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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自卑之余,我有时又自我解嘲,健忘未必全无益处:可以不被读过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易于发挥自己的独创性;言语简洁,不夸夸其谈,因为实在谈不出更多的东西;对事物和 书籍永远保持新鲜感,不管接触多少回,总像第一次见到一样。如果我真能过目不忘,恐怕 脑中不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太阳下也不再有新鲜的事物了。
近日读蒙田的随笔,没想到他也是记忆力差的人,并且也发现了记忆力差的这三种好处。
古来贤哲常论博学与智慧的不同。智慧是灵魂的事,博学是头脑的事,更糟的是舌头的事。 西塞罗讽刺这些博学家说:〃他们只学来和别人讨论,而不是和自己谈心。〃蒙田讽刺在学 校里只学得许多死知识的学生说:〃他应该带一颗丰盈的灵魂回来,却只带回一颗膨胀的; 他并不把它充实,而只把它吹胀。〃
灵魂是种子,它可以在知识之水的浇淋下长成参天大树,也可以在知识之水的浸泡下发成一 颗绿豆芽。
自我是一个凝聚点。不应该把自我溶解在大师们的作品中,而应该把大师们的作品吸收到自 我中来。对于自我来说,一切都只是养料。
有两种人不可读太多的书:天才和白痴。天才读太多的书,就会占去创造的工夫,甚至窒息 创造的活力,这是无可弥补的损失。白痴读书愈多愈糊涂,愈发不可救药。
天才和白痴都不需要太多的知识,尽管原因不同。倒是对于处在两极之间的普通人,知识较 为有用,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可以发展实际的才能。所谓〃貂不足,狗尾续〃,而貂已足 和没有貂者是用不着续狗尾的。
有的人有自己的独特感受,有的人却只是对别人的感受发生同感罢了。两者都是真情实感, 然而是两码事。
读书犹如采金。有的人是沙里淘金,读破万卷,小康而已。有的人是点石成金,随手翻翻, 便成巨富。
在读一位大思想家的作品时,无论谴责还是辩护都是极狭隘的立场,与所读对象太不相称。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对话式的理解,其中既有共鸣,也有抗争。
认真说来,一个人受另一个人(例如一位作家,一位哲学家)的〃影响〃是什么意思呢?无非 是一种自我发现,是自己本已存在但沉睡着的东西的被唤醒。对心灵所发生的重大影响决不 可能是一种灌输,而应是一种共鸣和抗争。无论一本著作多么伟大,如果不能引起我的共鸣 和抗争,它对于我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前人的思想对于我不过是食物。让化学家们去精确地分析这些食物的化学成分吧,至于我, 我只是凭着我的趣味去选择食物,品尝美味,吸收营养。我胃口很好,消化得很好,活得快 乐而健康,这就够了,哪里有耐心去编制每一种食物的营养成分表!
世人不计其数,知己者数人而已,书籍汪洋大海,投机者数本而已。我们既然不为只结识总 人口中一小部分而遗憾,那么也就不必为只读过全部书籍中一小部分而遗憾了。
某生嗜书,读书时必专心致志,任何人不得打扰。一日,正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海德格尔叩门求访。某生毅然拒之门外,读书不辍。海德格尔怏然而归。
精彩极了!我激动不已。我在思想家B的著作中读到了思想家A曾经表述过的类似思想,而这 种思想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
且慢,你是在为谁喝彩:为B,还是A,还是他们之间的相似,还是你自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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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2)
周国平
我怔住了,只觉得扫兴,刚才的激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我们影响最大的书往往是我们年轻时读的某一本书,它的力量多半不缘于它自身,而缘于 它介入我们生活的那个时机。那是一个最容易受影响的年龄,我们好歹要崇拜一个什么人, 如果没有,就崇拜一本什么书。后来重读这本书,我们很可能会对它失望,并且诧异当初它 何以使自己如此心醉神迷。但我们不必惭愧,事实上那是我们的精神初恋,而初恋对象不过 是把我们引入精神世界的一个诱因罢了。当然,同时它也是一个征兆,我们早期着迷的书的 性质大致显示了我们的精神类型,预示了我们后来精神生活的走向。
