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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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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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髫头脑发热,滔滔不绝,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琴师拿来一大杯烫热的黄酒,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又给垂髫喂了一口。银心接过喝了,又递给工欲善。他们惊讶地互相对视——工欲善已经顾不上自己和银心之间的事情,他用目光询问她——你已经和垂髫达成这样的共识了吗?银心好像点头又好像摇头,但他们很快就被垂髫的话吸引了。事情就是这样,凡事只要垂髫沾边,一切就容不得犹豫,就摧枯拉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几口热酒下去,所有的人都开始热血沸腾,垂髫的话就开始起作用了。他们开始商量起垂髫如何回杭州的事情来。前台的丝竹和满天的飞雪,都没有这个事情重要。的确如此,银心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工欲善从杭州召回来的。
  
  十一
  
  突然,犹豫不决的事情一下子就被行动冲击得明朗了,两对男女回到杭州。工欲善全力以赴春节后的考研初试复习,银心回剧团继续跑她的龙套,其余时间就帮着那三个打下手。扇庄暂时就腾出来,垂髫他们一对进驻了,一个星期之内他们就开出了一家推拿室。也没几张床,来推拿的人很少,垂髫拉开架势,但怎么看还是在舞台上模拟。琴师想出了一个招,他就拿把二胡到老柳树下拉琴。
  一拉琴,这小伙子就开始像个跑江湖的艺人了。冬日阳光下,街头巷尾坐着,皮夹克敞着,胡子拉碴,西裤耷拉着腰身,松松挂在胯间,就像摇摇欲坠沾在嘴间的那根烟,架着二郎腿,腿上搁一把二胡,叽咕叽咕几下,调起音来。
  几下过后,周围就围上来了一群痴子,有路人,甚至还有邻居。那琴师倒是一脸自信,与平时里的羞怯完全不一样,一副豁出去自得其乐的架势,自拉自唱,仿得女声,很俏皮的样子:
  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
  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
  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想同来。
  我想男儿固须经书读,女子读书也应该,
  只管我爹爹太固执,终于留下小九妹。
  最后一个拖音,七拐八拐,博得一片喝彩。周围围着的一般都是中老年妇女,听到这里,早就有人按不住性格,嗓子痒痒地合了上去:我只道天下男子一般洋/难得他也为女子抱不平/像这般良朋益友世间少/我有心与他结为兄弟盟。
  唱到这里,大家就一起笑了起来。正嘀咕着往下唱什么呢,突听一声凄厉地叫:贤妹妹,我想你,神思昏昏寝食废……
  这无伴奏的冷不丁儿杀出来的一声,让大家着实惊了一跳,抬起头看,一位长身玉立的姑娘,着白大褂,戴墨镜,长发垂额,双手叉腰,靠在新挂牌的柳洲推拿中心门口,那声音正是她发出来的。
  柳浪闻莺越剧角非同寻常,毕竟云集着一群资深戏痴嘛。有个半老徐娘挺身而出,脸上挂着只有下岗女工才有的莱色,从容不迫地接上: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饭无滋味……
  还想接着往下呢,却被一个老太太媚眼一抛,生生打住。老太太镶了几颗假牙,手里拎一只塑料口袋,像是要去买菜却拦路被这锥人心骨的咏叹调抢劫了,便恍兮惚兮地哼了起来:贤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无心理……
  如果说这一位嗓子太差,又不着调,但神情肃穆,让人不敢唐突的话,下一位须眉男儿终于让全体哄堂大笑。“他推一辆自行车,一开口,玻璃嗓音,嘈嘈切切错杂弹,整体错位:梁哥哥,我想你,懒对菱花不梳洗……  —他卡壳了,惹得哄堂大笑,但琴师坚定不移地加大力度挥洒琴弦,来来回回地纠缠片刻,如泣如诉地渲染,使喜剧恢复到了悲剧的本质,重归回忆般的叙事……大家都被这琴声镇住,有人便轻声喷喷:拉得好,真是拉得好!
  垂髫又接着唱:贤妹妹,我想你,提起笔来字忘记……
  就听一个声音从从前的扇庄里飞出来:梁哥哥,我想你,东边插针寻往西……工欲善已经听熟了,这是银心搭的腔。这一对一开口,别人就只能闭嘴了,就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沉浸在自己的哀而不伤的惆怅的长调里:贤妹妹,我想你,提起笔来字忘记/梁哥哥,我想你,东边插针寻往西/贤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里/梁哥哥,我想你,哪夜不想到鸡啼/你想我,我想你……(突然再放慢音节,齐声哭唱)今生料难成连理……
