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 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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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 2007年第2期-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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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众目睽睽下,进行了一场盛大的退场。她揭开面纱,鄙夷地环视着周围正从窗口窥视我们的邻居们,这符合妈妈的作风。而那群肮脏龌龊的小孩,似乎被我们优雅的仪态举止震慑住了,吓得一声不吭。我跳上马车,坐在妈妈旁边,然后关上车门。在她的指令下,我朝路边扔了一把零钱。就这样,我们一边欣赏着那帮孩子互相推搡着、跪在地上捡钱币的情景,一边慢慢地驶远了……
    我们一转过街角,妈妈立刻打开我放在座位上的帽盒,拿掉那顶黑帽子,换上镶有一圈假花的淡蓝色帽子,还在她的丧服外面挂上一条彩虹条纹的、闪闪发光的围巾。“嗯,”她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你呢,厄尔?”
    “我也很好,妈妈。”我回答道。
    “叫我多拉阿姨!”
    “噢,多拉阿姨。”
    “厄尔,我希望你能好好记着,只要医生还活着,你就得格外小心。我们俩在许多事情上有分歧,但作为男人,他还算精明吧。”
    拉维勒火车站只有个水泥平台,候车室也只是个能斜靠着歇会儿的地方,甚至连售票窗口都没有。下站后,透过一条小巷,你能瞥见他们的大街,里面有一家食品店,一所邮局,一座教堂,一家银行,一间卖男装的商店,一家建在广场上的四层楼高的旅馆,还有矗立在广场中央草坪上的一尊联合士兵雕像。所有的地方都屈指可数,因为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开着运货大车的男人愿意搭我们一程。他开过了好几条街。最初,我们还能看到几座像模像样的房子和一两座教堂,可是,随着我们离城镇越来越远,眼前出现的只是些破旧不堪的单层简房,狭小阴暗的门廊,一块块开辟出的园地,还有屋外拴得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晾衣绳。我真搞不懂人们在这种环境下怎么能生活下来,但妈妈却说,这里的居住人口超过三千呢。穿越一两英亩农场,一条直路穿过玉米地向西延伸,直路两旁随处可见一些散落着的谷仓。突然,令我意想不到的景物跃入眼帘——一座三层楼的平顶红砖房,它的石头台阶一直延伸到前门,像从楼房林立的芝加哥大街上延伸出来似的。我难以想象竟有人会将农舍建成这样。反射在窗棂上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我不得不避开它的强光,努力分辨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但事实就在眼前,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妈妈已经准备开始安家落户了。我们立刻忙碌起来。房子里到处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还充斥着动物粪便的腥臭味。我的卧室在顶楼,可乌鸦早已在那里先入为主了。看来,一大堆事情等着我们干呢。但转眼工夫,妈妈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城镇里一排货车浩浩荡荡地把她快递的家具运了过来。愿意被妈妈雇用一天的人手也绰绰有余,他们只要看看这位阔绰夫人满手的戒指,就料想到报酬不菲。一会儿工夫,鸡圈的篱笆竖起来了,地里的野草被锄整干净,一座储水的水池给挖掘出来,一间新的厕所也转眼完工。之后,我思索了好几天,觉得伊利诺伊州拉维勒镇最棒的雇主非妈妈莫属。
    可是,谁来提井水、洗衣服、烤面包呢?农场里的生活和以往截然不同。我躺在三楼的屋顶下,感受着小床上残留的白天的温度,感到日子悄然流逝。透过小窗,望着窗外遥远的星空,我有种不再受保护的感觉,因为我们已经远离了文明生活。是啊,我们被世界的进步文明抛得越来越远了。第一次,我开始怀疑妈妈的判断是否正确。当我们在各个州之间跋涉时,当她的雄心壮志面临种种阻挠时,我从未质疑过她的判断力。但是,这座房子不像一座农场主的房子,她也不像农场主,我更不像。
    一天晚上,我们站在房前的台阶上,观赏太阳缓缓地落到几英里外的小山丘后面。
    “多拉阿姨,”我问道,“我们将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了解你的心情,厄尔,但有些事需要时间。”
    她看到我正盯着她的手看,它们现在变得多红啊!
    “我已经从威斯康星州雇了一个移民的女人。她将住到厨房后面那间屋里,大概一星期后到。”
    “为什么呀?”我问道,“拉维勒本地就有许多已婚女人会出来干一些零活,她们需要钱。”
    “我可不想为我们干活的女人到城里随意散布在这里的见闻,厄尔,拜托你多动动脑子吧!”“我正尝试着多动脑子呢,妈妈。”
    “叫我多拉阿姨,该死的!”
