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女兵杨绒儿一样,被全连人听聊天电话录音的下场。我意识到,今后千万不能得罪自动班女兵,千万不能!
每次跟范春播聊到结束的时候,他得说几句:“想你,林玫想死你了。”
我对想这个字眼儿没有理解那么复杂,毕竟那是个相对封闭含蓄的年代。可有一次,范春播问我:“知道我哪儿最想你吗?”
我立刻警觉起来,岔开了话题。我怕他说出让我接受不了的难听话,既然不喜欢这个身高比我矮一截的小男人,也别叫人家产生误会是吧。
长时期跟范春播的电话语音聊天,真在不知不觉中萌生了复杂的情愫,也叫做日久生情了,在潜意识里,在无数次的倾心畅谈中,很可能我早已不知不觉地把他当成了知己。
我从小就向往爱情这个说法,仅仅是那两个汉字,而具体到某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能够找到对号的人,既然找到那个理想者的难度那么大,不怎么理想的范春播自然就填充进了那两个汉字当中。
有个晚上,范春播又跟我说起肖文汇跟指导员的话题。我告诉范春播,肖文汇的男朋友前几天来部队了,给肖文汇带来好多食品和书籍,人家是科级干部,还带着肖文汇的妈妈带着司机开着上海轿车来的。
范春播说:“这事情我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因为我那天在管理处帮忙,你们那儿的小肖厚着脸皮把那个男朋友带管理处去了。”
“那男的是不是太矮了,跟你个子差不多。”
“那我就更有信心追你了,别看那人是个科长,我觉得我将来未必比他差,我读了那么多书,将来要写书,成名成家,他肖文汇的男朋友无非是个小政客嘛。”范春播得意地说。
“人家鲜花插牛粪,我可不想天鹅肉喂了癞蛤蟆,你别做梦啦,不行就是不行。”
“我这癞蛤蟆是金蛤蟆,就是要吃一口天鹅肉,不信,咱打赌?”
“去,谁跟你打赌。”
“哎,林玫,听说你们指导员的老婆还找肖文汇的男朋友谈话了是吗?在管理处办公室谈了一个下午呢。”
“瞎说吧,你也听那些臭嘴乱讲,无事生非,不理你了。”说完我就撤线,不再搭理他。
范春播被我数落一顿,连句晚安也没得说,怏怏地放下了电话,但每当我在班的时候,他还是依然跟我电话里聊天,即使来了新的河北兵,我们总机多了两个人,他也能测算出我值什么班。
他问我魏指导员的老婆是不是跟魏明的老婆谈话谈了一个下午,我很清楚,来龙去脉都知道,不过,肖文汇在一天晚上临睡之前哭着告诉了我,她教我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了人家,所以,这次我必须要信守承诺,决不能跟从前似的像个大漏勺,辜负了肖文汇的信任。
春节前后,肖文汇的男朋友王兴泉在大院里公开亮相了。
在肖文汇的嘴里并没承认这个带她母亲来看病的人就是她对像,不是对像怎么会带着肖文汇的母亲看病呢,肖文汇说:“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
我明白,肖文汇叫王兴泉来也是为了拿他遮掩一下她跟指导员魏明的花边新闻。叫王兴泉来看看也好,我们部队机关大院也算够气派的。
指导员的家属毕竟是小学教员,现在回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恐怕我都想不起来了。后来我问过肖文汇,她说她也记不得指导员家属叫什么,印像里好像她姓张。
一提指导员的家属,肖文汇就恨之入骨。
闹不明白魏明当年为什么娶了这么一个细长眼,整天就爱穿女式军装或警察衣服的怪癖女人当老婆。有一次魏指导员跟肖文汇说过,他在石家庄当兵那年月,家里特别穷,不会给他娶媳妇的钱和房子。因为这小学老师的父亲是一个县的公安局长,两个人确定恋爱关系后,她的父亲帮助魏明上了步兵学校。别看这女人长得带着厉害样儿,身体可不好,据金霞说,她可能是严重的子宫后位,怀上个孩子特别不容易,为了要孩子在妇产科医院里挂了一耷子号,要是没有女儿魏莹莹的出生,八成魏明也就借题发挥跟她离婚了。
指导员家属打了肖文汇,还哭着闹着要给魏明和肖文汇告状。我一直相信肖文汇是清白的,但是,为了迅速了断这种不利的传闻,为了证明自己跟魏明没那种关系,肖文汇真就把她这趟回天津刚刚认识日子不多的男朋友搬了出来,她还故意让王兴泉来部队一趟。
王兴泉除了个子比肖文汇稍稍矮了两个手指头,别的无可挑剔。他带着上海轿车,带着个司机,带着肖文汇的老娘,无形中给肖文汇也抬高了身价。他穿着得体,谈吐不俗,带着随行人员到招待所买饭吃,执意不叫肖文汇打连队的饭,王兴泉也是当兵出身嘛。一般人看来,肖文汇找这么个对像不配,而明眼人会看到这王兴泉深不可测的潜能。
当然,让肖文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指导员的家属还不肯放过肖文汇,她竟然趁着王兴泉一个人出来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把他叫到管理处办公室,当着管理处长的面,要求管理处长批准她跟王兴泉谈谈。
管理处长自然不能拒绝,谈就谈吧!
