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手说:“你喜欢他呢——你喜欢他啊!”
贵妃言顾其他:“还请仙姑指点这飞花的本领……”
我心想:这是很高深的内功,不练个十年八年的,哪就这么容易做到?
那女孩子笑眯眯地偏着头说:“这可是天机不可泄露——就算我教你,一时半会儿的,你也学不会——嗯,有啦!你去织一件大大的锦袍,在上面绣满鲜花,跳舞时就把它穿在身上,不就和飞花差不多了吗?”
贵妃喜道:“是——今日有幸得遇仙姑指教,玉环真不知该如何……如何……”
女孩大笑起来:“你想谢谢我吗?如果皇帝喜欢这舞……”她一指月亮:“下月十五,你拜月答谢吧!”话音未落,她已倏地纵身掠出,从高大的牡丹花枝上飞得不见踪影,远远地却飘来笑语:“原来你是喜欢他……”
高力士领着一群宫女太监拥上前去,贵妃还站在那里,痴痴地,末了叹了一句:“她该不会是——月宫里的仙人吧?”
贵妃献舞的那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穿着一件大团花锦袍,是用孔雀的羽毛捻成丝织成的,绣着绮丽的花鸟植株,缀满了宝石、珍珠和珊瑚,闪闪发亮。她舞动起来,仿佛一片从容舒卷的明霞,或是一只冉冉飞升的凤凰。结果吗,龙颜大悦,赐名此舞“霓裳羽衣”。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歌舞教坊纷纷效仿,但是,我说过了,这本是剑法,和动作相应的是一整套严密的内功心法,哪里是随便效仿得来的呢?后来人们更是纷纷传言,说这本是月宫中仙女下凡教给贵妃的,凡夫俗子,可学不了。
到月圆那天,贵妃在沉香亭拜月,我依旧站在人群的最末,听她在那里念念地祷告,很虔诚地拜了几拜,然后夜宴去了,留下几个宫女收拾香案。香案是紫檀木的,很沉。琉璃盏、白玉盘、玲珑酒壶、镏金香炉,这些贵重轻松的东西由别人拿,搬香案这粗活么,留给我和小十二来干。
小十二磨磨蹭蹭的,看其他人走远了,也翻身对着月亮拜了拜,叽里咕噜地念叨几句。我笑了:“小十二,你也想有什么仙人来指点你跳舞吗?”
小十二红了脸,含糊地说:“人家是贵妃娘娘,仙人才从月亮里下来指点;我不过是个小宫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福分呢?”
我看着丛丛茂密的牡丹花树,笑着说:“那可未必——仙人么,就在那里,就要来指点你呢了!”我说着用手指了指。现在牡丹花期将过,最后一批鲜花正火一样地怒放。花树深处轻轻一震,隐在那里的女孩子没想到被我点破藏身之处,想必是吃了一惊。
小十二顺着我的手看了看,转头说:“唉,还是快把香案搬回去罢——”
我说:“现在走了,可就见不到仙人了——我说仙人,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过去了。”
那女孩子只好从花丛中走出来,很是古怪地看着我。小十二却惊喜地一声大叫:“仙人!真是仙人——”她就要下拜,我一把拽住她,她在我手里拼命挣了半天也动不了,只焦急地看着我说:“真的是仙人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那女孩子,喃喃地说:“仙人——仙人,我——我……”
我对那女孩子说:“这个女孩子想跟你学跳舞呢,只是——还没请教仙姑道号?”
那女孩子一笑:“也还没请教姐姐大名?”
我说:“你是仙人,不必知道我一个凡尘女子叫什么,倒是仙姑你该留下个大名,好叫我们供奉祭奠!”
“姐姐取笑了。”那女孩子说,目不转睛地看我,似乎琢磨不定该说什么。
“这皇宫大内,禁宫重地——”我说,“就算仙姑把蜀中无门的步波心法练得很不错了,也不该如此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真要闹出什么乱子,仙姑你倒是腾云驾雾地去了,留下我们这些弱女子替仙姑受刑杖吗?”
那女孩子眼睛转了转,把手中的白玉拂尘轻轻一扫,撇撇嘴:“我在这里来来去去好多回了,那些什么大内侍卫,没一个发现得了我!”
我重重地说:“嗯!”
她看着我,又那样撒娇地笑:“姐姐教训得是!我也只是好奇,想看看这皇宫,还有皇帝啊贵妃啊到底长得什么样,才跑来玩玩么——姐姐别生气,我再不敢了!”
我淡淡说:“看够了么?那就快走,再别来了。”
她还那样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小十二见我就要把“仙人”赶走,急得都快落泪了。那女孩子突然笑着说:“可是这皇宫真的挺好玩,我很想多呆一阵子。你刚才不是说这个小妹妹想跟我学跳舞么,我就留下来教她好不好?”
