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在购书过程中倾注了心血,交织着情感,因此,爱书的人即使在别的方面慷慨大度,对 于书却总不免有几分吝啬。叶先生曾举一例:中国古代一位藏书家在所藏每卷书上都盖印曰 〃借书不孝〃,以告诫子孙不可借书与人。这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我们每个爱书的人 想必都体会过借书与人时的复杂心情,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书,一旦借出,就朝夕盼归,万一 有去无回,就像死了一位亲人一样,在心中为它筑了一座缅怀的墓。可叹世上许多人以借钱 不还为耻,却从不以借书不还为耻,其实在借出者那里,后者给他造成的痛苦远超过前者, 因为钱是身外之物,书却是他的生命的一部分。
爱书家的藏书,确是把书当作了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叶先生发挥日本爱书家斋藤昌三的见解 ,强调〃书斋是一个有机体〃,因为它是伴随主人的精神历程而新陈代谢,不断生长的。在 书斋与主人之间,有一个共生并存的关系。正如叶先生所说:〃架上的书籍不特一本一本的 跟收藏人息息相关,而且收藏人的生命流贯其中,连成一体。〃这与某些〃以藏书的丰富和 古版的珍贵自满〃的庸俗藏书家是大异其趣的。正因为此,一旦与主人断绝了关系,书斋便 解体,对于别人它至多是一笔财产,而不再是一个有机体。那位训示子孙以〃借书不孝〃的 藏书家昧于这层道理,所以一心要保全他的藏书,想借此来延续他死后的生命。事实上,无 论古今,私人书斋是难于传之子孙的,因为子孙对它已不具有它的主人曾经具有的血肉相连 的感情。这对于书斋主人来说,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憾事,既然生命行将结束,那和他生死 与共的书斋的使命应该说是圆满完成了。
四
叶先生的《读书随笔》不单论书的读、购、藏,更多的篇幅还是论他所读过的一本本具体的 书,以及爱书及人,论他所感兴趣的一个个具体的作家。其中谈及作家的奇癖乖行,例如十 九世纪英国作家的吸鸦片成风,纪德的同性恋及其在作品中的自我暴露,普鲁斯特的怕光、 怕冷、怕声音乃至于要穿厚大衣点小灯坐在隔音室里写作,这些固可博人一粲。但是,谈及 人和书的命运的那些篇什又足令人扼腕叹息。
作家中诚有生前即已功成名就、人与书俱荣的幸运儿,然更不乏穷困潦倒一生、只留下身后 名的苦命人。诗人布莱克毕生靠雕版卖艺糊口,每当家里分文不名,他的妻子便在吃饭时放 一只空餐盆在他面前,提醒他拿起刻刀挣钱。汤普生在一家鞋店做帮工,穷得买不起纸,诗 稿都写在旧账簿和包装纸上。吉辛倒是生前就卖文为生,但入不敷出,常常挨饿,住处简陋 到没有水管,每天只好潜入图书馆的盥洗室漱洗,终遭管理员发现而谢绝。只是待到这些苦 命作家撒手人间,死后终被〃发现〃,生前连一碗粥、一片面包也换不到的手稿便突然价值 千金,但得益的是不相干的后人。叶先生叹道:〃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作家的原稿,但是同 时也是最不值钱的。〃人亡书在,书终获好运,不过这好运已经和人无关了。
作家之不能支配自己的书的命运,还有一种表现,就是有时自己寄予厚望的作品被人遗忘, 不经意之作却得以传世。安徒生一生刻意经营剧本和长篇小说,视之为大树,而童话只是他 在余暇摆弄的小花小草,谁知正是这些小花小草使他在文艺花园里获得了不朽地位。笛福青 壮年时期热衷于从政经商,均无成就,到六十岁屈尊改行写小说,不料《鲁滨逊漂流记》一 举成名,永垂史册。
真正的好作品,不管如何不受同时代人乃至作者自己的重视,它们在文化史上大抵终能占据 应有的地位。里尔克说罗丹的作品像海和森林一样,有其自身的生命,而且随着岁月继续在 生长中。这话也适用于为数不多的好书。绝大多数书只有短暂的寿命,死在它们的作者前头 ,和人一起被遗忘了。只有少数书活得比人长久,乃至活在世世代代的爱书家的书斋里,… …也就是说,被组织进他们的有机体,充实了他们的人生。
爱书家的爱书纯属个人爱好,不像评论家的评书是一种社会责任,因而和评论家相比,爱书 家对书的选择更不易受权势或时尚左右。历史上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一本好书在评论界遭冷 落或贬斥,却被许多无名读者热爱和珍藏。这种无声的评论在悠长的岁月中发挥着作用,归 根结底决定了书籍的生命。也许,这正是爱书家们在默默无闻中对于文化史的一种参与?