王兴泉当时就把电话打到总机,把这事情告诉了肖文汇。电话那端传出了肖文汇紧张的盘问。王兴泉多聪明的人啊,他马上意识到指导员家属找他肯定是男女关系的事儿,他做出特别大度的姿态,像个哥哥一样拍拍肖文汇的肩膀说:“没关系的文汇,我知道怎么做,会处理好,你放心。”也正是这次谈话使得王兴泉不得不在我们部队的招待所住了一夜,本来他是想赶回天津的。
年根儿底下,部队大院儿的年味儿虽然没有地方那么重,却也是充分体现着军人福利待遇的优越,生活后勤部门在按照一张张盖红印章的纸条分配着大米,花生油,带鱼、香肠酱肉、鸡蛋等年货,这种分法当时在地方还没有兴起,那些部队随军山南海北的小媳妇、老娘们儿别看穿着土里土气的衣裳,蒙着花儿头巾,每每在这样的日子可就找到了夫贵妻荣的感觉,迈着袅袅的小穗步子飘飘然地去领东西,这样的队伍里少不了指导员夫人,而在这样的队伍里,她的丈夫官职最小。
王兴泉走进管理处的时候,分发年货的干事还问问警卫排的战士:“这男的是谁?”
“总机班长肖文汇的对像。”警卫排的河南兵操着一口驻马店的口音说。
指导员的妻子在那个下午跟王兴泉谈了很长时间,看起来她不愧是小学教室出身,讲起道理像教育小学生。她说肖文汇跟指导员去市里办事故意把例假蹭在车上,引起指导员注意,跟指导员眉来眼去才当上了班长,还说肖文汇装病,叫指导员去女宿舍看她,后来又跟魏明到八号楼鬼混,接着又说肖文汇不光跟指导员搞破鞋还跟大院儿里别的男兵有事儿……
王兴泉真是有涵养,他面带意思笑意听着她的说教,把两只手交叉地平放在桌子上,腕子上带着一块考究的电子手表,这样的手表他还给了肖文汇一块,只不过那时候人们没有意识到情侣表的概念,肖文汇的手表比他的小一圈。他身穿一件黑色的防寒服,从面料和款式来看都很精致和时尚,颈部露出一件淡蓝色条格衬衫和鸡心领的藏蓝色羊毛衫。他安静地听着,专注地看着指导员家属口若悬河,一刻不停蠕动着上下两个薄片嘴,一张一合地血口喷人,最后,他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您,说完了吗。”
“完了!这样的破烂货你也要吗?”指导员家属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也学老女兵有条花手绢使劲勒出个小尾巴。
王兴泉告诉指导员家属的话言简意赅,他站了起来,郑重地说:“肖文汇在我面前讲了指导员无数好话,她说今生今世忘不了指导员给予她的帮助和提携,她也跟我说了跟您发生的冲突,但是,我不管您说的是真是假,既然选定了肖文汇做我的爱人,不管她以前什么样儿,认识了我之后,我相信她对我没有二心,这就足够了,因为我爱她,只在意她的现在,不管她过去如何,一切都可以原谅,更何况一切未必真实。”
“你,你也就配找个肖文汇。”指导员家属扬长而去。
王兴泉对指导员夫人冷笑一声,踱着胜利者的四方步回到了肖文汇的身边,他坚信:肖文汇非我莫属。
肖文汇跟我讲完这段秘密之后,我越来越觉得金霞又有了出卖肖文汇的嫌疑,女人啊,不管是老还是小,总也不能删除残存在骨子里的嫉妒心,为了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为了共同喜爱的男人,为了争强好胜,她们不惜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磨刀霍霍,栽赃陷害,她们的小女人愚蠢行为,从大的方面论起来,有时候能改变人的一生,从小处而论,更多的是误会,是小肚鸡肠。
到年底我们就该当满三年兵了。
金霞在春花醉放的季节光荣地成了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肖文汇和我还有金霞决定复员,只有胡明媚愿意留在部队,她要解决组织问题,也许还有电影队小耿的缘故吧,而且,肖文汇复员后,她一定是总机班班长。
两个新来的河北兵让我们看到了社会的现代时,她们那年兵总共四个人,分配给了自动班两个,分到我们总机班的两个石家庄女孩一个是电视台导演的女儿,一个是军队子女,她们的到来叫我们再次意识到,出了部队大院以后,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我们的世界很无奈,两年多焖在绿色的大熔炉,三年服役期满后,也可以去领略地方上那五彩斑斓的世界了。