    “多拉阿姨。”
    “这就对了,”她说,“特别是在这个不名之地,也没人在跟前时,你也要格外注意。”
    她把厚帽子挂在脖子后隔热,穿着下面不加支架的宽松罩衫走来走去。
    “你不觉着空气闻起来挺甜吗?”她说,“我打算建一扇屏风门,再配上一个小沙发和一些摇椅,这样我们就能舒服地欣赏大自然的美景了。”
    她弄乱我的头发。“你干吗噘嘴!”她说,“也许你还不能欣赏此时此刻平和的空气、鸟儿的欢唱和这种周围无事发生的宁静。其实,我们还是有事情做的,厄尔,你要相信我。”
    所以我感到放心了。
    不久,我们弄到一辆老式的轻型马车。每当多拉阿姨去银行、邮局或买生活用品时,这辆马车就载着我们往返拉维勒镇。我来当车夫,尽管我和这匹马相处得并不融洽。我没给它起名字。它太丑了,跑起来背上的肉颤悠悠地来回晃动,四条腿呈八字形撇开。以前在芝加哥我曾经宰杀、梳理过比这漂亮多的牲畜。有一次,在马棚里,当我把它拴起来过夜时,它突然大声咀嚼起来,差点咬到我的肩膀。
    另一个大麻烦就是班特,他是妈妈雇来干一些杂活的长工。一天下午,妈妈把他带到了楼上。之后,他就开始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俨然一副屋主的模样。这是我看到的问题,它已经显而易见了。一天,他竟然指使我干他分内的活。我就对他说:“我认为你才是雇来干活的人!”他长得和那匹马一样丑,长长的胳膊下垂着两只粗糙的大手,与他异常矮小的身材极不相称。
    “你自己干吧!”我对他毫不客气地说。
    他用眼睛斜瞅着我,一把拉住我的肩膀,把嘴凑到我耳边说:“我可什么都看见了。哦!是啊,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想看到的一切。”
    那时,我几乎可以预想到这个零杂工班特的命运了。可他自己却愚蠢至极,但我相信,对于他,妈妈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否则,她怎么会有兴致跟这种人周旋,所以,我暂时把我的想法搁在一边。
    事实上,我现在觉得,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原,这弥漫在农场生活中的寂寞,可能会夺走我的一些希望。我还能想到什么呢?是那种过去经常感受到的预感或悬念吗?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不管将来要发生什么,它现在已经开始酝酿了。这个零杂工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领养孤儿。妈妈以签订合同的形式,从纽约的一家专门收留街头孤儿的慈善机构,领养了三个孤儿。他们给孩子们清理干净,穿戴整齐,送上了火车。火车载着孩子们到达了我们在中部地区的新家,他们会在这里被培养成才。我们收养的这几个孩子,尽管面色苍白,却相当美丽可爱。这两男一女,都带着写着他们年龄的纸条,两个男孩都是六岁,女孩八岁。当我驾着马车载他们回农场时,他们在我身后挺直了腰板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外的乡村景色,却一句话也不说。现在,他们已经被安顿在二楼靠后的卧房里。他们一点也不像邻近城市里那些生活悲惨的街边流浪儿。除了有时会在夜里哭泣,平时他们都相当安静。一般说来,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乖乖照做。妈妈对他们——约瑟夫、卡尔文,尤其是女孩苏菲,动了真感情。关于应给他们灌输什么信仰,我们未作任何规定,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但周末时,妈妈喜欢给他们穿上她买的新衣服,带他们去拉维勒的麦瑟迪斯特教堂炫耀一番。她很享受其中的乐趣,而她引以为傲的生活地位也得以彰显。正如我所了解的,因为这足以证明,即使生活在最偏远的乡村,你仍然是上流社会的一员。
    在多拉阿姨伟大的计划中,小约瑟夫、卡尔文和苏菲要把她当作他们的妈妈。“叫我妈妈,”她对他们说,“妈妈。”他们都叫道。
    好,下面来看看其他家庭成员,他们很轻易就组合好了,就像从百货商店里选购东西一样简单。法妮是我们雇来的厨师和管家。按照妈妈的计划,她不会说英语,但却完全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她跟妈妈一样体格健壮,干起活来挺卖力。除了经常在谷仓和篱笆中躲躲藏藏、假装干活的班特,我们还有一位真正干农活的农夫,他帮我们耕作那块玉米地。每周有两个早晨,一位退休的乡村女教师会来教孩子们读书、算术。
    一天晚上,妈妈对我说:“我们是在经营一项诚实而美好的事业,我们的家庭也比这一地区的大部分家庭过得更加富裕,可是,现在我们开始面临负债了。如果冬天以前,我们手头上还没有钱,唯一能用的钱就是押在孩子们身上的保险金了。”
    她点亮了客厅桌子上的煤油灯,写了一张个人广告,然后读给我听:“本人寡居,希望与可靠男性共同经营一座富饶的农场,需要您的一份微薄投资。”“你觉得怎么样,厄尔?”