19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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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执著?超脱(1)
周国平
一
人的一生,思绪万千。然而,真正让人想一辈子,有时想得惊心动魄,有时不去想仍然牵肠 挂肚,这样的问题并不多。透底地说,人一辈子只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视同仁无可回避 地摆在每个人面前,令人困惑得足以想一辈子也未必想清楚。
回想起来,许多年里纠缠着也连缀着我的思绪的动机始终未变,它催促我阅读和思考,激励 我奋斗和追求,又规劝我及时撤退,甘于淡泊。倘要用文字表达这个时隐时显的动机,便是 一个极简单的命题:只有一个人生。
如果人能永远活着或者活无数次,人生问题的景观就会彻底改变,甚至根本不会有人生问题 存在了。人生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前提是生命的一次性和短暂性。不过,从只有一个人生 这个前提,不同的人,不,同一个人可以引出不同的结论。也许,困惑正在于这些彼此矛盾 的结论似乎都有道理。也许,智慧也正在于使这些彼此矛盾的结论达成辩证的和解。
二
无论是谁,当他初次意识到只有一个人生这个令人伤心的事实时,必定会产生一种幻灭感。 生命的诱惑刚刚在地平线上出现,却一眼看到了它的尽头。一个人生太少了!心中涌动着如 许欲望和梦幻,一个人生怎么够用?为什么历史上有好多帝国和王朝,宇宙间有无数星辰, 而我却只有一个人生?在帝国兴衰、王朝更迭的历史长河中,在星辰的运转中,我的这个小 小人生岂非等于零?它确实等于零,一旦结束,便不留一丝影踪,与从未存在过有何区别?
捷克作家昆德拉笔下的一个主人公常常重复一句德国谚语,大意是:〃只活一次等于未尝活 过。〃这句谚语非常简练地把只有一个人生与人生虚无画了等号。
近读金圣叹批《西厢记》,这位独特的评论家极其生动地描述了人生短暂使他感到的无可奈 何的绝望。他在序言中写道:自古迄今,〃几万万年月皆如水逝、云卷、风驰、电掣,无不 尽去,而至于今年今月而暂有我。此暂有之我,又未尝不水逝、云卷、风驰、电掣而疾去也 。〃我也曾想有作为,但这所作所为同样会水逝、云卷、风驰、电掣而尽去,于是我不想有 作为了,只想消遣,批《西厢记》即是一消遣法。可是,〃我诚无所欲为,则又何不疾作水 逝、云卷、风驰、电掣,顷刻尽去?〃想到这里,连消遣的心思也没了,真是万般无奈。
古往今来,诗哲们关于人生虚无的喟叹不绝于耳,无须在此多举。悲观主义的集大成当然要 数佛教,归结为一个〃空〃字。佛教的三项基本原则(三法印)无非是要我们由人生的短促( 〃诸行无常〃),看破人生的空幻(〃诸法无我〃),从而自觉地放弃人生(〃涅寂静〃)。
三
人要悲观实在很容易,但要彻底悲观却也并不容易,只要看看佛教徒中难得有人生前涅,便 足可证明。但凡不是悲观到马上自杀,求生的本能自会找出种种理由来和悲观抗衡。事实上 ,从只有一个人生的前提,既可推论出人生了无价值,也可推论出人生弥足珍贵。物以稀为 贵,我们在世上最觉稀少、最嫌不够的东西便是这迟早要结束的生命。这惟一的一个人生是 我们的全部所有,失去它我们便失去了一切,我们岂能不爱它,不执著于它呢?
诚然,和历史、宇宙相比,一个人的生命似乎等于零。但是,雪莱说得好:〃同人生相比, 帝国兴衰、王朝更迭何足挂齿!同人生相比,日月星辰的运转与归宿又算得了什么!〃面对无 边无际的人生之爱,那把人生对照得极其渺小的无限时空,反倒退避三舍,不足为虑了。人 生就是一个人的疆界,最要紧的是负起自己的责任,管好这个疆界,而不是越过它无谓地悲 叹天地之悠悠。
古往今来,尽管人生虚无的悲论如缕不绝,可是劝人执著人生爱惜光阴的教诲更是谆谆在耳 。两相比较,执著当然比悲观明智得多。悲观主义是一条绝路,冥思苦想人生的虚无,想一 辈子也还是那么一回事,绝不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反而窒息了生命的乐趣。不如把这个虚 无放到括号里,集中精力做好人生的正面文章。既然只有一个人生,世人心目中值得向往的 东西,无论成功还是幸福,今生得不到,就永无得到的希望了,何不以紧迫的心情和执著的 努力,把这一切追求到手再说?
