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拿上这些盒子。”
曾经有一次,劳?贾科诺太太的丈夫来到了托尼美发店。托尼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告诉他应该坐在哪里等候他正在做头发的妻子。而劳?贾科诺先生的回答就是一拳打在托尼的脸上。托尼一刻钟以后才苏醒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下午眼睛都直直的,尽管阿嘉迪诺在他身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试图让他恢复过来。
现在托尼的感觉就和那天下午差不多。
“我觉得,您跟这些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皮皮诺对着托尼说,他已经改称“您”了。
手握着紫红色菲亚特127的方向盘,皮皮诺慢慢地开着车,每次转弯都非常小心,因为这不是他的车。
“或者干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您根本就没到过那里。”
托尼半睁着眼睛看着他,表情呆滞。
皮皮诺突然来了个刹车,所有的杏仁面盒子都从托尼身上掉了下来。“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年之后,两年之后,或者十年之后,我会过来找到您,然后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干掉。听明白了吗?您不惹到我们,我们也不会冒犯您。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杀死您的妻子,儿女,表姐妹,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托尼呆滞的表情又添上了惊恐。
“这车是改装过了还是太旧了?发动机声音怎么这么大?”皮皮诺接着说。“现在已经不生产这样的车了!您知道我也是有驾照的,我会开混凝土搅拌机!”
皮皮诺小心地换到一挡,慢慢地开着。
“现在我应该往哪里开?”到了一个路口时,皮皮诺停下车问道。
“往那边,转盘那里……”托尼小声说。
到了托尼家的花园前,皮皮诺非常小心地停好车子。下车后,他整理了一下外套,走路离开了,就像他走着来时一样。托尼看着他消失在大街的尽头,就像托尼?巴雷塔消失在纽约贫民区的胡同里一样。
“怎么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托尼转过身,看到了切蒂娜弯着腰,脸贴在车窗上。
“进来啊,你拿到该死的杏仁面了吗?快下车,进来,客人们还等着呢。”
“切蒂娜,”托尼低声说,“帮我做件事,给我拿条裤子和一件衬衫来。”
“你想在车子里换衣服啊?”切蒂娜四处看看是不是有人。
“求你了,切蒂娜,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任何事情,我跟你说,帮我拿一条裤子和一件衬衫过来。”
“好吧,好吧。进来,拿着杏仁面,然后上楼,咱们在家里换衣服。”
“切蒂娜!”托尼喊道。
切蒂娜挥着双手,朝自家的房子走去,嘴里骂着:“我这就去,这就去!上帝,都怪这些该死的美国人!”
当她拿着裤子和衬衫回来的时候,托尼的表情十分凝重:“过来坐下!”
“坐车里吗?”
“我跟你说,坐下。”托尼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跟你坐一块儿。”切蒂娜绕到车子另一侧,打开车门,坐到了托尼的身边。“说吧,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他们把萨尔舅舅杀了!”托尼冷冷地说。
切蒂娜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刚才,在杏仁面公司楼里。”
“当你在那里的时候。”切蒂娜惊恐地说。
托尼点点头。
“那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钻到仓库里,拿了杏仁面,然后出来,看到了奴乔,他想把我也杀掉。”“奴乔想杀你?为什么?是他杀了萨尔舅舅?”切蒂娜紧张地问。
“我怎么知道,切蒂娜,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那你怎么办了?”
“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这时候突然又进来一个家伙,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奴乔也死了。”
“死了?那个后进来的是谁?”
“就是刚刚你看到的那个人。切蒂娜,如果我现在对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托尼把身上的杏仁面盒子放下,让切蒂娜看他那件沾满了血的衬衫。
“你受伤了?”切蒂娜一只手捂住嘴巴。
“没有。”
“赶快换衣服!”
托尼的脸好像在说: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是那个杀了奴乔的人把你送回家的?”切蒂娜看着大街说。
“是的。”托尼脱掉了沾着血的裤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杀你?”
“他说如果他杀我的话,也要把你杀掉,还有罗希、阿莱夏、明蒂,所有人。所以他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我到处张扬的话,他就会回来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
“但他为什么要送你回家呢?”
托尼停了下来,看着他的妻子:“你去问问他吧,切蒂娜!”
切蒂娜咬着手,点点头。切蒂娜就是这样,她总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步一步被说服。
“我就知道早晚会发生这种事!”
“切蒂娜,我必须跟你说件事……”托尼解开了安全带。
“还有事情?”
