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说过吗,丈夫只是一个道具。关键是女的,她才是无比重要的角色。
读者:此话怎讲?能具体说说吗?
作者:还记得她不愿意开灯,哪怕月亮也不愿意看见吗?在她那儿,就是纯粹一个春梦,而不是什么真实的事。后来男的来纠缠,她就对他说,她就从来不认识他。纠缠了好几次,她几乎把他骂了一通。那男的倒也识相,后来也就不闹了,他后来在女人家的窗下还看过几回,还看见她丈夫站在窗前看天。有一次又恰巧遇上了她,男的止不住地就告诉她一个事实,你知道什么事实吗?
读者:这个还难不倒我,不就是那颗痣嘛。那个用左手给钱的男人其实就是她丈夫,只不过男的没道破罢了。
作者:(笑了)是的,你这个读者还真不赖啊。
读者:读者并非傻瓜。当然都如我,也不多见。
作者:我前些时候在街上转,就看见那个踩三轮的男的了,他正在和别人吹牛,别人问他那个坐他车的小姐的事儿,他干脆说遇见了,最后还把她睡了。他背对着我,当时没有看见我经过。我恰好听见。觉得有点意思就写下来了,这个故事就这么来的。谢谢你看完!
林苑中,男,1974年10月出生。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任教于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高邮校区。2000年起在《山花》《收获》《钟山》《芙蓉》以及《今天》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2002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漓江版)《2002中国最佳中篇小说》等多种选本。代表作品有《韦镇小道》《铁皮鼠》等。
烦闷中出昂奋
王一川
《早安,北京》是在平淡中开始和持续的。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个老套的乡下人受城里人歧视的故事。但想不到临近结尾处却突显奇崛,给了我一种不曾预料的少有的惊喜和感奋。小说写中年人巩泽原奉母命接待来自农村的二舅一家六口人到北京旅游。巩泽原早年在北京大学毕业,留在国家机关工作,现在担任处长。他的“二婚”少妻看不上穷亲戚,害得他只能自个儿去设法张罗。小说有这样几处地方让我感到实属难得。
首先是琐事中勾勒出中年尴尬。说的是接人待客的琐事,如早晨接站,导游故宫、颐和园、圆明园,满足几代人去看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的愿望之类,但道出了外省人做了北京人后接待老家亲戚的尴尬。琐事琐忆,娓娓道来,但感受真切,中年甘苦尽在其中。
还有是由个人记忆去透视现实的变迁。小说说的是巩泽原的个体人生体验,实际则不过讲述他自身的生活记忆。重要的是,这种个人记忆显露出历史的长度。二十年的跨度,从青年到中年,北京的变化显露出来。个人记忆或许已经有些麻木了,但经历这次待客过程,又重新鲜活起来。读完全篇,从这种个人化的记忆中不难品尝到现实集体记忆的苦涩与沉重。这样写使得小说的历史感加强了。
贬中含褒也是一奇。小说尽管书写了现在的北京人的难处,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对这群乡人或农民形象的巧妙刻画。对二舅一家,显然主要笔墨用在了贬抑上,如写他们的土气、褊狭、可笑等;然而,读完后品味,又发现贬抑中实际上隐含一种实实在在的和毫不隐讳的褒扬。例如乡人害怕铺张而私自从大酒店转移到廉价旅社,最后还退掉泽原费尽心力才买到的火车卧铺票而改买客车票回家。读到这里,我不禁想到:无论现实有多少酸甜苦辣,也无论这些个人有多少小“毛病”,都会发现一种美好的东西在人们心里潜在地流动着,这使人禁不住对生活生出一种无言的感动和坚韧的信念。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可能就是愁烦中显露激奋了。小说的开头至中段的叙述基调或许可以概括为愁烦,中年人巩泽原由农村亲戚来访、少妻的骄娇等引发的愁闷和烦恼。但在叙述过程中,又注意埋伏下激奋的伏线。这一伏线就潜藏在亲戚家的最年轻一代林耀宗身上,以及结尾去天安门看升旗的仪式中。林耀宗身上显然怀揣着这群乡人内心的理想火种。最后写广场看升旗的庄严场面,看似闲笔,实是乡人心里的一点美好愿望的表露和寄托。