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夜班肯定是范春播算计好了的。我打算利用这个夜晚跟他好好谈谈,彻底了断我们俩的关系,叫他善待人家黑妹。
范春播为了给我打电话专门找了三招去住,那是一间有电话的招待所。我接的是金霞的班,她正在跟范春播聊得火热,见我来接班,她就对着三招那个电话说:“哎,我叫林妹妹也来劝劝你,她是我们天津才女,你是才子,你们好好商量个对策。”
听了金霞的话我没有心虚,我确信,跟范春播的特殊关系金霞保证不知道,要是略知一二她也不会这么说。
金霞带上门的时候让我替她填写交接班报告。
我拿出了自己的耳机插进值班台,我们几个每人一个耳机,我和胡明媚是用红绸子包着话筒的,金霞和肖文汇用蓝绸子,两个新来的石家庄女兵为了跟我们区分开来,在一个周日去市里的时候,特意买了两块带有彩绘的玫瑰紫色丝绸手帕。
这俩新兵真幸运啊,她们上三年高中,比我们当年来部队大一岁,我们是高中两年制。这两新兵碰上我们几个家境卑微、小市民出身,又朴实又厚道的天津姑娘,即使在我们面前吹吹牛也就不跟她俩一般见识,要是赶上雷淑梅管总机,碰上当年那几个军干出身的老兵姑奶奶,就她俩这副牛气轰轰的臭丫头,得天天哭鼻子,天天穿部队发的大裤头儿,天天穿千层底布鞋。
刚才金霞离开座位的时候已经告诉了范春播我要接班,他拿着听筒一直听候着。
“啊,小范同志,没想到啊,你跟金霞还是哥们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小范说。
“什么时候?是你自作自受,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什么。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范春播有点急赤白脸地在电话里跟我叫嚷。他还从没有跟我用这样的态度说话。
我平静了一会儿,把我听到金霞对我讲的有关范春播家里的事给他转述了一遍,但,我绝口没提是谁告诉我这些情况的,那个人是谁。
范春播先是唉声叹气,接着他用一种播音员式的口吻对我述说着他回家以来的前因后果。他似乎很无辜、无助、无奈、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错误,他对黑妹儿没有爱情,他只是父母之间的交易的牺牲品。
跟范春播从小定亲的黑妹是他们家乡一位老郎中的外孙女儿,黑妹的母亲是祖传的女郎中,也是个接生婆,这位乡村女医生曾经跟她老父亲一起在深山采药的时候救活了被蛇咬伤的老人,也正是范春播的爷爷,她又在范春播母亲生弟弟难产的时候救活了母子二人。为报答人家救命之恩,范春播父母跟人家商量商量便轻易地答应了两家换亲的决定,把范春播的姐姐嫁给黑妹儿的哥哥,又不留余地,非叫范春播将来娶了那个黑妹儿,况且,黑妹儿家在县城有个小药店,卖中草药,比范家经济条件好,她家还有海外关系。黑妹儿能说会道儿,很讨范家父母喜欢。就是腿有点跛,不仔细瞧看不出来的,要不是在学校练体操给查出来,很少有人知道。
范春播跟我讲的这些太离奇了,怎么都像编出来的故事,对了,他可是会编小说的呀。听着听着,我就又问他:“婚姻大事,父母包办不对,你不愿意就解除吧,咱们大院上个礼拜还演了电影《刘巧儿》呢。”
“不行啊,她,她这黑丫头简直就是个虎妞儿骗傻祥子,我吃亏就吃在沾了她,悔不该,悔不该呀!”
“强词夺理,人家女孩家还能强奸了你不成?”
“哎呀,她,她就是像虎妞儿一样勾引我,把我灌醉,在她家的草药库里给我用了什么迷魂药,我才,才……”
“人家黑妹拿着你的亲笔信,你的情书,上面还说,你跟人家度过的那些春宵怎么怎么难忘,这是男人说的话吗,怎么能到了北京就想甩掉人家呢,小范,你别再想着我,即使我真喜欢你也绝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你说那么坚决,咱们毕竟有过……”
“你记住,咱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真能把那些全忘记?”
“你只要记住,什么都没存在过就是给我最好的结局了,别说你范春播是个普通一兵,就算你是个干部,长成我们连长那样的帅哥儿,我也不会跟你,死也不会。”
“林妹妹,我心里无数次这么叫你,为啥你就不能喜欢我,为你去死我都愿意。”
“不,我发誓,死也不会跟你,退一万步,我也不能害了另外那个姑娘黑妹。”我心里明白,范春播真的喜欢我,他肯为我发毒誓,为我舍弃一切,这不正是对应了母亲临终嘱咐,找个无条件对我好的男人吗,况且,看现在的势头,范春播将来说不定是个作家苗子。
“啊!你那么讨厌我,将来我会拼命叫你过富贵日子的,你的幸福将是我一生的努力方向。”
“不,别这么说,我不爱你,我只是在自己最孤独的时候利用你。”
“你这么说心里好过是吧,幸亏你的利用,为什么不利用我一辈子?”
