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者必谦和,大善者必宽容。惟有小智者才咄咄逼人,小善者才斤斤计较。
我相信,骄傲是和才能成正比的。但是,正如大才朴实无华,小才华而不实一样,大骄傲往 往谦逊平和,只有小骄傲才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脸相。有巨大优越感的人,必定也有包 容万物、宽待众生的胸怀。
狂妄者往往有点才气,但无知,因无知而不能正确估量自己这一点才气。这是少年人易犯的 毛病,阅历常能把它治愈。
傲慢者却多半是些毫无才气的家伙,不但无知,而且无礼,没有教养。这差不多是一种人格 上的缺陷,极难纠正。
两种人最自信:无所不知者和一无所知者。后者的那份狂热自信有时真会动摇我们自己的原 本就不坚定的自信,使我们胆怯地以为又遇到了一个无所不知者。
人是会由蠢而坏的。傻瓜被惹怒,跳得比聪明人更高。有智力缺陷者常常是一种犯罪人格。
〃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去说吧!〃因为他们反正是要说的!你的幸与不幸并不关他们的痛 痒,他们不过是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所以,你完全不必理会他们,尤其在关涉你自 身命运的问题上要自己拿主意。须知你不是为他们活着,至少不是为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活 着。
有一种人的灵魂装有扩音器,每一种声响都夸大许多倍地播放出来,扰乱世界和邻人的安宁 。于是他们自以为拥有一颗多么动荡不安、多么丰富的灵魂了。
一种女人向人展示痛苦只是为了寻求同情,另一种女人向人展示痛苦却是为了进行诱惑。对 于后者,痛苦是一种装饰。
有的人头脑肆无忌惮而躯体安分守己,有的人头脑安分守己而躯体肆无忌惮。
牛顿说自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这话说得既自豪又谦虚,他以这种方式表达了一位巨人 对于被自己超过了的前辈的尊敬。倘若这话从一个寄生在巨人身上的侏儒口中说出,就只能 令人啼笑皆非了。
撒谎是容易的,带着这谎活下去却是麻烦事,从此你成了它的奴隶,为了圆这谎,你不得不 撒更多的也许违背你的心愿且对你有害的谎。
他们刚上车,彼此争行李架,像仇敌。车开了,安定下来了,为了解闷,彼此搭话。其中一 位到站了,另一位就从他们曾经争夺过的行李架上帮他搬下行李,送到车门口,如同老朋友 。
狭小的空间强迫人们竞争,也强迫人们亲近。
有时候,为了办成一件聪明事,只好违心干十件蠢事。你干了十件蠢事,人家会赞许你,对 你放心,于是你乘势办一件聪明事,不等他们明白过来,你再接着干十件蠢事,他们又放心 了,就不去追究那一件聪明事了。
这就是今日改革者们的处境。
医生把罪犯看作病人,道德家把病人看作罪犯。医生治国,罪犯猖獗。道德家治国,病人遭 殃。
无论〃文化热〃,还是〃文化低谷〃,都与真正爱文化者无关,因为他所爱的文化是既不会 成为一种时髦,也不会随市场行情低落的。
在中国生活最需要的是忍耐。每一个人不断忍耐的结果,便是怨气郁结,有机会便发无名火 ,于是又成了别人必须忍耐的一个对象。
竖子成名,遂使世无英雄。
当庸俗冒充崇高招摇过市时,崇高便羞于出门,它躲了起来。
谗言伤人,谣言杀人,谀词求宠,谏词招祸。查一下以言为部首的中国字吧,语言的名堂可 真不少。中国人是深知语言的厉害的,所以有〃一言兴邦〃、〃一言危邦〃、〃人言可畏〃 之说。有时候,语言决定着民族、个人的命运。语言甚至预定了人类的生存方式。我不禁想 ,假如没有语言,人间可省去多少事。可惜的是,没有语言,人也不成其为人了。
禽兽的世界倒是单纯。倘若禽兽有朝一日学会说话,造谣、拍马、吹捧、辱骂之事恐怕会接 踵而至,它们也就单纯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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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人情(2)
周国平
舆论是最不留情的,同时又是最容易受愚弄的。于是,有的人被舆论杀死,又有的人靠舆论 获利。
在自由竞争状态,自然选择淘汰了劣者。在专制状态,人工选择淘汰了优者。惟有平庸者永 远幸免,有最耐久的生命力。所以,在任何时代,总是平庸文人居多。
新秩序正在建立:商人居上,文化商人次之,文化人等而下之。
最令人厌恶的是卑怯的恶。以无辜者为人质的恐怖分子,在无人处作案的窃贼,均属此类。
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世界决不会缺少名人。一些名人被遗忘了,另一些名人又会被捧起来。 剧目换了,演员跟着换。哪怕观众走空,舞台决不会空。