它一方面代表过去历史的延续,另一方面寄托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年读到的小说中,写压抑的不少见,让人在沉重中无法找到奔向理想的哪怕一丝缝隙;写昂奋的也不少遇到,但一看就见出虚假,心里更觉难受。而这篇小说就不同:先抑后扬、欲扬先抑;先烦闷后昂奋,烦闷中出昂奋,从而让人不知不觉中着了道儿,信了,继而似乎也跟着林耀宗们昂奋起来了。作者笔法老到和考虑成熟,于此可见一斑。就这点推测,小说发表后在文坛内外都交点好运,近乎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或者铁凝的《永远有多远》那样,转载、获奖或被影视改编,应该不会让人意外。
《卡通情色故事集》写了四个历史小故事。《精卫填海》和《夸父逐日》彼此都是独立成篇的,《愚公移山》和《爷爷的诡计》则合起来是一个故事。这可以说是对古代寓言故事的一种现代戏拟形式。戏拟中显露出对中国古典小说韵味的承继。例如使用了类似唐宋传奇与《聊斋志异》的叙述手法。《精卫填海》说的“填海”其实是填内心欲望之海,有点辛酸与反讽意味。《夸父逐日》则是别解了“日”与“夸”的含义,暗含对先辈的嘲讽,不过,这种嘲讽又具有明显的隐喻意味:对欲望的追求本身也是一种生命运动,历朝累代,繁衍不已。《愚公移山》是个大故事,分两层含义:一层是斗牛士与公牛关系中的对话,二层是爷爷的智慧。这里把愚公精神戏拟地用于填补欲望之海中。这系列故事含有显著的渎神精神,体现了反神话策略,并在针砭时代之时又含强烈的反讽色彩。在写作上,这篇小说所包含的东西要复杂些:首先整个系列中含有一个前文本(先在的文本)即古代寓言;今天改写则是解构策略的具体实施。但作者在对历史寓言的解构中又编成了新的寓言故事。新含义产生时,又体现为一种新的结构或建构。从故事内容所写看,汇集的是非主流生活中一些社会畸形心态,显得自雅变俗,由庄趋谐。这又带着后现代社会的一些精神特征,如反正统、亚文化、雅俗趋同等,也算是一种别有意味的独特个人写作吧!
《沙发上的月亮》写一位已婚女人寻找丈夫时闲走在大街上,与一个三轮车夫遭遇。三轮车夫讲述了一些妓女与嫖客的故事,然后惹得这女人把他带进家里并发生关系。这是一个实验性写法的文本。它着重陈述事件过程,然后说明叙述目的。但引人注目的是,常态叙述中杂用了一种元叙述手法,即嵌入了关于叙述的叙述部分或反思叙述的部分。在描述三轮车夫的行走与对话时,突然中断叙述而插入一段有关叙述手法的议论,即元叙述。到了篇末又是一段元叙述。这个故事掐在很小的时空内,写了生活的一种过程,一种偶然性。作者可能痛切地体察到我们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想写又不可写的,但执著地试图重新注入一些可写性。这一点应当讲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美学追求。所表现的是女人的一种细腻而曲折的心态。写出了一种个人感觉与体验,一种情绪的潜在流动。作者反复告诫人们注意那一轮月亮。在欲望之夜,月亮其实不过是一只窥视的眼睛罢了,没有什么寓意寄托可寻。
《一只螃蟹,六条腿》写罗浩作为一个社会工作者,家庭却弄得很乱,不得不找一个家教林飞来辅导儿子罗小火学习。林飞在家教过程中,介入了他们的家庭生活,渐渐使家教的角色转换成保姆角色。写的是一个学生还没有走入社会而先在一个家庭细胞中体会到尴尬。最后林飞萌生了逃逸念头。作者在故事陈述过程想赋予它一定的含义,但到底只是一个过于平常的故事叙说。偶然性不是作者生硬地找出来的,而就潜藏在生活的一连串事件之中。关键是偶然性要推动人物与事件,是一个潜动力,而不是一个附加物。
就我个人的感受来说,上面几篇小说大抵可分出三种层次:《早安,北京》和《卡通情色故事集》在第一层次,总的感觉不错,在近期短篇中算得上有特点有追求的佳作了;《沙发上的月亮》属第二层次,总体上过得去,其元叙述手法也有自己的特点;《一只螃蟹,六条腿》就是第三层次了,明显地稚嫩得多,还需要继续练笔、炼意。
由于这样的理由,如果让我排出个更具体的顺序来就有些困难。实在要这样(根据短篇擂台赛规则),也可以如此办理:第一、二、三、四篇的顺序依次是《早安,北京》《卡通情色故事集》《沙发上的月亮》《一只螃蟹,六条腿》。还是那句老话:排名的事,人各有理,姑妄听之,不必太较真。不过,补充几句:按我的估计,从哪方面看,《早安,北京》会在目前引起更多的注意。要找社会个体心态的真实轨迹,它有;要找近四分之一世纪的历史记忆,也不缺;要找当前主导文化急于张扬的昂奋元素,它也特意允诺了。个体心态、历史记忆和主导文化,一个都没少,这样的文本实在不多见,能不交点好运吗?当然,在今天这个文学经典标准急剧变幻的时代,什么样的文本才是优秀的或至高无上的,显然已经成为一种一时难以说清道明,但又富于诱惑力的疑难了。