“我不贪图富贵,只求将来找个对我好的爱人,但绝对不可能是你,我的母亲就是被第三者插足气疯的,也可以说她的自杀跟我父亲的背叛和抛弃太有关系了,所以,我坚决不做第三者。”
“胡说,什么话,这怎么叫第三者。”
“你那么聪明,还要我解释吗,一个为你苦苦守候,被你脱过裤子的农村姑娘还怎么嫁别人?”
他哑口无言,那天我跟他聊到了凌晨四点,谈话间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想起在我探家的时候,他给我拿来的蜂王浆和川贝,哦,天哪,他不会是从黑妹家药店里拿的吧。我又想起他从香山回来给我洗了那么多漂亮照片,想起那天去香山的一幕幕场景,我心里也特别难过,毕竟,范春播是个才子,能在军报上刊登诗歌的人在我们大院仅有一个呀,他一定会被破格提干的。
那个夜里我也有动情地时刻,我哭着跟他说,让我做他的妹妹吧,以后我们当最好的朋友,好知己,好战友,我爱听他说话,喜欢听他的声音,尤其喜欢四川人说北京话的韵味儿,只是,只是不要再论儿女情长,我哭着叫他答应我。
他哭了,在招待所里失声痛哭,他说他爱我,他做不到,做不到啊!
我能肯定真的不爱他吗?也许经过这件事更加巩固了我的决心,但我不是狠心人,生性脆弱,那个夜晚,我还是没有勇气拒绝他再次跑到我们机房,跑到钉着铁栏杆的窗户前,我跟他做了最后的吻别,那个时刻,我突然有种希望,想让他把一只手再次伸向我的前胸,让他摸到我狂乱的心,可是,他那会儿显得风度翩翩,像电影里的绅士,满脸深情地吻了我几秒钟,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去,依然像一棵瘦瘦的树……
我站在机房的窗户前看着他,窗前有两棵高度抵达宿舍三楼的白杨,幽灵般的树干上通体是眼睛,它们也跟我一起盯着他的背影,刹那间,我在心里萌生了一个暗示,对自己说,我数十下,在十秒钟内假如他回头了,说明我俩还有在一起的缘分,如果十秒之内他头也不回,那么,他和我之间将来就是陌路人。
我在心里默念1 、2 、3 、4 、5 、6 、8 、9 、10
多希望他回身再看我一眼,太惨了,我还是没有能够吸引他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那棵瘦瘦的树消失在茫茫夜色,好样的范春播,我会永远记住他转身前的那个痛苦的表情,那个深情的吻……
许多年以后,张学友的那首《吻别》成了我回想起范春播的背景音乐,每次听到这只歌,眼前一定要浮现出我和范春播在机关大院总机房吻别那一幕。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就连说过了再见,也不见你有些哀怨。给我的一切你不过是在敷衍你笑的越无邪我就会爱你爱得更狂野……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冷得连隐藏的遗憾都那么地明显。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我的心等著迎接伤悲……
五一节的前一天上午正好是个周日,吃过早餐以后,我去收发室的路上看见范春播正在机关大院前面的宣传廊里贴着他编写的板报。他对我似乎真的有种感应,我刚走到他视线能及的杨树下,他如同后脑勺长了眼睛,竟然转过身他看着我,一直目送我走进东门卫的收发室。
收发室围着一圈人,有抽烟聊天的,有看报的,我在拿信的时候听警卫排长在一旁打着电话,骂骂咧咧地说:“操,明天不行,晚上俺们战友结婚,就是小范,后天吧。”
接着是几个男人的议论,司务长说:“范春播这小子还是拧不过管理处吧。听说给他在招待所找了间房子,明天处长给他证婚。”
“唉,他准是有新人儿了,我看那四川来的闺女就是黑点,长得不丑。”
司务长又说“叫黑妹那小媳妇可会说啦,人家跟咱处长说:范春播不跟我,不跟我……”有俩人急急忙忙地问,不跟我什么呀!没说完话的司务长见我还没迈出门去,小声地说了句:“同房。”
哈哈满屋子一阵大笑,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径直朝外面走。
“你们没看出来吧,那女的走道有点瘸。”