“你要知道,是我杀了奴乔。”
“你怎么会杀了他的?”切蒂娜睁大了双眼。
“我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切蒂娜!”
“托托!”
托尼看着他的妻子。她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他“托托”了?
“他扑到我身上,我能怎么办?”托尼开始换衬衫。
“不是另一个家伙杀的吗?”
“他是后来才进来的……”
“那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我他*的怎么知道,切蒂娜。没准是后来那个家伙给了他最后致命的一刀,我不知道!”“我要吐了,托尼!”
“等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托尼扣好衬衫上的扣子。在车上的一个小盒子里翻出一支烟,点着了,看着车窗外。“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切蒂娜眉毛动了动:“你想怎么办?咱们都知道萨尔舅舅迟早是这种下场……”
托尼朝窗外吐了一口烟。
“听我说,”切蒂娜看着托尼的眼睛说。“咱们可都是良民,他们也知道。如果你现在还活着,那就是因为他们对你并不感兴趣,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了。如果他们对咱们没有兴趣的话,那我们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兴趣。我生来就是个穷人,你知道,而你这辈子也都靠剪头发为生。你的舅舅跟那些人搞在一起,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托尼还是盯着窗外。
“你干吗呢,哭了?”
“没有,”托尼说,头依旧朝着外面。
“现在,咱们的花园里都是些美国客人,电影界的人,他们可是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你知道吗?《西西里日报》的摄影记者也来了,他想写一篇报道。”
托尼偷偷地看着切蒂娜。
“明蒂正和那个人聊得火热,瓦伦蒂娜带着尼克在家里四处参观,给他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托尼嘴角露出了一丝忧郁的微笑。
“而你现在想毁掉所有这些人的生活吗?为什么?好好想想吧,托尼!你可是一家之主,要负起责任!”切蒂娜抚摸着托尼的头。“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对于这些事情知道些什么呢?他们互相残杀,帮派火拼!我们可是守法良民。咱们找个星期天一起去教堂吧,你觉得怎么样,托尼?”
托尼点点头,还是看着窗外。“那个人也说不关我什么事……”
“看吧,托尼,连他都这么说了。相信他吧,我看到他把你送回家的。你觉得一个周日钻到公司大楼里的人只是为了偷杏仁面吗?托尼,他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你跟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关系。现在你能做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托尼皱起眉头。
“咱们下车,到烧烤聚会去。客人们都在等着呢。你就装作好像萨尔舅舅是十年前被杀的一样。你还记得上次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咱们遭陷害时候的情境吗?”
“据说……据说他们是搞错人了!”托尼抽着鼻涕说。
“托尼……”切蒂娜继续抚摸着托尼的头发。
托尼看着他的妻子,会心地点点头。
切蒂娜依旧摸着他的头发。
“托尼……”
“切蒂娜……我爱你……”
“托托……”切蒂娜把托尼拉过来,闭上了眼睛。
“没错,”托尼看着她说,“你说的有道理,切蒂娜!走,咱们下车!”
托尼一下子从菲亚特127里钻出来,连车门也没关。切蒂娜两只手无奈地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整理了一下裙子和红色的上衣,下了车,看着烧烤的场面,用力地关上了车门,挂在反光镜下面的橡胶飞碟终于被震落了下来。
今天,在玛扎梅米
今天,在玛扎梅米,海水平静得像镜子一样,而布兰卡蒂岛就放在这面镜子上。天气还是很热,但是在堂?米姆搭的亭子下面的阴影里,依旧有些凉风。
堂?米姆走在木地板上,鞋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蔓延开去。唯一一张布置过的桌子就是堂?娄的那张,其他三张桌子上都是空的,甚至连桌布也没有。外国游客已经不会再来了,米姆也就不再把红格子桌布铺在上面了,因为会被风吹走的。