年长以后,书对我们很难再有这般震撼效果了。无论多么出色的书,我们和它都保持着一个 距离。或者是我们的理性已经足够成熟,或者是我们的情感已经足够迟钝,总之我们已经过 了精神初恋的年龄。
读书如交友,但至少有一个例外,便是读那种传授交友术的书。交友术兴,真朋友亡。
金圣叹列举他最喜爱的书,到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止。他生得太早,没有读到《红楼梦》 。我忽然想:我们都生得太早,不能读到我们身后许多世纪中必然会出现的一部又一部杰作 了。接着又想:我们读到了《红楼梦》,可是有几人能像金圣叹之于《西厢记》那样品读? 那么,生得晚何用,生得早何憾?不论生得早晚,一个人的精神胃口总是有限的,所能获得 的精神食物也总是足够的。
好读书和好色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不求甚解。
如果说写作犹如分娩,那么,读自己刚刚出版的作品就恰似看到自己刚刚诞生的孩子一样, 会有一种异常的惊喜之感。尽管它的一字一句都出于自己之手,我们仍然觉得像是第一次见 面。
的确是第一次。一堆尚未出版的手稿始终是未完成的,它仍然可能被修改甚至被放弃。直到 它出版了,以一本书的形式几乎同时呈现在作者和读者面前,它才第一次获得了独立的生命 。读自己的手稿是写的继续;只有当手稿变成可供许多人读的书之后,作者才能作为一名读 者真正开始读自己的作品。此后他当然还可以再作修订,但是,由于他和读者记住了第一副 面孔,修订便像是做矫形手术,与作品问世前那个自然的孕育过程不可同日而语了。
学者是一种以读书为职业的人,为了保住这个职业,他们偶尔也写书。
作家是一种以写书为职业的人,为了保住这个职业,他们偶尔也读书。
只有聪明人才能写出好格言,但只读格言的人却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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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1)
周国平
一块块字碑,镌刻着千古文章。一座座丰碑,纪念着万世功业。连荒冢中千篇一律的墓 碑,也有一副不朽的面孔。
你也是一块碑,谁能读懂你身上的铭文?
我不是碑,也留不下碑。我死后没有墓志铭。
我一路走去,在水上留下泡沫,在泥上留下痕迹。泡沫转眼迸裂,痕迹瞬即泯灭。多数时候 ,我连泡沫和痕迹也没有,生命消逝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我是易朽的。
不过我不在乎。我兴致勃勃地打捞我的泡沫,收集我的痕迹。
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莎士比亚、歌德,但是我宁愿永远不读他们的传世名作,也不愿轻易放 过…个瞬息的灵感而不去写下我的易朽的诗句。别人的书再伟大,再卓越,也只是别人的生 命事件的痕迹。它们也许会触发我的生命事件,但只有我自己才能刻下我的生命事件的痕迹 。
对于我来说,人类历史上任何一部不朽之作都只是在某些时辰进入我的生命,惟有我自己的 易朽的作品才与我终生相伴。
我不企求身后的不朽。在我有生之年,我的文字陪伴着我,唤回我的记忆,沟通我的岁月, 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惟一可以把握的永恒。
我不追求尽善尽美。我的作品是我的足迹,我留下它们,以便辨认我走过的路,至于别人对 它们作出何种解释,就与我无关了。
我想像不出除了写作外,我还能有什么生存方式。我把易逝的生命兑换成耐久的文字。文字 原是我挽留生命的手段,现在却成了目的,而生命本身反而成了手段。
有各种各样的收藏家。作家也是收藏家,他专门收藏自己的作品。当他打开自己的文柜,摆 弄整理自己的文字时,那入迷的心境比起集邮迷、钱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他的收 藏品只有一个来源,便是写作。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收藏癖促使他不停地写呵写。
文字是感觉的保险柜。岁月流逝,当心灵的衰老使你不再能时常产生新鲜的感觉,头脑的衰 老使你遗忘了曾经有过的新鲜的感觉时,不必悲哀,打开你的保险柜吧,你会发现你毕竟还 是相当富有的。勤于为自己写作的人,晚年不会太凄凉,因为你的文字也就是不会衰老 的那个你…陪伴着你,他比任何伴护更善解人意,更忠实可靠。
收藏家和创作家是两种不同的人。
你搜集一切,可是你从不创造。我什么也留不住,可是一旦我有点什么,那必然是任何人都 没有的东西。
写作的快乐是向自己说话的快乐。真正爱写作的人爱他的自我,似乎一切快乐只有被这自我 分享之后,才真正成其为快乐。他与人交谈似乎只是为了向自己说话,每有精彩之论,总要 向自己复述一遍。
