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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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狄更斯-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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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道:“我亲爱的,我看并不是想念某人就要从某人那里得到大笔好 
处。” 
    现在我才看出,莎娜·鄱凯特小姐是一位身材矮小、满脸皱纹、肤色棕 
黄的干枯老太婆。她那张小脸活像是胡桃壳做成的,一张嘴却大得和猫嘴一 
样,只不过没有胡子罢了。这时,她对这看法颇为赞同他说道:“当然不是 
想捞什么,亲爱的,嗯!” 
    “想念想念是再容易不过了。”那位表情严肃的妇女说道。 
    “除了想念想念外还有什么更容易的事,你说呢?”莎娜·鄱凯特表示 
赞成他说道。 
    “噢,没有错,没有错!”卡美拉大声说道,这时她的情感已被扰乱 
了,而且从两腿升起,直冲进她的胸口。“完全正确!本来嘛,多愁善感就 
是一个弱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正是我有这多愁的弱点,身体才遭了 
殃,否则又不致如此吧。不过,就是能改变我的这性格,我也不想改。尽管 
我为此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痛苦,但是每逢我深夜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然是这 
么个性格,倒反而给了我安慰。”说到这里,她又泪珠如雨,以表明自己的 
情怀。 
    郝维仙小姐和我一直没有停步,在房间中一圈一圈地走着,不时地擦过 
女客们的裙边。也不时地远远离开她们,走到这阴郁沉闷房间的另一头。 
    卡美拉又说道:“只有马休这个人不懂得任何亲缘之情,从来不会到这 
儿来看看郝维仙小姐!而我已经把沙发作为常伴,时常解开紧身褡的带子, 
一连几个小时无知无觉地躺在上面,头枕在沙发边上,头发垂挂在沙发下 
面,而我的脚不知道放在哪里——” 
    “亲爱的,你的脚放得比你的头还要高呢!”卡美拉先生说道。 
    “我就是那样一连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昏沉而睡,还不是为了马休的古 
怪脾气和令人费解的行为。可是从没有谁来感谢我。” 
    那位表情严肃的妇女插嘴道:“说老实活,我下认为会有人感谢。” 

    “你知道,亲爱的,”莎娜·鄱凯特小姐也补充道(这是个表面温和, 
内里坏心肠的人),“你该问一问自己,你究竟期望谁来感谢你呢,亲爱 
的?” 
    “我并不指望有谁来感谢我,也不指望有谁会对我怎么样,”卡美拉又 
继续说道,“我就是那样一连几个小时地昏沉而睡。这一点雷蒙德是证人, 
他看到我给噎住,即使喝姜汁酒也不起作用。我打噎打得很厉害,连街对面 
的那家人在弹钢琴时都听到我的打噎声,那些可怜的孩子还以为是远远的鸽 
子叫声呢。没有想到现在我反而被别人评头品足——”这时卡美拉把手放在 
喉头处,准备开始她的化学反应,想构成新的化合物。 
    郝维仙小姐听到这同一个马休的名字时,让我停了下来,她自己也不走 
了,站在那儿望着说话的人。这个变化起了很大作用,使得卡美拉的化学反 
应也停止了。 
    这时,郝维仙小姐严厉而又冷酷他说道:“马休最后会来看我的,那时 
我就停放在那张桌子上。马休就站在他该站的地方,”她用手杖敲着桌面, 
“站在我的头旁边!你就站在这里!你的丈夫站在这边!莎娜·鄱凯特站在 
那边!乔其亚娜站在这一边!现在我把你们站的地方全都安排好了,到那时 
你们就来把我分而食之。好了,现在你们该走了!” 
