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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闲暇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工作的时间,那么,我们确实可以认为,一个人的生 活质量将越来越取决于他如何消度闲暇。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该书的编者提出教育目标发生 了变化的命题。过去,教育的目标是为职业作准备。现在,教育应该为人们能够有意义地利 用闲暇时间作准备。也就是说,应该使人们有能力在闲暇时间过一种有头脑的生活,而不是 无所用心的生活。在编者看来,阅读名著无疑最有助于实现这个目标。
名著之为名著,就因为其作者如同圣伯夫形容苏格拉底和蒙田的那样,是〃拥抱所有国家和 所有时代〃的,他们的作品触及了某些人类共同感兴趣的重大问题,表达了某些最根本的思 想。正由于此,它们不会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有了这一点基本的信心,编者便劝告读者 在阅读时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读懂的内容上,而不要受阻于不懂的地方。我很赞赏编者的这一 劝告。我相信,越是读伟大的作品,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的原则就越是适用。读名 著原是为了获得享受,在享受中自然而然地得到熏陶和教益,而刻意求解的读法往往把享受 破坏无遗,也就消解了在整体上受熏陶的心理氛围。
从前的时代,由于印刷的困难,一个人毕生只能读到不多的几本书,于是反复阅读,终身受 用不尽。现在不同了,出版物如汪洋大海,席卷而来。每月都有许多新书上架,即使浅尝辄 止,仍是目不暇接。印刷业的发达必然导致阅读的浮躁。哪怕明知名著的价值非一般书所可 比拟,也沉不下心来读它们,很容易把它们看做众多书中的一种罢了。回想起来,真是舍本 求末,损失莫大矣。那么,此刻,这套《西方名著入门》摆在面前,唤醒了我对名著的眷恋 ,使我决心回到它们那里。
有人问一位登山运动员为何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得到的回答是:〃因为它在那里。〃别的山 峰不存在吗?在他眼里,它们的确不存在,他只看见那座最高的山。爱书者也应该有这样的 信念:非最好的书不读。让我们去读最好的书吧,因为它在那里。
19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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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与生态学
周国平
九十年代以来,国学好像又成了显学。而在国学热中,有一个概念赫然高悬,众望 所归,这便是〃天人合一〃。在一些人嘴里,它简直是新福音,用它可以解决当今人类所面 临的几乎一切重大难题。其最旗帜鲜明者甚至断言,惟〃天人合一〃才能拯救人类,舍此别 无出路。按照他们的解释,西方文化的要害在于天人相分乃至对立,由此导致人性异化和生 态危机,殊不知完备的人性理论和生态哲学在中国古已有之,〃天人合一〃便是,它的威力 足以引导人类重建内心的和外部的和谐。
我的印象是,鼓吹者们一方面大大缩小了中国哲学的内涵,儒道佛一锅煮,最后熬剩下了〃 天人合一〃这一点儿浓汁,另一方面又大大扩展了〃天人合一〃的内涵,使这一点儿浓汁囊 括了一切有益成分,于是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效。
〃天人合一〃原是一种儒家学说,把道家的〃物我两忘〃、禅宗的〃见性成佛〃硬塞入〃天 人合一〃的模子里,未免牛头不对马嘴。即使儒家学说也不能归结为〃天人合一〃,〃天人 合一〃仅是儒家在人与宇宙之关系问题上的一种较有代表性的观点。关于〃天人合一〃的含 义,我认为张岱年先生在《中国哲学大纲》中的归纳最为准确,即一是滥觞于孟子、流布于 宋儒的天人相通思想,二是董仲舒的天人相类思想。其中,后者纯属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 前者主张人的心性与宇宙的本质相通,因而人藉内省或良知即可知天道,这基本上属于认识 论的范畴,我们自可对之作学理的探讨,却没有理由无限地扩大其涵义和夸大其价值。事实 上,在西方哲学中也不乏类似的思想,例如柏拉图的回忆说,笛卡儿的天赋观念说,可是人 家并没有从中寻找什么新福音,相反倒是挖掘出了西方文明危机的根源。
把〃天人合一〃解释成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又进一步解释成一种生态哲学,这已经成为国 学新时髦。最近看到一本书,是美国科学家和学术活动家普里迈克写的《保护生物学概论》 ,译成中文洋洋五十多万字,对生态保护的一个重要方面即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问题作了系统 的研究和论述。我一面翻看这本书,一面想起某些国人欲靠〃天人合一〃解救世界生态危机 的雄心,不禁感到啼笑皆非。当然,学有专攻,我们不能要求研究中国哲学的学者精通生态 学,但我们也许有权要求一切学者尊重科学,承认环境保护也是科学,而不要在一种望文生 义的〃天人合一〃境界中飘飘然自我陶醉。