真正的写作,即完全为自己的写作,往往是从写日记开始的。当一个少年人并非出于师长之 命,而是自发地写日记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并且试图克服生存的虚幻性质了。他要抵抗生命 的流逝,挽留岁月,留下它们曾经存在的确凿证据。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过是…个改不掉写 日记的习惯的人罢了,他的全部作品都是变相的日记。
灵魂是…片园林,不知不觉中会长出许多植物,然后又不知不觉地凋谢了。我感到惋惜,于 是写作。写作使我成为自己的灵魂园林中的一个细心的园丁,将自己所喜爱的植物赶在凋谢 之前加以选择、培育、修剪、移植和保存。
一个人何必要著作等身呢?倘想流芳千古,…首不朽的小诗足矣。倘无此奢求,则只要活得 自在即可,写作也不过是活得自在的一种方式罢了。
一切执著,包括对文字的执著,只对身在其中者有意义。隔一层境界看,意义即消失。例如 ,在忙人眼里,文字只是闲情逸致;在政客眼里,文字只是雕虫小技;在高僧眼里,文字只 是浮光掠影。
写作是最自由的行为。一个人的写作自由是不可能被彻底剥夺的,只要愿意,他总是可以以 某种方式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难免会写将被历史推翻的东西,但我决不写将被历史耻笑的东西。
无所事事的独处是写作者的黄金时刻。
写作者需要闲散和孤独,不但是为了获得充足的写作时间,更是为了获得适宜的写作心境。 灵感是神的降临,忌讳俗事搅扰和生人在场。为了迎接它,写作者必须涤净心庭,虚席以待 。
完整充实的自我是进入好的写作状态的前提。因为完整反而感到了欠缺,因为充实反而感到 了饥渴,这便是写作欲。有了这样的写作欲,就不愁没有题材,它能把碰到的一切都化为自 己的食物并且消化掉。可是,当我们消散在事务和他人之中时,我们的自我却是破碎虚弱的 。烦扰中写出的作品必有…种食欲不振的征兆。
写作如同收获果实,有它自己的季节。太早了,果实是酸涩的。太迟了,果实会掉落和腐烂 。
那么,我大约总是掌握不好季节:许多果实腐烂了,摘到的果实又多是酸涩的。
对于写作者来说,重要的是找到仅仅属于自己的眼光。没有这个眼光,写一辈子也没有作品 ,世界再美丽再富饶也是别人的。有了这个眼光,就可以用它组织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写作的〃第…原理〃:感觉的真实。也就是说,必须是有感而发,必须是你之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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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2)
周国平
感觉是最个别化的东西。凡不属于你的真实自我的一切,你都无法使它们进入你的感觉。感 觉就是此时此刻的你的活生生的自我。如果这个自我是死气沉沉的,你就决不能让它装成生 机勃勃。
情节可以虚构,思想可以借用,感觉却是既不能虚构,也不能借用的。你或者有感觉,或者 没有感觉。你无法伪造感觉。甚至在那些貌似动情或深沉的作品里,我也找不到哪怕一个伪 造的感觉。作者伪造的只是感情和观念,想以之掩盖他的没有感觉,却欲盖弥彰。
有人写作是以文字表达真实的感觉,有人写作是以文字掩盖感觉的贫乏。依我看,作品首先 由此分出优劣。
请注意,我强调的是感觉的真实。感觉无所谓对错,只要是一个独特自我对世界的真实体验 ,就必有其艺术上的价值和效果,哪怕这个自我独特到了病态的地步。
有两种写作。一种是经典性的,大体使用规范化的语言,但并不排除在此范围内形成一种独 特的语言风格。它永远是文学和学术的主流。另一种是试验性的,尤其是在语言上进行试验 ,故意打破现有的语言规范,力图创造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它永远是支流,但其成功者则 不断被吸收到主流中去,影响着主流的流向。
我知道自己属于前者。我在文学上没有野心,写作于我不过是一种记录思想和感受的个人活 动。就此而论,现有的语言已经足够,问题只在如何更加娴熟自如地运用它。但我对后者怀 着钦佩之心,因为在我看来,惟有这种语言革新事业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创作。
创作是一种试验,一种冒险,是对新的未知的表达方式的探索。真正的创作犹如投入一场前 途未卜的热恋兼战争,所恋所战的对象均是形式,生命力在其上孤注一掷,在这场形式之恋 形式之战中经受生死存亡的考验。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文人并不创作。对于中国的文人来说,写作如同琴棋诗画一样是…种 嗜好和消遣。或者,如他们自己谦称的那样是〃笔耕〃,〃笔耕〃是一个确切的词,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