    她说话时,每提到一个名字便用手杖在桌于的一个地方敲一下。然后, 
她对我说:“扶我走吧,扶我走吧!”于是我们又重新开始在房内转圈子。 
    “我看无法可想了,”卡美拉大声嚷道,“只有遵从旨意在此告别。不 
过我总算见到了所思念的人,尽了自己的义务,虽然仅仅这么一会儿,也可 
聊以自慰。在我于深夜梦醒时,虽然会感到忧郁,但还是满足的。马休本来 
也可以得到这安慰,但他却反其道一意孤行。我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再表明我 
内心情意的,不过现在说起我们要把自己的骨肉至亲分而食之,好像我们都 
成了吃人的巨人,而且最终又下了逐客令,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卡美拉夫人把手放在起伏不停的胸口上时,卡美拉先生便插过来帮忙。 
她很不自然地装出一副强自镇静的样子,我想无非是想表明她一离开这里就 
要跌倒打噎吧。卡美拉先生扶着她走出去时,她还对着郝维仙小姐做了一个 
飞吻。莎娜·鄱凯特和乔其亚娜都心怀鬼胎想留在最后一个离开,而莎 
娜·鄱凯特毕竟与众不同,懂得如何以智取胜。她矫揉造作,圆滑之极,围 
着乔其亚娜转来转去,使得她不得不先离开。于是,莎娜·鄱凯特便可以在 
告别时使用特别有影响的词句:“愿主保佑您,亲爱的郝维仙小姐!”她那 
胡桃壳般的脸上露出了宽容慈爱的微笑,对其他几人的弱点表示出同情。 
    埃斯苔娜举着蜡烛送客人下楼。郝维仙小姐仍然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步 
一步走着,不过越走越慢。最后,她停在炉火前,凝视了几秒钟,又嘟哝了 
一些什么,对我说: 
    “皮普,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正准备祝愿她万寿无疆,她却举起了手杖。 
    “我不许提这件事。我不许刚才到这儿来的人提这件事,也不让任何人 
提这件事。每逢这一天他们就来了,但他们都不敢提这件事。” 
    当然,我也就没有必要想法提这件事了。 
    “有一年的今天,在你出生很久之前的一个今天,”她用她那根丁字形 
手杖点着桌上放着的一堆结了蛛网的东西,但没有碰到它,“这堆垃圾被送 
到了这里。从那时起,这东西和我就一起开始逐年憔悴。老鼠一直用牙齿在 

啃它,而有比老鼠牙齿更尖厉的牙齿一直在啃着我。” 
    她站在那里,凝视着桌上放的东西,用手杖头抵着自己的心口。她穿的 
是曾经洁白的婚礼服,现在已经泛黄而且萎缩;桌上铺的是曾经洁白的桌 
布,现在也已泛黄而且萎缩了;四周的每一件东西只要碰一下,都立即会变 
成齑粉。 
    “终有一天死神会成全我的,”她带着副鬼一般的苍白面孔说道,“那 
时他们会把我停放在这里,穿着新娘的礼服躺在迎亲的喜筵桌上。我死后就 
这样办,这就是对他最后的诅咒,如果正逢到这个日子那才好呢!” 
    她站在桌边,凝视着这张桌子,仿佛站在那里正凝视着躺在桌上的她自 
己的尸体。我依旧沉默无语。埃斯苔娜已经返回,也保持着沉默。我觉得我 
们似乎那样站了好长一段时间。屋内的空气浑浊沉闷,每一个角落里都笼罩 
着浓重的黑暗,甚至使我也产生了一种令人恐怖的幻觉,埃斯苔娜和我似乎 
也开始了缓慢的腐烂过程。 
    她就那样,处于一种心神错乱的状态,可是最后,在霎那之间她又恢复 
了正常。她说:“我来看你们两个人玩牌,为什么还不开始玩?”于是我们 
都回到她的房间,像上次一样地坐在那里;像上次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让 
我的牌被吃光;像上次一样,郝维仙小姐一直在注视着我们,设法引起我对 
埃斯苔娜美貌的注意。她一会儿把珠宝试戴在埃斯苔娜的胸口,一会儿又试 
戴在埃斯苔娜的头上,弄得我目不暇给。 
    至于埃斯苔娜也像上次一样地对待我,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次 
她不愿意降低身份来和我说话。我们玩了约摸五六局,我便被告知下一次来 
的日子,然后像上次一样地被领到院子里,像狗一样地被喂给吃的东西。当 
然,也像上次一样,我被留在那里随我高兴地东游西荡。 
    上次我曾爬上一道园墙去观看花园景色,那墙上有一扇门。至于上次那 
扇门究竟是开着还是关着,我并无意去追究。反正上一次我没有看到什么 
门,而这次我看到了。现在门开着,我知道埃斯苔娜早就把客人们送走,因 
为我见到刚才她返回时手中拿着一串钥匙。我信步走进了花园,而且在那儿 
东逛西逛。这花园早变成了一片荒地,只留下一些旧的香瓜棚和黄瓜棚架 
子,也已经衰败不堪。那几根枯藤只能乱找一些依靠来寻求生存,爬在破帽 
子上,攀过旧靴子:还有时,一根枯藤上冒出的新枝,把一只破锅当成寄身 
之所。 
    我逛遍了花园,还逛了一所花房,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株倒伏 
的葡萄和几只瓶子。这时我才发现,我正在一个阴沉凄凉的角落里,也就是 
刚才我从窗口看到过的那个角落。用不着问,我以为这个屋子是空的,一个 
人也没有,便从另一个窗口向里面张望。大出意料之外的是,我发现自己正 
和一位面孔苍白、眼睑发红、头发淡黄的少年绅士相互对望着。 
    这位苍白面孔的少年绅士一转眼便不见了,可是一会儿他却站在了我的 
身边。刚才在窗口时我看到他正在读书,这会儿他在我面前看上去又是满手 
墨迹。 
    他对我招呼道:“喂,小家伙!” 