    “挺好啊。”
    她又给自己读了一遍,说道:“不行,还不够好。你得让人家听到后马上站起来,走出家门,径直去银行取钱,然后,立马搭上来伊利诺伊州拉维勒镇的火车。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这几句话得好好修改一下。这样改怎么样?‘急需您!’这样好,可以显出紧迫性。难道世界上还有人不愿意自己被别人需要吗?”
    “急需您——近期,一寡居女士,在上帝荫庇下的乡村里,拥有一座富饶农场。现急需一位有雄厚实力的斯堪的纳维亚男士,以相同股份,共同投资经营。”
    “为什么要斯堪的纳维亚人?”
    “我的绝妙计策就在这里,厄尔,因为瑞典人和挪威人刚刚移民到这里,他们在各个州最想得到的正是像我们这样的农场。但我也是想让他们了解一位女士的喜好。”
    “这很好,但你提到‘有雄厚实力’是什么意思?刚移民来的挪威人怎么会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的话让她愣了一下:“这一点提得好,厄尔,有时候,你真令我吃惊啊!”她舔了一下笔尖,“那我们就改成‘携有现金’。”
    我们把这则个人广告依次登在明尼苏达州和南达科他州各个城镇的报纸上。不久,带着求婚口吻的回信开始源源不断地飞来。妈妈按回信人的姓名和收信日期分了类,确保给每位候选人充足的时间。我们总是建议他们搭乘早班列车,那时,镇上的人还没起床走动。除了干日常的活,我还得负责家庭接待工作。来访男士会被迎进客厅,妈妈会从圆盘碟中端上咖啡,约瑟夫、卡尔文、苏菲和我会坐在沙发上,听她讲述我们的家庭史,而故事结尾往往被描述成像现在这样的大团圆结局。每当此时,妈妈变得如此能言善辩,以至我和这些可怜的外国人一样,被她的谦逊所征服,而她却表现得对自己的伟大善举不以为然。他们中大部分人也没有看出她是在自我颂扬。当然,她看上去是个健壮的女人。最初的几次会面,她装扮朴素,穿一件灰色带普通褶皱的全棉连衣裙,配一条白色的腰带;她不佩戴任何首饰,只在胸前挂一条带金十字架的链子;她把头发往上梳,随意地盘在头顶。
    “我是他们在人间通往天堂的梦想,”当谈到第三、第四候选人时她对我说,“看,他们站在我跟前,眺望眼前这片新土地时,眼睛里都在闪闪发亮。他们边抽着烟斗,边望着我,想象着能和我结婚的情景——谁能说我不会给他们回报呢?”
    “但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想法。”我说。
    “别自命不凡了,厄尔,你没有资格说话。你能告诉我,除了在人间积极寻找通往天堂之路,还有什么通往天堂的捷径吗?我是不知道的。”
    之后不久,我们在拉维勒银行的储蓄额开始令人欣喜地与日俱增。夏末的雨水正好促进了谷物的茂密生长,在我看来,这就像在我们的大丰收上,又格外增添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要是有什么烦心事的话,那都是因为班特这个笨蛋。愚蠢使他变得危险。最初,妈妈纵容他的嫉妒心;我能够听见他们在楼上的争吵,一边是班特暴跳如雷地嚷嚷,一边是妈妈轻声细语地宽慰,她声音轻得几乎让我听不见。但妈妈的包容并不奏效。当有一个挪威佬到达时,班特恰巧在庭院里,那儿正方便他对周围瞧个够。当他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门廊的窗户旁,试图朝里面窥视时,妈妈轻晃了一下头,给了我个暗示,我立刻会意,赶紧上前拉上了遮光屏。
    也许我对妈妈的恭维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她确实有能耐一面在这个男人面前卖弄风情,一面又在另一个面前装出一副寡妇的虔诚。这都取决于她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对男人独特性格的洞察力。因此,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让男人们相信她的话。如果让我给他们一个总体的评价,我得说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但也算不上真正的愚蠢,只是缺少对我们语言的理解力,也没有什么鬼心眼儿。不管是动用情感手段还是正式签名,或两种手段并用,妈妈从未为自己打算过。她只考虑手边的“生意”,考虑如何通过一步步的“鼓励”,让现金一点点地流入我们的银行账户中。
    班特,这个蠢家伙,居然真的以为妈妈会从这帮男人中挑选一个丈夫。他那拥有妈妈的骄傲被冒犯了。每天早上来干活时,他总是气鼓鼓的。要是妈妈碰巧忘了邀请他下午到楼上午休,那他回家时就会是这副德行了:在迈着蜷伏似的步子前往镇上之前,他准会挥舞着拳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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