19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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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智慧(1)
周国平
孟湄送我这本她翻译的昆德拉的文论《被背叛的遗嘱》,距今快三年了。当时一 读就非常喜欢,只觉得妙论迭出,奇思突起。我折服于昆德拉既是写小说的大手笔,也是写 文论的大手笔。他的文论,不但传达了他独到而一贯的见识,而且也是极显风格的散文。自 那以后,我一直想把读这书的感想整理出来,到今天才算如了愿,写成这篇札记。我不是小 说家,我所写的只是因了昆德拉的启发而对现代小说精神的一种理解。
一 小说在思考
小说曾经被等同于故事,小说家则被等同于讲故事的人。在小说中,小说家通过真实的或虚 构的(经常是半真实半虚构的)故事描绘生活,多半还解说生活,对生活作出一种判断。读者 对于小说的期待往往也是引人入胜的故事,以故事是否吸引人来评定小说的优劣。现在,面 对卡夫卡、乔伊斯这样的现代小说家的作品,期待故事的读者难免困惑甚至失望了,觉得它 们简直不像小说。从前的小说想做什么是清楚的,便是用故事讽喻、劝诫或者替人们解闷, 现代小说想做什么呢?
现代小说在思考。现代一切伟大的小说都不对生活下论断,而仅仅是在思考。
小说的内容永远是生活。每一部小说都描述或者建构了生活的一个片段,一个缩影,一种模 型,以此传达了对生活的一种理解。对于从前的小说家来说,不管他们对生活的理解多么不 同,在每一种理解下,生活都如同一个具有确定意义的对象摆在面前,小说只需对之进行描 绘、再现、加工、解释就可以了。在传统形而上学崩溃的背景下,以往对生活的一切清晰的 解说都成了问题,生活不再是一个具有确定意义的对象,而重新成了一个未知的领域。当现 代哲学陷入意义的迷惘之时,现代小说也发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是自己最艰难的使命。
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昆德拉谈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之困难。这是一种悖论式的困难。我 们的真实生活是由每一个〃现在的具体〃组成的,而〃现在的具体〃几乎是无法认识的,它 一方面极其复杂,包含着无数事件、感觉、思绪,如同原子一样不可穷尽,另一方面又稍纵 即逝,当我们试图认识它时,它已经成为过去。也许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通过及时的回忆 来挽救那刚刚消逝的〃现在〃。但是,回忆也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既然〃现在的具体〃在 进行时未被我们认识,在回忆中呈现的就更不是当时的那个具体了。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只能依靠回忆,因为它是我们的惟一手段。回忆不可避免地是一个整理 和加工的过程,在这过程中,逻辑、观念、趣味、眼光都参与进来了。如此获得的结果决非 那个我们企图重建的〃现在的具体〃,而只能是一种抽象。例如,当我们试图重建某一情境 中的一场对话时,它几乎必然要被抽象化:对话被缩减为条理清晰的概述,情境只剩下若干 已知的条件。问题不在于记忆力,再好的记忆力也无法复原从未进入意识的东西。这种情形 使得我们的真实生活成了〃世上最不为人知的事物〃,〃人们死去却不知道曾经生活过什么 〃。
我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沿街栽着一排树,树叶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不时有行人 迎面走来,和我擦身而过。我想到此刻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都有许多人在匆匆走着,走过 各自生命的日子,走向各自的死亡。人们匆忙地生活着,而匆忙也只是单调的一种形式。匆 忙使人们无暇注视自己的生活,单调则使人们失去了注视的兴趣。就算我是一个诗人,作家 ,学者,又怎么样呢?当我从事着精神的劳作时,我何尝在注视自己的生活,只是在注视自 己的意象、题材、观念罢了。我思考着生活的意义,因为抓住了某几个关键字眼而自以为对 意义有所领悟,就在这同时,我的每日每时的真实生活却从我手边不留痕迹地流失了。
好吧,让我停止一切劳作,包括精神的劳作,全神贯注于我的生活中的每一个〃现在的具体 〃。可是,当我试图这么做时,我发现所有这些〃现在的具体〃不再属于我了。我与人交谈 ,密切注视着谈话的进行,立刻发现自己已经退出了谈话,仿佛是另一个虚假的我在与人进 行一场虚假的谈话。我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心境,于是警觉地返身内视,却发现我的警觉使这 微妙的心境不翼而飞了。
一个至死不知道自己曾经生活过什么的人,我们可以说他等于没有生活过。一个时刻注视自 己在生活着什么的人,他实际上站到了生活的外边。人究竟怎样才算生活过?