当然,名人和伟人是两码事,就像登台表演未必便是艺术家。
有钱的穷人不是富人。有权的庸人不是伟人。有学识的笨人不是聪明人。有声誉的坏人不是 好人。
打一个不确切的比喻:商品的价值取决于必要劳动时间,价格则随市场行情浮动;与此同理 ,上帝造人(说人的自我塑造也一样)也是倾注了不等的时间和心血的,而价值的实现则受机 遇支配。所以,世有被埋没的英雄,也有发迹的小丑。但被埋没的英雄终究是英雄,发迹的 小丑也终究是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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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1)
周国平
我最生疏的词:老。我最熟悉的词:死。尽管我时常沉思死的问题,但我从不觉得需要想 想防老养老的事情。
中国的圣人说:〃未知生,焉知死?〃西方的哲人大约会倒过来说:〃未知死,焉知生?〃中 西人生哲学的分野就在于此。
人人都知道死是必然的,它是一个我们一出生就通报要来访的客人,现正日夜兼程,一步步 靠近我们。可是,当它敲响我们的门的时候,我们仍然感到突然,怪它是最唐突的不速之客 。
其实,爱算不得永恒的主题。人们可能会厌倦于爱,从爱的魅惑中解脱出来。可是,有谁能 摆脱死呢?
死是永恒的叹息。它正从书架上挤得紧紧的书册的缝隙里透露出来,写这些书和发这些叹息 的文豪哲人如今都已经长眠地下,用死的事实把他们的死的叹息送到我们心里。
可怕的不是有,而是无。烦恼是有,寂寞是无。临终的痛苦是有,死后的灭寂是无。
自我意识过于强烈的人本能地把世界看作他的自我的产物。于是,他无论如何不能设想,他 的自我有一天会毁灭,而作为自我的产物的世界却将永远存在。若说他出生之前的世界,尽 管也是没有他而永远存在过,他却能够接受,因为那个世界不是他创造的,是与他无关的。
我从来不对临终的痛苦感到恐惧,它是可以理解的,因而也是可以接受的。真正令人恐惧的 是死后的虚无,那是十足的荒谬,绝对的悖理。而且,恐惧并非来自对这种虚无的思考,而 是来自对它的感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常常发生在夜间突然醒来之时。我好像一下子置身 于这虚无之中,不,我好像一下子消失在这虚无之中,绝对地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然后 ,当我的意识回到当下的现实,我便好像用死过一回的人的眼光看我正在经历的一切,感觉 到了它们的虚幻性。好在虚无感的袭击为数有限,大多数时刻我们沉溺在日常生活的波涛里 ,否则没有一个人能够安然活下去。
〃我没有死的紧迫感,因为我还年轻。〃这同年龄有什么关系呢?哪怕可以活一万岁,一万 年后的死仍然是死。我十几岁考虑死的问题所受的震颤并不亚于今天。
深夜,我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我每天留给自己的一点享受。我突然想到,总有 一天,我也是这样地躺在床上,然而手里没有书,我不能再为自己安排这样的享受,因为临 终的时候已经到来……
对于我来说,死的思想真是过于明白、过于具体了。既然这个时刻必然会到来,它与眼前的 现实又有多大区别呢?一个人自从想到等待着他的是死亡以及死亡之前的黯淡的没有爱和欢 乐的老年,从这一刻起,人生的梦就很难使他入迷了。他做着梦,同时却又知道他不过是在 做梦,就像我们睡得不踏实时常有的情形一样。
我躺在床上,决定体会一下死的滋味。我果然成功了。我觉得我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确切地 说,是身体在往下坠,灵魂在往上升。不对,无所谓上下。只是在分开,肉体和灵魂在分离 ,越离越远。过去,我是靠我的灵魂来体会我的肉体的存在,又是靠我的肉体来体会我的灵 魂的存在的。现在,由于它们的分离,它们彼此不能感应了,我渐渐既不能体会我的肉体的 存在,也不能体会我的灵魂的存在了。它们在彼此分离,同时也就在离我远去,即将消失。 我猛然意识到,它们的消失意味着我的消失,而这就是死。我、肉体、灵魂,好像是三个点 ,当它们重叠时,就形成生命的质点,色浓而清晰;当它们分离时,色调愈来愈淡,终于消 失,生命于是解体。我必须阻止它们消失,一使劲,醒过来了。
时间给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的礼物,而对所有人都相同的是,它然后又带走了一切礼物,不管 这礼物是好是坏。
善衣冠楚楚,昂首挺胸地招摇过市。回到家里,宽衣解带,美展现玫瑰色的裸体。进入坟墓 ,皮肉销蚀,惟有永存的骷髅宣示着真的要义。