   真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窗子关起来了。琴师愣了一会儿,突然欢快地振臂高呼:想听正宗越剧,到柳洲推拿中心来推拿!
  人们就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卖扇的还是推拿的还是唱戏的。工欲善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他觉得现在很好,卖扇也可以,推拿也可以,唱戏也可以,就这样就可以了。真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长调欲醉秀色可餐,他被此时此刻的满足搞得惶惶不安。
  春节一过,琴师回嵊州筹钱,办个民间剧团也要钱的。工欲善则准备赴京赶考。银心一段时间都在剧团,她老是外出,常常几天也没有音信。工欲善去扇庄和垂髫告别,未见临时改成的推拿室里有人在。邻居告诉说,前一阵子,垂髫带一帮子来,琴板齐鸣,丝竹不停,天天吵得四邻八台不安生。后来大家抗议,她倒也自觉,每日手执一个手杖,到公园自得其乐去了。
  工欲善赶忙朝公园找去,远远却看到垂髫慢慢走来,手里果然拿着个精致的手杖。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走一段摸一株柳树,走一段摸一株柳树。工欲善一把挟住她,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当心掉湖里去。
  垂髫说:没事,有柳树给我做记号呢。再说,还没到漆黑一片,还能走几步呢。
  工欲善说:你那个琴师也真能放得下你,银心又忙,我呢……垂髫就摇手不让他说:别管我,管管你自己。
  工欲善说:我很好,我感觉很好,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画册。给北京导师的见面礼。他把挟在胳膊里的画册重重放到垂髫手里。垂髫凑到鼻梁前闻了几遍:……桃花……美人,什么得气,什么意思啊?
  工欲善想了想,说:你让我说什么意思,我还真说不出来,眼前有景道不得……
  所以画画不如唱戏嘛。我们一句一句都唱得出来,如泣如诉,越剧是很伟大的。我妈妈说的。我妈妈说,越剧是很伟大的这句话是外公说的。如泣如诉,也是我外公说的。
  我怎么没见到你妈妈啊?
  我妈死了。
  工欲善心顿了一下,停住了。
  我妈到杭州来为我读艺校的事情报名,被车撞死了。那时我十三岁。我是外公外婆养大的,我外婆也唱戏,我外公从前是右派,中学里教语文的。他是个奇怪的人,垂髫这个名字很奇怪吧,就是他取的。银心这个名字也很奇怪吧,银心本来不叫银心,叫爱珍,因为我叫垂髫,所以她说她也要叫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她就叫银心了。
  那么,你外公外婆呢?
  他们当然也死了。垂髫好像觉得工欲善问得很奇怪。她没有在自己身世的话题上纠缠,突然转了话锋:你应该和银心谈谈。她就是那种结婚的人,她得结婚。
  工欲善说:我们谈过了,不管我考得怎么样,我们都准备五月结婚。
  垂髫说:要是这样就好。
  她拎起手杖就大步往前走。工欲善上前要去扶她,她大声说:别碰我,我吃醋了!
  她笑了,但满脸生气的神情。她真的吃醋了,但不给工欲善任何尴尬的感觉。工欲善一时冲动,很想问,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什么大款,张开嘴又咽回去了。他发现其实他真的很不了解她们,她们是一个谜。
  当天夜里,银心回来了。工欲善感觉银心有些陌生,但银心表现得格外热情。一番亲热之后,他突然问:银心,你不记我仇?银心反问:记什么仇?工欲善说:扇庄成了推拿室,你本来戏演不成,做个扇庄小老板娘总可以的,现在好像没退路了。
  银心突然就低下头去:谁说没有退路。再说我把你也骂得够呛,真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以后一定不会了,你是好人。工欲善问: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是小男人嘛!银心打他一下:还问我,你才记仇。不过你还是好人。你连垂髫都敢帮,你是好人。工欲善说:你都帮了,我能不帮。银心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要是再不帮她,我就太没良心了。
  说到这里,银心突然起身披衣,捞过放在床头的画册,指着封面的扇面,白色素面,乌木扇骨,桃枝从扇面左侧横岔向右径直伸去,居中及右上方是两簇桃花,她手指桃花:我也问你一句话:你说,这桃花是我,还是垂髫?
  这下真把工欲善问住了,半晌才说:是你们。银心放下扇子,钻到他怀里,说:讨厌,还真敢说实话。倒下就睡了。
  工欲善想:讨厌是什么意思,是讨厌我说真话,还是讨厌这真话本身。迷迷糊糊地想着,也睡去。
  第二天他就去了北京。一个月后春暖花开时回来,一切都变了。
  