二 小说与哲学相靠近
如何找回失去的〃现在〃,这是现代小说家所关心的问题。〃现在〃的流失不是量上的,而 是质上的。因此,靠在数量上自然主义地堆积生活细节是无济于事的,惟一可行的是从质上 找回。所谓从质上找回,便是要去发现〃现在的具体〃的本体论结构,也就是通过捕捉住〃 现在〃中那些隐藏着存在的密码的情境和细节,来揭示人生在世的基本境况。昆德拉认为, 这正是卡夫卡开辟的新方向。
昆德拉常常用海德格尔的〃存在〃范畴表达他所理解的生活。基本的要求仍然是真实,但不 是反映论意义上的,而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范畴所表达的便是这种本体论意义上的 生活之真实。小说中的〃假〃,种种技巧和虚构,都是为这种本体论意义上的真服务的,若 非如此,便只是纯粹的假纯粹的个人玩闹和遐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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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智慧(2)
周国平
有时候,昆德拉还将〃存在〃与〃现实〃区分开来。例如,他在《小说的艺术》中写道:〃 小说研究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凡发生了的事情都属于现实,存在则总是关涉人生在世 的基本境况。小说的使命不是陈述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而是揭示存在的尚未为人所知的方 面。如果仅仅陈述事情,不管这些事情多么富有戏剧性,多么引人入胜,或者在政治上多么 重要,有多么大的新闻价值,对于阐述某个哲学观点多么有说服力,都与存在无关,因而都 在小说的真正历史之外。
小说以研究存在为自己的使命,这使得小说向哲学靠近了。但是,小说与哲学的靠近是互相 的,是它们都把目光投向存在领域的结果。在这互相靠近的过程中,代表哲学一方的是尼采 ,他拒绝体系化思想,对有关人类的一切进行思考,拓宽了哲学的主题,使哲学与小说相接 近;代表小说一方的是卡夫卡、贡布罗维茨、布洛赫、穆齐尔,他们用小说进行思考,接纳 可被思考的一切,拓宽了小说的主题,使小说与哲学相接近。
其实,小说之与哲学结缘由来已久。凡是伟大的小说作品,皆包含着一种哲学的关切和眼光 。这并不是说,它们阐释了某种哲学观点,而是说,它们总是对人生底蕴有所关注并提供了 若干新的深刻的认识。仅仅编故事而没有这种哲学内涵的小说,无论故事编得多么精彩,都 称不上伟大。令昆德拉遗憾的是,他最尊敬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只重视诗,忽视了小说,而〃 正是在小说的历史中有着关于存在的智慧的最大宝藏〃。他也许想说,如果海德格尔善于发 掘小说的材料,必能更有效地拓展其哲学思想。
在研究存在方面,小说比哲学更具有优势。存在是不能被体系化的,但哲学的概念式思考往 往倾向于体系化,小说式的思考却天然是非系统的,能够充分地容纳意义的不确定性。小说 在思考并不是小说家在小说中思考,而是小说本身在思考。这就是说,不只是小说的内 容具有思想的深度,而且小说的形式也在思考,因而不能不具有探索性和实验性。这正是现 代小说的特点。所谓〃哲学小说〃与现代小说毫不相干,〃哲学小说〃并不在思考,譬如说 萨特的小说不过是萨特在用小说的形式上哲学课罢了。在〃哲学小说〃中,哲学与小说是貌 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昆德拉讽刺说,由于萨特的《恶心》成了新方向的样板,其后果是〃 哲学与小说的新婚之夜在相互的烦恼中度过〃。
三 存在不是什么
今日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编写和出版小说,其总量不计其数。然而,其中的绝大部分 只是在小说历史之外的小说生产而已。它们生产出来只是为了被消费掉,在完成之日已注定 要被遗忘。
只有在小说的历史之内,一部作品才可以作为价值而存在。怎样的作品才能进入小说的历史 呢?首先是对存在作出了新的揭示,其次,为了作出这一新的揭示,而在小说的形式上有新 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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