我轻轻摇头说:“不知轻重!真不知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教出你这样不识天高地厚的徒弟。”
女孩子很倨傲地背过身去,还把拂尘在身后晃了晃:“家师名讳,告诉你你也不知道!”
我哼了一声:“卫,袁,秦——哪一位是你师父?”
她转身看我,想了想,歪头笑道:“姐姐你还真猜对了,我师父姓袁。”
我隐隐觉得不妥,却也没多想,说:“不对,袁……袁师傅生性最是稳重,教不出你这么跳纵通脱的弟子——看你这样儿,你师父,想必是姓卫的吧?”
那女孩子神色郑重起来,又惊又喜,颤声说:“一定是——你一定是——”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我猛地明白,这女孩子居然是在套我的话。一瞬间只觉得心中翻沸有如万马奔腾,却又恍恍惚惚,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茫然间不禁松手放开小十二,小十二正要奔上前去拜谒仙姑,那女孩子已翻身扑倒在地,沉声说:“宫扶花拜见萧师姐。”
我闪开一步,淡淡说:“仙姑为何行此大礼?”
宫扶花还俯在地上:“师父说了,日后若有幸得见萧师姐,应持弟子礼。”
我上前在她臂上轻轻一扶,她便不由自主地随着我的手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崇敬和欢喜。我叹了口气,问:“你的二位师伯……可好?”
她恭恭敬敬地说:“弟子无缘得见二位师伯,听师父说,二位师伯云游天下,想必是很好的!”
我叹了口气,又问:“你袁师兄和秦师兄也很好么?”
她说:“是!二位师兄行侠江湖,多有威名。”
我又问:“你师父收了几个徒儿?你行几?”
她说:“就我一个。我哥哥是师父的义子,但师父没有传他武功——他这次进京赶考,师父说也要我出来游历游历,我随他一路上来的。”
我嗯了一声,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宫扶花等了片刻,见我不言语了,忍不住说:“师父天天惦记师姐。袁师兄和秦师兄行走江湖,也多方打听师姐的下落。我这次出来,师父也叮嘱我不要贪玩,需好好地寻访师姐。还有,二位师伯有时来信,也要问师父有没有师姐的消息……那日看见贵妃跳舞,很像是‘南塘采莲’一式,扶花便想也许……也许和师姐有关,只是实在没想到,没想到……”
我点点头:“所以你故意现身,教贵妃一套无门的剑法,意在叫我知道,还几次三番地跑到宫里来打探?”
“扶花莽撞,请师姐恕罪。”她又是谦谦地一礼,“扶花已飞鸽传书给师父,师父回信说要我小心行事,不得造次,他老人家也已动身,想必……想必不日也就会到了吧?”
我只觉得心头微微一沉,不禁失声问:“你是说卫镜心……小师叔他要来了么?”
宫扶花听见我直呼她师父的名字,有点发怔,接着她突然软下脸来央求:“师父来信已经训过我啦,说我不该乱闯皇宫——求师姐见到师父时,可不要说我又来过。师父说须等他到了再做打算……”她真是个小孩子,不害怕和皇妃开玩笑,却禁不住师父的教训。
小十二站在旁边,早就看得傻眼了,大气也不敢出。
我笑笑说:“他不会知道的,我不告诉他。你师父这些年过得可好?他在江湖中一定很有名望吧?你……你师娘是那位女侠?她……可好?”
宫扶花回答:“我还没有师娘呢。师父从不插手江湖的事,所以也不是什么大侠。他在岭南,有一个荔枝园,寻了很好的品种来,平时费心的就是去伺弄荔枝树,每年荔枝熟的时候就请袁师兄和秦师兄来尝尝,师父常说,要是萧师姐在那就齐全了……师父每年还要入蜀,去凌云山、峨嵋山和玉垒山,有时候也带我去……”
我点点头:“是啊,凌云山的大佛可凿好了?你见过金顶的云海和玉垒山的宝瓶口么……你很好,又聪明,又顽皮,有你这样的徒弟你师父一定很开心,只是……只是你不该给你师父传书……我不是你的萧师姐,我姓公孙。”
(二)
其实,当宫扶花称呼我“萧师姐”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喜悦,就像夏夜里荷花淡淡的馨香在沉浮。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早已不会在意这些悲喜,可是她一称呼我“萧师姐”……她若是知道“萧师姐”,必定是她师父时常地提起。她说她还没有师娘,唉,这么说,他没有成家。小师叔,卫镜心,第一次在峨嵋后山见到他时,平平淡淡,哪里料得到今生今世再没人能像他那样令我如此地费心思。自从他来了峨嵋山,日子真是又热闹,又苦恼。
峨嵋后山,有青松千尺,翠竹万竿,风过处,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师娘最喜欢那些竹子了,每日的功课都是在竹林边完成的。她板着脸教训说:“这一招叫‘南塘采莲’,看好了……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你们记住了!以后功夫可以忘,这首诗万万不能忘!”