  十二
  
  清波门的公寓,房间冷静,一看就没有人气。桌上,铺开着那把桃花扇,银心的信就躺在上面,字胖胖的,很工整:
  工老师,我走了。本来早就要走的,想你考试,不要影响你。我戏唱不出山的,一辈子跑龙套命。再说社会这样下去,看戏的人少,龙套也跑不成了。前途都在眼里的,早做打算才是。
  有个人一心一意对我好,有钱,在美国有公司,让我去那里。我同意了。
  我也想对你好的,但是你也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们是没有这个命。像祝英台这样跳进梁山伯坟里,同年同月同日死,是戏里唱唱的。
  真是千言万语,讲不出来。我斥你不说真话,其实我也不讲。其实也不是不讲。我对你好,是真心好的,只是那个真心下面还有别的真心。叠在一起,也像你的折扇了。
  现在走,一刀斩断干净,以后再无纠缠。
  难为这把桃花扇,送来送去,还在主人手里,我担当不起的。
  我人去也。你心好,有好报的。银心。
  工欲善看了信,告诉自己要沉住气,谁知竟然就不能够沉住,就直奔郑杰家。还算巧,那两口子在家。小王看了信,问:你有什么感觉?工欲善说:我就是奇怪。小王说:有什么好奇怪的,银心早就想走你没看出来。工欲善说:不会吧,早就想走,怎么还说五月一日结婚。小王说: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如今什么世道了,这一分钟说定的事情,下一分钟变也没关系,何况银心这样的姑娘。再说你又不喜欢她,她不趁现在走,什么时候走?工欲善说:是有什么误解了吧?小王说:这话谁相信。你们又没登记,你又把那个垂髫从乡下弄来,她一个瞎子,还带着她的保镖,又是推拿又是唱戏,乱七八糟搞什么名堂!扇庄也没了。你叫银心指望什么?
  工欲善嘴角就抖起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到人家眼里变成这样,他咽了口气才说出话来,没有乱七八糟,清清爽爽的,还是银心让我帮垂髫一把的呢。
  郑杰听到这里扔了画笔,生气地对工欲善说:我说善子,你到底有没有毛病啊!她叫你接,你就真接啊。你看银心的信里有没有提垂髫一个字,一个字都不提,她还是想不通!人家可能就是摸摸你的底细罢了。你以为世界上就你一个人藏得深,别看人家小姑娘一个,比你藏得还深。
  小王又问:工欲善,我问你,你是不是跟银心说,垂髫和她你都要,你说过这话吗?
  工欲善气得血冲上头,站起来要走:太无聊了,我走。
  小王也不客气:你听完我的话再走。要不是垂髫眼睛瞎了,你会要我们银心吗?你也就是拿我们银心垫背罢了。也不睁开眼睛想想,银心是给你这样的人垫背的吗?她要嫁个百万千万富翁,还不是分分钟!
  工欲善冲口而出:处心积虑想拦她的可不是我。
  小王冷笑:那是从前。现在人家离婚了。明媒正娶,你想让她回来她也不会回来了。
  工欲善恍然大悟,怪不得小王底气十足。这都是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情,用一句成语形容,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就是说时迟那时快,就是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他那副毫无遮蔽的沮丧,看来还是打动了老同学郑杰。郑杰找点别的宽慰他:算了算了,情场失意考场得意,听说你考得不错。你那个导师对你的画集评价很高,看来你还真不是一个常人。我看出来了,你的功夫早就到了,就是少点精神,现在有了,你还是往上再冲一冲吧。你的生活可不是一个柳洲扇庄网得住的。
  工欲善站起来往外走,像森林里一头正在冬眠却被猎人打醒的瞎转的笨熊,世界远远地推到视野外面去了。
  
  十三
  
  夜里八九点钟光景,湖边人少了,工欲善沿着湖岸,慢慢往涌金门方向走去。在从前的扇庄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到垂髫一个人,台灯下穿着白大褂,斜斜地坐着,半张脸被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门口一树桃花开得正好。她轻轻地以手击膝,拍打着,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是什么,工欲善凑近了,断断续续地听出来,她是在念《西厢记》的台词呢: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门反锁着,工欲善拿钥匙开了门。垂髫仰起头,除了目光,其余的感官她都充分的施展开了。她的这个神情,完全是盲人的。在夜里,她终于接受了她的人生角色。
  工欲善问:垂髫,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垂髫站起来,朝他伸开手去。他一下子就趴在推拿床上,说:我来了。请您给我推拿。
  他看到垂髫是有些吃惊,但她马上说:好的,我从来就没有给你推拿过呢。
  她的手轻轻地放到工欲善后颈上,皮肤凉凉的,工欲善激得扬了下脖子。垂髫的手迟疑片刻,然后,一下一下地很职业地按摩起他的脖子,她的声音也恢复平静:你听说过吧,我学的可是正宗的推拿,我干什么都要干成最好的,因为我是天才。
  工欲善说:因为你是天才,所以你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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