没听错,范春播明天要结婚了。我的心被什么拧紧了有被松开的感觉。自从那天跟范春播在“铁窗”吻别,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再没有故意打电话给我,没想到,他也有那么强的个性,本以为他对我的爱没有缰绳可拉呢,我忽然觉得除了母亲没有人掏出整颗心给我,无论谁也别对爱轻言——永远。
回到宿舍楼,我把金霞的信交给她,金霞告诉我说:“明天范春播结婚了,我想送他点小礼物,我们当兵的也没啥钱,我想送他一对枕头,你说呢?”我很诧异金霞总是对男兵的动作先知先觉,她是典型的天津小事儿妈,爱讲俗套,送什么呀,可她这么一说,倒是也启发了我,人家范春播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要表示才好,想到自己囊中羞涩,我便脱口而出地说:“那我就给他到服务社买对枕巾,意思意思呗。”
金霞当着我的面给范春播打的电话:“小范,你明天结婚也不说一声,我和林玫给你点儿小礼物,你也把新嫂子给我们介绍介绍,成吗?”金霞学会了惯用——成吗?这两个字,这样更接近北京人说话。
对方肯定是答应了,金霞有点兴奋地说:“走,去吧,小范在图书室。”
我跟金霞朝着范春播的图书室走去,他那图书室在机关大楼的后身有里外两间大房子,里面的全是书架,那些图书粘满了灰尘,散发出一股子发霉味儿。自从百万裁军后,机关大楼的参谋干事下部队的下部队,转业的转业,去看书的人少了,政治部也解散,范春播就负责大院的宣传和帮着管理处写材料。
图书室的门开着,他知道我们要来,故意敞开。我和金霞进去后,把一对绣花枕套和枕巾送给他,我俩没分谁是谁,就说是摊钱买的。
范春播双手接过我俩的礼物,有点腼腆地说声谢谢。金霞想见见他的未婚妻,朝着里屋走去,边走边说:“你那大活人呢?也不叫我们看看嫂子?”
我看见了里屋书架的缝隙间塞着一张单人床,那个叫黑妹的姑娘就躺在那小床上像个聋子一样脸朝书躺着微丝不动。
金霞是个敢说话的人,她张嘴就叫:“嫂子,我们是总机班的。”
突然,小床上的黑妹“噌‘地蹿出屋子,她看也不看我们两个给他们送结婚礼物的漂亮女兵,大步流星地蹿到范春播跟前,狠狠地搂住了范春播的脖子,用桌子上没有关好的手指大的小水果刀刺向范春播的胳膊,这个疯癫黑妹立刻叫我想起了电影《简爱》里面罗切斯特的前妻。
范春播很镇静,捂着流血的胳膊对我们说:“没事儿,你俩走吧,她跟我闹着玩儿。”
那个黑妹看也不看我们,又躺回了她的行军床上。
第二天,五一劳动节,我值班,金霞和胡明媚去参加了范春播的婚礼。肖文汇跟范春播在电话里吵过嘴,她不去,非要替我,叫我跟她们去看热闹。
我能值班室求之不得,就是空班也不会去的。
据金霞她俩说,婚礼挺热闹,黑妹穿了件红毛衣显得脸色不那么灰暗。坏小子们还在他们的房顶上拴了个苹果叫新郎新娘咬,范春播像个听话的木偶任他们摆布,只是,仔细观察的人才会发现他的军装袖口露出一点纱布,他总是用左手护着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
金霞给我几块喜糖,她刚离开我就把那些喜糖扔进了窗外。
范春播婚后不久便调到了浙江海军一个部队,据胡明媚说他还提干了,出过一本诗集名字叫《金枝玫》当然,胡明媚的消息当然是从范春播的好朋友电影队小耿那儿得来的。
《金枝玫》跟我林玫的名字会有关系吗?我是不是设法买一本读读它?或许我又自作多情了。
4
85年夏天的时候,我们改了军装,虽然没有授军衔,已经明显区分出了女战士和干部的身份,原先想蒙着自己是女干部的小小虚荣心肯定是藏不住了,我们几个穿便装的机会多起来,一到节假日或是去市里,我们几乎不再穿军装出去。
在祖国的首都,可以说让我们永远亲切怀想的是一条轰轰隆隆从北京站直达苹果园的地铁,五毛钱一张的地铁票,从终点站上车很容易找个座位,在宽大的地铁做上个把小时,看着上下车的乘客们不同的神态和面孔,是我们在北京当兵业余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之一。
那个时候的地铁还没有环城,横贯东西长安街,只有一条线,是我们去市里的唯一通道。碰上去东单、西单那些繁华地段儿,回来的时候很难有座位,有好多次我困了,竟然站在地铁上睡一觉,对于现在经常失眠的我来说,吃了舒乐安定,躺在舒适的床上最难以入睡的时候,我就会立刻想到自己当年倚靠在地铁车门,可怜巴巴地站着睡觉,竟然还能做出个白日梦的情景,年轻的身体,年轻的心,年轻的睡眠状态。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