师娘总爱板着脸教训我们,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假装的,她的眼睛总是笑盈盈的,她平时也总是笑盈盈的。我们师兄妹三人都那么敬她,爱她。师娘长得很美,她舞起剑来样子就更美了,就像仙女一样让人看得发痴。但那时候我总也不明白,她明明是在教我们武功,为什么总念叨着什么功夫可以忘,诗是万万不能忘的呢?师娘教我们的每一招都有一个从古诗里化来的名字,我们每学一招,附带着都还要背会一首诗。有时候师娘检查我们的功课,不看我们的招式,却要我们把诗背来听听,背不出,就罚去挑水。
大师兄姓袁,最是老成持重,他原本是鲜卑皇族拓拔氏的后裔,汉姓是袁,功夫练得很扎实,背诗却不在行,真苦闷;二师兄姓秦,很风趣的一个人,练功最不认真,但把诗背得烂熟,逃脱了不少惩罚。他们两个都很护着我,每日劈柴做饭、洒扫庭室,打理菜园子,他们都抢着做,不让我动手。师父师娘也是那样地宠爱我。只有小师叔,唉,真是命中注定的魔星——就只有他欺负我。
那一天师娘正在教我们南塘采莲一式,师父来了。我们练功,师父是从来不过问的,有时候我们问:“师父,这一招练得对不对?”他只笑笑,反问一句:“你自己觉得对不对呢?”但是那天师父却来了,还领着个男孩子,一袭月白的衫子,一脸又倨傲又顽皮的神情,真是讨人厌。师父前一阵子下山去,说是去拜见太师父,今天回来,带着太师父的小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小师叔。听说太师父云游去了,小师叔从此就要和我们一起住在峨嵋后山。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还比袁师兄小两岁。他不和我们一起练武,成天只在外面玩,一会儿去摘野果掏鸟蛋,一会儿又到溪边摸鱼捞虾或是捉条蛇什么的烤来吃。可能没人陪他玩,他觉得无聊,就来和我们捣乱。袁师兄练功刻苦,不搭理他,秦师兄却常常溜出去和他一块儿玩。他们玩去了,就剩我和袁师兄还在一招一式地练着……后来师父师娘知道了,并没有训斥秦师兄,但秦师兄却再不敢偷懒。现在没人和他玩了,他就在我们练功时在一旁晃来晃去,随口乱说什么这招不对,那招又错了之类的。起初我们以为他说的是真的,还向他讨教。他就端着架子不肯讲,骄傲了半天后就给我们一气胡说。后来有一天我忍不住了,问:“小师叔,你总说我们不对,你自己又能对到哪里去呢?”
唉,当时还都是小孩子,嘴里叫着他师叔,却没有半点敬他是长辈的意思。他马上说:“好,我们就来比划比划,谁赢了谁对。”
袁师兄不允我和小师叔过招,他就想着法子地激将,最后袁师兄经不住我们三个人的怂恿,只好同意他和我比试一下。我想的是,他从来没练过功,平时谈起来的又都是胡说八道,要赢他只怕没什么难的。可一上手才发觉古怪,他出招可真都是些乱七八糟,但内力比我深厚,于是这些乱七八糟就把我平时练得中规中矩的招式都封住了,我每一招都是出到一半他的剑就逼过来,逼得我只好变招应对。袁师兄已经在那边喊,说小师叔赢了,要我们停手。但我憋了一肚子火,不肯停,非要赢个一招半式不可,小师叔也不肯停,存心戏弄我。最后我们越争越烈,什么点到即止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一发狠他就有点不好受,也只好打起精神小心应对。我们两个以快对快,以狠对狠,我每一招都攻他的要害,他也不含糊,就用那些看不出名堂的招式把我封得死死的,好几次我的剑就要碰到他身上了,却又擦了过去。后来他的招式突然一变,就用和我同样的一套剑法与我对搏,但是那出手和我又略有些不同,比如剑锋应向左偏五分的,他只偏三分,向前刺出该七分的,他刺出十分,本来我和他还算是平手,这下我就开始落败了。最后他一剑撩来,我躲闪不及,被他把发簪挑落,头发也被削掉了一缕。那簪子掉在地上就跌成两半,我怔在那里,头发披散下来,只觉得被他一剑捅个窟窿也不会这么难受,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只说:“你为什么打坏我的簪子?你赔!你赔!”
他哼了一声说:“输了就输了嘛!哭什么!一根簪子有什么了不起?你看这满山的竹子,随便摘根竹枝就把头发挽起来了嘛,用什么簪子啊,真臭美!”
我哇地大哭了,这时候师父却不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