皮皮诺在沙滩上换衣服。他刚刚一直游到了小岛那里,游了一个来回。米姆在准备着海鲜面,堂?娄听到了他胳膊关节发出的声音。
堂?娄背对着那些未完工的钢筋水泥建筑,因为他不想看到它们,此刻他正品着一杯红酒。皮皮诺从海滩走回来,坐到了娄的对面。老娄对他说:“水泥,皮皮诺,就剩下水泥了,一颗炸弹就能全部炸光……”
皮皮诺想了想,然后把餐巾在脖子上围好,眼睛看着下面,点点头。
上帝啊,老娄心想,从前的那些纯朴的村民,那些看上去总是稀里糊涂的农民,那些好小伙子,慷慨的绅士,那些有威严的、受人尊重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曾几何时,一个人只要小手指上戴着戒指,拎着行李,不管他会不会说话,即使有时候他讲的话毫无意义,他一样可以在这里生活,这些日子都消失到哪里去了?还有桑?塞巴斯蒂安狂欢节,大勺的鲜乳酪,一盘盘的可口佳肴,炭火烤出来的美味烤肉;光亮的皮鞋,高雅的绅士,姑娘含羞的双眸,小伙子腰间扎的草绳;厨艺刀法比拼,洋葱色拉;逛窑子,年老的妓女,身体莫名的兴奋燥热,柠檬水,温和的午后,女人们趴在床上熟睡,黑黑的头发,碧蓝的双眼,短短的领带,亮亮的发蜡;剧院的木偶戏,歌剧;男人打麻,女人割麦;饥饿,乞丐,施舍;太阳和它的光芒,自尊自爱,敬重别人,礼节,风度翩翩的贵族,商人,代理人,强盗,杀手,带着枪的牧师;香水瓶,抽屉里的茉莉花、黑色胸罩,下午的熟睡,夜晚的窃窃私语,杂志,咖啡店的女歌手;合同,判决书,神圣的誓言,十字架上的亲吻,浆洗过的衣服,穿着短袖衬衫的双胞胎,还有卡塔尼亚剧院的舞台,这一切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这是人们生活的舞台,它消失在何处?而那些舞台上的主角,那些真诚的朋友们,现在又在哪里?
“你尝尝看,帕基诺的酒,活血的!”皮皮诺边给老娄倒酒边说。
“什么?”
“你尝尝看,帕基诺的酒。”皮皮诺重复道。
堂?娄并不是很喜欢帕基诺产的酒,但是他还是喝了,因为身为一个西西里人,帕基诺的酒他必须得喝。
“我们这就回去,”老娄说,“我们要考虑如何对付拉?布鲁纳那帮人了。我可不想把飞船电影公司交给他们!”
皮皮诺点点头。
“你觉得我的孙子怎么样,皮皮诺?”
皮皮诺看着远处的布兰卡蒂岛。“跟先生您的想法一样。他以后肯定有出息。”
娄点点头。“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小时候如果他干了什么错事,回到家,坐在壁炉前面的时候,他的样子就像是没做过任何错事。你觉得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也许他想让他的爷爷再看到自己在过去时候的模样。”
“咱们点些吃的吧。”老娄说。
皮皮诺示意堂?米姆过来。
堂?米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坐下吧,堂?米姆,连您都老了!”老娄说。
堂?米姆拉过一把椅子,用餐巾扫去上面的沙子,坐了下来。
“您肯定还记得以前的时候吧,堂?米姆?”
堂?米姆笑了:“什么以前的时候,堂?娄?”
“没错,”老娄说。“答应我件事,皮皮诺。如果我在美国出了什么事情,你要找到我的孙子,对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从前的时候,我们那时候也是像今天一样坐飞机,现在和以前一个样子,我以前跟他讲的西西里只是我脑子里的幻影。从来就没有什么规矩、法律、尊严、荣誉、正义或者家族。跟他说,对我的孙子说,我跟他讲过的一切现在依旧存在,依旧会发生。”
尾声
在他那辆紫红色菲亚特127里,为了跟上音乐节奏,托尼在蓝丝绒罩着的方向盘上用手敲着打节奏。CD音乐的声音特别响,当震颤的蓝乐队唱到合唱部分的时候,托尼和阿嘉迪诺也放开了嗓子。“她得到了,是的宝贝,她得到了!”托尼唱道。“我是你的维纳斯,我是你的欲望之火,”阿嘉迪诺附和他唱道。
托尼开得很慢。阿嘉迪诺坐在他后面,他注意到从他们车旁经过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们。
喝了三杯薄荷酒和两杯杜松子酒之后,在烧烤聚会上,明蒂对你说:“咱们走吧?”
“走去哪里?”你问道。
“去阿齐特雷查,”她回答说。她晃了晃身子,为了站稳,她把鞋跟又往草坪里踩了踩。“那是个非常美的地方。你想想看,那里到现在还留着波吕菲谟瞎了之后,朝尤利西斯扔下的那块巨石呢。”
当你跟托尼老婆告别的时候,她说了句什么你也没听清楚。你们坐车到了阿齐特雷查,在海边有一个喝饮料的亭子,为了解酒,你喝了些放了柠檬片和盐的矿泉水。真糟糕!你的头突然感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