四
可是,一味执著也和一味悲观一样,同智慧相去甚远。悲观的危险是对人生持厌弃的态度, 执著的危险则是对人生持占有的态度。
所谓对人生持占有的态度,倒未必专指那种惟利是图、贪得无厌的行径。弗罗姆在《占有或 存在》一书中具体入微地剖析了占有的人生态度,它体现在学习、阅读、交谈、回忆、信仰 、爱情等一切日常生活经验中。据我的理解,凡是过于看重人生的成败、荣辱、福祸、得失 ,视成功和幸福为人生第一要义和至高目标者,即可归入此列。因为这样做实质上就是把人 生看成了一种占有物,必欲向之获取最大效益而后快。
但人生是占有不了的。毋宁说,它是侥幸落到我们手上的一件暂时的礼物,我们迟早要把它 交还。我们宁愿怀着从容闲适的心情玩味它,而不要让过分急切的追求和得失之患占有了我 们,使我们不再有玩味的心情。在人生中还有比成功和幸福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凌驾于一 切成败福祸之上的豁达胸怀。在终极的意义上,人世间的成功和失败,幸福和灾难,都只是 过眼烟云,彼此并无实质的区别。当我们这样想时,我们和我们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个距离 ,反而和我们的真实人生贴得更紧了,这真实人生就是…种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丰富的 人生阅历和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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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执著?超脱(2)
周国平
我们不妨眷恋生命,执著人生,但同时也要像蒙田说的那样,收拾好行装,随时准备和人生 告别。入世再深,也不忘它的限度。这样一种执著有悲观垫底,就不会走向贪婪。有悲观垫 底的执著,实际上是一种超脱。
五
我相信一切深刻的灵魂都蕴藏着悲观。换句话说,悲观自有其深刻之处。死是多么重大的人 生事件,竟然不去想它,这只能用怯懦或糊涂来解释。用贝多芬的话说:〃不知道死的人真 是可怜虫!〃
当然,我们可以补充一句:〃只知道死的人也是可怜虫!〃真正深刻的灵魂决不会沉溺于悲 观。悲观本源于爱,为了爱又竭力与悲观抗争,反倒有了超乎常人的创造,贝多芬自己就是 最好的例子。不过,深刻更在于,无论获得多大成功,也消除不了内心蕴藏的悲观,因而终 能以超脱的眼光看待这成功。如果一种悲观可以轻易被外在的成功打消,我敢断定那不是悲 观,而只是肤浅的烦恼。
超脱是悲观和执著两者激烈冲突的结果,又是两者的和解。前面提到金圣叹因批〃西厢〃而 引发了一段人生悲叹,但他没有止于此,否则我们今天就不会读到他批的〃西厢〃了。他太 爱〃西厢〃,非批不可,欲罢不能。所以,他接着笔锋一转,写道:既然天地只是偶然生我 ,那么,〃未生已前非我也。既去已后又非我也。然则今虽犹尚暂在,实非我也。〃于是, 〃以非我者之日月,误而任我之唐突可也;以非我者之才情,误而供我之挥霍可也。〃总之 ,我可以让那个非我者去批〃西厢〃而供我作消遣了。他的这个思路,巧妙地显示了悲观和 执著在超脱中达成的和解。我心中有悲观,也有执著。我愈执著,就愈悲观,愈悲观,就愈 无法执著,陷入了二律背反。我干脆把自己分裂为二,看透那个执著的我是非我,任他去执 著。执著没有悲观牵肘,便可放手执著。悲观扬弃执著,也就成了超脱。不仅把财产、权力 、名声之类看作身外之物,而且把这个终有…死的〃我〃也看作身外之物,如此才有真正的 超脱。
由于只有一个人生,颓废者因此把它看作零,堕入悲观的深渊。执迷者又因此把它看作全, 激起占有的热望。两者均未得智慧的真髓。智慧是在两者之间,确切地说,是包容了两者又 超乎两者之上。人生既是零,又是全,是零和全的统一。用全否定零,以反抗虚无,又用零 否定全,以约束贪欲,智慧仿走着这螺旋形的路。不过,这只是一种简化的描述。事实上, 在一个热爱人生而又洞察人生的真相的人心中,悲观、执著、超脱三种因素始终都存在着, 没有一种会完全消失,智慧就存在于它们此消彼长的动态平衡之中。我不相信世上有一劳永 逸彻悟人生的〃无上觉者〃,如果有,他也业已涅成佛,不再属于这个活人的世界了。
199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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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滋味(1)
周国平
人生有许多时光是在等中度过的。有千百种等,等有千百种滋味。等的滋味,最是 一言难尽。
我不喜欢一切等。无论所等的是好事,坏事,好坏未卜之事,不好不坏之事,等总是无可奈 何的。等的时候,一颗心悬着,这滋味不好受。
就算等的是幸福吧,等本身却说不上幸福。想像中的幸福愈诱人,等的时光愈难捱。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