的伙伴,也就是那个更加可怕的年轻 
人。我知道我姐姐治家谨严,管理认真;我要想偷些什么,看来从食橱中是 
找不到的。所以,我决定把这一大厚片奶油面包放在裤脚管中。 
    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有决心,而且要努力才行。我发现这是很难的 

事。这就好像我必须下定决心从很高的屋顶上跳下来,或者跳进一片深水 
中,更加困难的是乔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前面曾提到过,我和乔两个同是这 
房屋中的沦落人,他心地善良,与我友好相处。在吃晚餐时,我们有个习 
惯,要比较一下吃面包的速度,不时地悄悄拿起所啃的面包比一下,并且相 
互会心地表示赞美。这样,我们啃面包就越啃越有劲。今天晚上,乔几次邀 
请我比赛,并已展示出他飞快吃剩下的一个小块。他要和我像往常一样进行 
友谊竞赛。但是,每一次他都看到在我的一只膝盖上放着我那只黄色的茶 
杯,在另一只膝盖上是我一口还没有咬过的奶油面包。最后,我不得不孤注 
一掷。我沉思的结果是这件事不能不做,而且要看准机会,于不知不党中把 
它办好。于是,我看准了乔注视我后刚把头转过去的这一刹那,趁机把奶油 
面包装进了我的裤脚管。 
    乔以为我胃口不好不想吃,因此也感到无精打采,浑身不舒服。他心思 
沉重地从面包片上咬了一小口,似乎吃起来不得劲。一小口面包在他嘴里细 
磨慢嚼,比平常所用的时间要长得多。他边嚼边想,最后才像吃药丸一样把 
它吞下去,然后他准备咬第二口。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突然 
发现我的奶油面包已经无影无踪。 
    乔感到惊诧,甚至有些愕然,一小口面包停在两排牙齿中间,眼睛直瞪 
瞪地望着我。这一切都逃不脱我姐姐那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你怎么了?”她说着,声音中带着严厉,并且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 
来。 
    乔对我摇着头,用非常严肃的规劝口吻低低地对我说:“哎呀,你该 
懂!皮普,我的老伙计,你可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一嚼不嚼吞进去,会卡在 
什么地方的,皮普。” 
    我姐姐用比刚才更严厉的声音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你要是能把它咳出一点儿,皮普,我劝你还是咳出来好。”乔吓得已 
慌了手脚,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礼仪固然是礼仪,你的身体也还是你的身 
体。要注意健康。” 
    这时我姐姐火气上来了,再也按捺不住,奔过来扑向乔,抓住他两颊的 
络腮胡子,把他的头在后墙上撞了好一段时间。我坐在墙角边,心中深感负 
疚,因为一切由我引起。 
    “好吧,你现在总可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我姐姐急得气都 
透不过来了,“你这个瞪着眼的该千刀万剐的大肥猪。” 
    乔毫无办法地看了一看她,接着又毫无办法地咬了一口面包,然后又看 
了看我。 
    “皮普,你要懂得。”乔对我说,带着严肃的神情。他最后一口把面包 
全部塞进嘴巴,真心诚意地和我谈心里话,仿佛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似的。 
“你和我永远是情如手足的朋友,我绝不会做出告发你的事,任何时候都不 
会。不过,”他移动了一下椅子,在地上找了一阵,然后继续说道,“像你 
这次把它一口吞进去,真是大不寻常了。” 
    “他把面包一口吞进去了,是不是?”我姐姐大声叫道。 
    “老伙计,我告诉你,”乔望着我说道,却没有望着他妻子,刚才吃进 
去的面包,还在嘴里没有咽进去,“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和你一样,时常喜 
欢吞食。而且,我在孩子时就已经是一个吞食能手了。但是,我还没有见过 
一个可以和你相比的。皮普,你真走运,吞进这么一大块面包竟然没有 

死。” 
    我姐姐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像钓鱼似的把我拎了起来,一 
开口就把我的胆吓破了。她说:“你还不快过来,让我给你服一剂药。” 
    不知道是什么兽医把古代用的柏油水又当作了不起的万灵药复兴了。乔 
夫人把它当宝贝放在食橱中,作常备药。柏油水肮脏不堪,难以入口,正因 
为此,她的确相信它有治百病的功效。在最幸运的时候,这种药竞被当成了 
最上等的补品;要我大喝特喝,使我走到哪里都感到有一种味道,和新筑成 
的篱笆味差不多。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夜晚,我发生了紧急病情,于是被逼 
喝了一品脱这种混合补剂。我姐姐为了使我喝得舒服、恢复得快,把我的头 
夹在她的胳肢窝下面,像用拔靴器拔靴子的架势,把柏油水灌进我的喉咙管 
里。乔也倒了霉,喝了半品脱,也是被逼得硬吞进去的。他本来坐在炉火前 
慢慢细嚼刚才吃进去的面包,同时漫不经意地思索着,而现在给弄得心烦意 
乱。他被逼吞药是因为“他刚才大吃了一惊人其实我以为,刚才他并没有大 
吃一惊,而现在才是真正的吃惊不小。 
    良心,无论在谴责成人还是谴责儿童时,都是一件可怕的事。从良心谴 
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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