活着总是有所遗憾,但最大的遗憾是有一天要死去。
我们拥有的惟一时间是现在。拥有了现在,我们也就拥有了过去和未来。死意味着现在的丧 失,同时我们也就丧失了过去,丧失了未来,丧失了时间。
我忧郁地想:〃我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人人都得死。〃
可是,我的意思是,不仅我,而且每一个人,都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我的意思是,不仅我,而且每一个人,都应该忧郁地想:〃我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对于一切悲惨的事情,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我们始终是又适应又不适应,时而悲观时而达观 ,时而清醒时而麻木,直到最后都是如此。只有死才能结束这种矛盾状态,而到死时,我们 不适应也适应了,不适应也无可奈何了,不适应也死了。
〃不知老之将至〃老总是不知不觉地到来的。一个人不到老态龙钟,行将就木,决不肯 承认自己老。如果有谁自言其老,千万不要认真附和,那样必定会大大扫他的兴。其实他内 心未必当真觉得自己老,才能有这份自言其老的自信。中年与老年之间实在也没有明确的分 界线。我们二十来岁时觉得四五十岁的人老了,自己到了四五十岁,又会觉得四五十岁并不 老,六七十岁才是老人。我们不断地把老年的起点往后推移,以便保持自己不老的记录。因 此,当死神来临时,我们总是感到突然和委屈:还没有老,怎么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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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2)
周国平
死是最令人同情的,因为物伤其类:自己也会死。死又是最不令人同情的,因为殊途同归: 自己也得死。
我们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实在太习惯了,而凡是习惯了的东西,我们就很难想像有朝一日会 失去。可是,事实上,死亡始终和我们比邻而居,它来光顾我们就像邻居来串一下门那么容 易。所以,许多哲人都主张,我们应当及早对死亡这件事也习惯起来,以免到时候猝不及防 。在此意义上,他们把哲学看作一种思考死亡并且使自己对之习以为常的练习。
一辆卡车朝悬崖猛冲。
〃刹车!〃乘客惊呼。
司机回过头来,笑着说:〃你们不是想逃避死吗?在这人间,谁也逃不脱一死。要逃避死, 只有离开人间。跟我去吧!〃
卡车跌下悬崖。我醒来了,若有所悟。
死是荒谬的,但永生也是荒谬的:你将在这个终有一天熟透了的世界上永远活下去,太阳下 不再有新的事物,生活中不再有新的诱惑,而你必须永远忍受这无休止的单调。这是人生的 大二律背反。
波伏瓦的《人总是要死的》想说明什么呢?是的,不死也是荒谬的。没有死,就没有爱和激 情,没有冒险和悲剧,没有欢乐和痛苦,没有生命的魅力。总之,没有死,就没有了生的意 义。
最终剥夺了生的意义的死,一度又是它赋予了生的意义。
然而,欲取先予,最终还是剥夺了。
健康的胃不会厌倦进食,健康的肺不会厌倦呼吸,健康的肉体不会厌倦做爱。总之,健全的 生命本能不会厌倦日复一日重复的生命活动。我以此论据反驳了所谓永生的厌倦。只要同时 赋予不衰的生命力,永生是值得向往的。所谓永生与寂灭的二律背反,也许不过是终将寂灭 的人的自我慰藉。
生命是残酷无情的,它本能地厌恶衰老和死亡。当衰老和死亡尚未落到我们自己头上时,我 们对于别人包括亲友的衰老和死亡会同情一时,但不会永久哀伤,生命本身催促我们越过它 们而前进。因此,当我们自己年老和垂死时,我们理应以宿命的态度忍受孤独,不要去嫉妒 和打搅年轻一代的生命欢乐。
各种各样的会议,讨论着种种人间事务。我忽发奇想:倘若让亡灵们开会,它们会发怎样的 议论?一定比我们超脱豁达。如果让每人都死一次,也许人人会变得像个哲学家。但是,死 而复活,死就不成其为死,那一点彻悟又不会有了。
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能把他死前片刻之间的思想和感觉告诉活着的人。但是,他一旦做到这一 点,那思想和感觉大约也是很平常的,给不了人深刻印象。不说出来,反倒保持了一种神秘 的魅力。
一个人处在巨大的自然灾难之中,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譬如爱伦?坡所描写的那个老头被卷 入大旋涡底的时候,再来回想社会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