    “喂”这个词是个一般的称呼,我看最好的应付方法该是依样画葫芦, 
所以我答道:“喂。”为了礼貌,我没有说出“小家伙”几个字。 
    “谁放你进来的?”他说道。 
    “埃斯苔娜小姐。” 

    “谁让你在这儿东荡西逛的?” 
    “埃斯苔哪小姐。” 
    “来,我们打一场。”这个苍白面孔的少年绅士这样说道。 
    我除了跟着他走,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个问题以后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可是当时我能做的只有跟他走,因为他的态度是决定性的,而我的吃惊也是 
自然的。他在前头引路,我跟在后面,仿佛着了魔似的。 
    “停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对我说,其实这时我们还没有走出多少步, 
“打架也该让你晓得打的理由。看我的。”说着他便表现出一副十分激怒的 
样子,把两手相互一拍,做出一个很优雅的后踢腿姿势,随即扯住我的头 
发,然后又一拍两手,低着他的头向我的心口冲撞而来。 
    他这种撞头法简直和公牛没有两样。无疑,这是不知廉耻的不礼貌行 
为,再加上我刚吃过面包和肉,给他这一撞特别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便也 
给了他一拳。当我正准备再给他一拳时,他却说道:“嗳呀!你倒有种?” 
于是他便前后摆动起身体,这种打架方法我可没有见过,也许是我的见识太 
少吧。 
    “打有打的规则!”他说着,踢起左腿,右脚落地。”一切都要符合规 
则!”说着,他又踢起右腿,左脚落地。“先去找一个场子,做些赛前准 
备!”于是,他跳来跳去,前后躲闪做了各式各样的怪动作,而我只能眼巴 
巴地看着。 
    我看他身形机灵活泼,心中对他暗怕几分,但是,无论队道义上还是从 
身体上说,我坚信他那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头和我的心口本来无怨无仇,既然 
他能撞我,我也就有权利以牙还牙,既然我被逼如此,那也是身不由己了。 
所以,我无言地跟着他,走到花园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是两道墙的连接 
处,还有一堆垃圾可以把视线隔开。他问我对这个所在满不满意,我的回答 
是肯定的。于是,他又要求离开这里一会儿。果然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还带 
来一瓶水和一块浸在醋中的海绵。他说:“这东西对你我双方都有用。”然 
后便把它们放在靠墙的地方。接下来,他便开始脱衣服,先脱掉前克和背 
心,又脱去衬衫。他的态度表现出一副无忧无虑、爽快利落的样子,不过其 
中藏着一股杀气。 
    虽然看上去他并不很健康,脸上生了青春痘,嘴上还生有火疮,但他的 
那些准备活动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猜,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但身材比我高 
得多,他那个旋转身形的架势的确使人眼花镣乱。再说,这位少年绅士穿了 
一身灰色衣服(这是指他脱衣上阵之前的样子),胳膊肘、双膝、两只手 
腕、两只脚后跟都比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要发达。 
    我看到他对我拉开进攻架势,招式几乎完美无缺。他用眼睛细细打量着 
我的身体,仿佛在精心选择进攻的骨骼部位。我被他这架势吓傻了。可是, 
当我挥出第一拳时,他就被四脚朝天地打倒在地,睁着两眼仰视着我,鼻孔 
里流出鲜血,整个面孔似乎都缩小了。这真是我平生中所遇到的最希奇的事 
情。 
    他一骨碌又爬了起来,用浸醋海绵拭干了鼻子中流出的血,马上又摆开 
他那精美的进攻架势。然而,他一下子又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眼圈发 
青,仰视着我。这是我平生中所遇到的第二件最为希奇的事情。 
    他的精神可嘉,使我敬佩万分。看来他没有多大气力,落在我身上的拳 
头也不重,而我的拳头一到他身上,他就被打翻在地。不过,他一下子就又 

爬了起来,用浸醋海绵拭干血迹,又喝了些那个瓶中的水,十分满意地按照 
打架的规则给自己加了补充,接着又对我摆开新架势,使我觉得这一次我一 
定会被他制服。结果,他又落得个鼻青脸肿的下场。我感到歉意的是我每击 
他一次,分量也就加重一点。但是,他倒下一次,就又爬起来一次。就这 
样,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最后,他狠狠地被我击倒了,头也撞 
到了后面的墙上。即使在这种危险时刻,他还是爬了起来,狼狈不堪地在地 
上转了几圈,连我在什么地方也弄不清了。接着,他又立足不稳地跌跪在地 
上,爬着拿起海绵,承认失败地抛起它,同时气喘喘地说道:“这一次比试 
是你胜了。” 
    他似乎很勇敢,又很天真。虽然这次比试不是由我引起的,而我又胜利 
了,可我除了心情郁闷不解外,并无满足之感。穿衣服的时候,我真希望我 
把自己当成一条小野狼,或者别的什么野兽。下管怎样,我穿好了衣服,闷 
闷不乐地擦去脸上的几处血痕,对他说:“要我帮忙吗?”他答道:“不用 
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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