(2004年9月5日完稿于北京)
说长论短看擂台
何镇邦
读了这组参加“全国短篇擂台赛”的作品,按照我的直觉,它的顺序应是:一、徐坤的《早安,北京》;二、林苑中的《沙发上的月亮》;三、谢挺的《一只螃蟹,六条腿》;四、李冯的《卡通情色故事集》。
下面,把我的阅读感受以及这样排列顺序的理由简述一番,以求正于作者与读者。
女作家徐坤的短篇新作《早安,北京》之所以被我置于这组作品的首位,是由于它用朴素的白描手法从日常生活切入写了六位从东北农村到北京旅游探亲的外地人游览北京的经历和心态,写了他们的亲戚,已在北京过上白领生活的巩泽原以及他的妻子梅梅在接待这批来自东北农村的亲戚时的不同心态。小说于朴素、散淡的叙述中开掘日常生活的蕴藏,不刻意的一波三折的叙述,寥寥几笔的人物素描,均颇见艺术功力。泽原的二舅“这几年开了小加工厂,日子过得好了,也就有了些闲心闲钱出门溜达”,而这次到北京“遛达”则是由于他巩家老二超生的一个叫林耀宗的男孩,“在县城重点高中学习不错,老师预言明年他准保考上重点大学”,于是决定带孙子到北京看看北京大学到底啥模样。泽原的二舅有恩于他妈妈,当他抱着子还母债的心情,在说服了小媳妇梅梅之后驾车到北京站迎接二舅一行时,发现来的不仅是二舅、二舅妈以及他们那个准保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孙子三个人,而是加上二嫂、三嫂和三嫂的女儿小燕,共六个人。原来的接待计划只好更改,临时联系了一家三星级宾馆,让他们住进去。这是叙述中的第一波折。在泽原陪六位客人逛了一天天安门、故宫、北海之后,第二天准备领他们进北大校园参观时,发现他们搬出了原订的宾馆,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条件颇差的旅馆住下。这是叙述中的第二个波折。第二天,在泽原引领六位客人参观了北大校园和游览了圆明园之后,本来是想领他们到亚运村中华民族园南门的“鸭王”饭店吃上一顿正宗的北京烤鸭,可是没想到那位嘴多、主意多的三嫂又起“幺娥子”,要求到泽原家坐坐,见见他媳妇。这又给泽原出了难题。这是叙述中的第三个波折。最后一个波折是:泽原为他们买了硬卧车票,这在车票紧张的时候是很珍贵的,可是当第三天他们游完长城、十三陵回来后,竟然把火车票退了,换上了长途汽车票,而且准备第四天起个绝早,去天安门看升旗仪式,然后直奔长途汽车站乘长途客车回东北。这又给泽原一个意外。泽原只好起了个绝早,赶到天安门看升旗仪式并为他们送行。这种看来朴素散淡的叙述中又一波三折,不仅给读者的阅读平添了不少兴味,也把泽原二舅一行六人写活了。小说中,有几个人物,诸如二舅、三嫂子、林耀宗,还有泽原及其妻子梅梅,笔墨多少不一,却都是写活了的。小说中若干生活场面的描写,诸如北京站接站,参观北大校园以及天安门早晨的升旗仪式,由于写出了特殊的氛围,或开掘出特殊的内涵,不仅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对于小说意旨的提升也起了重要的作用。这个短篇,如能去掉一些不必要的交待,把笔墨用得更省俭些,写得更精粹些,结构更严谨些,也许会更精彩。
排在第二位的短篇小说《沙发上的月亮》出自一位并不知名的作者林苑中之手,但是写得却很不赖。小说写的是一位丈夫深夜不归的少妇上街寻找寻找丈夫,却躅于街头,与一个三轮车夫邂逅、攀谈到产生感情直到发生一夜情的心理活动过程。小说中的心理描写相当细腻而准确,环境描写,氛围的营构也颇见功力,且能把环境气氛的烘托与两位人物心理活动的描写较好地结合起来。短篇小说的特点是善于截取生活过程中的某个横断面加以精彩地描写,这篇作品的作者颇能掌握短篇小说的文体特征,把短篇小说写得像短篇小说,而不是把短篇小说写成中篇小说。这一点是颇值得称道的。这篇作品的另一特色是,在叙述中两次中断,插入作者与读者关于小说情节发展的两段对话,力图把读者拉进小说中来,与作者共同来创作,共同编织故事和关注人物的命运。这种文体上的新尝试,是否成功暂且不论,但这种探索与创造的勇气却是值得肯定的。
我把谢挺的短篇小说《一只螃蟹,六条腿》排在这组作品的第三位,是因为文章虽然特色鲜明,但对生活的开掘不够深,小说的旨意也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