这两个石家庄新兵的信像雪片一样,每次去拿报纸和我定的刊物能能捎上她们俩的五六封信。这俩比我们小两岁的孩子,那种早熟和自信可不像当年的我们。她俩是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那劲头儿根本不想把我们几个天津女兵放在眼里。哪像当年我们几个见了老兵吓吓几几的傻样儿。
这是两个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父亲在电视台当导演的女兵名字叫马玛,一看就是文化人家里教育出来的孩子。她姐姐和新婚的姐夫来看过她,我们大家第一次见到像马玛大姐那样有气质的女子。虽说她长相不是多出彩儿,但马玛的姐姐确实太洋气了,留着一头齐腰的披肩长发,很飘逸,她前面的刘海带着一个细微的几何形,显得别有韵致,她根本就不像是石家庄走出来的姑娘,比我们大院那些北京土生土长的红色公主还显得优雅高贵。
据说,马玛家有三个姑娘,都长得跟花一样,她的小妹妹叫马苏,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听听马玛家三姐妹的名字也是蛮洋气的:马飒、马玛、马苏。
马玛不叫她姐姐和姐夫,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我记得她的姐姐叫马飒,是个飒飒丽丽的姑娘,马玛也并不隐讳地跟我们说,她姐姐马飒的公公是省级干部。哦,怪不得呢,原来她的姐姐攀了高枝儿呀。
雷淑梅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势利眼,对两个河北省新兵,起初,她也是高高在上,摆一副王母娘娘的架势,那时候他已经跟甩掉绒儿的卫生所马骁好上了。后来,她见两个河北兵各自有着一定之规,在宿舍里吃的用的都是她没见过的,那马玛还有美国货、法国东西,马玛随便送给她个小玩意儿就是镀金的,给她一套酒具价值好几百,雷淑梅自然是心动了,她开始对马玛好起来。
叫薛文的河北兵人还没到,军区里比雷淑梅爸爸官儿还大的手谕就早拿到了她的桌子上,她顿悟,两个新兵不可小视。这可不是前两年天津那四个平民美女给她几盒天津大麻花,几个耳朵眼儿炸糕或学摸一张飞鸽自行车条的台面儿,由此可见,天津兵入伍实现了草根儿的梦想,而这俩河北兵来北京参军却带来了外面精彩世界的最前沿,最时尚的流行风。
河北女兵给我们四个天津人也带来了新的冲击,我们的感觉并不是过去见到老女兵的自愧不如,她俩给我们平添了一种新的自卑和自强意识。照理说,我们当年受了老女兵不少气,现在就像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呀,应该伸伸腰,出口粗气了。可是,面对两个比那些老女兵更牛、更阔气,更目空一切的小女兵,我们四个也只能做出与她俩和平共处,平起平坐的姿态。
很多时候,很多场合,我都能看出金霞和胡明媚对两个新兵的谄媚和羡慕,看到肖文汇对两个河北女孩儿的妒忌和自惭形秽,而我还是原来的我,不是吹牛,我坚守着不卑不亢。
刚一开春儿,大院的蔷薇花儿弥散出浓浓的香气,马玛就穿上了鹅黄色的开司米短袖羊毛衫,坐上别的大院儿车队的轿车出去玩儿,回来的时候就开始高谈阔论,见到了斯琴高娃,见到了刘晓庆、唐国强。
金霞的脸上挂着两个天天酒窝兴奋地说:“嘿,都是大牌电影明星啊!”
2
我说服不了自己,无法遏制那个鬼里鬼气的念头,这个念头就是,我再次想知道什么是恋爱,尽管我在日记本里骂自己是狗改不了吃屎,是混蛋。这种渴望好似新春的嫩绿,正在羞涩而又无法遮掩地涌动,绵延着。20岁,这个春情萌动的年龄,在一个到处遍布着男人的世界里,难道我就不敢找出那方属于自己的绿荫情场吗?
多少年来,女战士的爱情之所以带着无穷的浪漫和神秘,是因为女兵有纪律,不应该,不允许却又无限想往、渴求恋爱,正是这两种矛盾的交织处,叫她们尝试着一种甜蜜的,朦胧的,偷情的快慰。
昨天晚上11点左右,我偷听了马玛在石家庄的男朋友打给她的电话,我知道这样做很不道德,但是我忍不住那种好奇的冲动,我知道马玛刚学会独立值班,不容易察觉别人偷听她的电话。
给马玛打电话的男人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成熟浑厚的声音,他已张嘴就告诉我他是石家庄长途。能听出那个声音不是出自毛头小伙子的胸腔,肯定是一位25岁以上男子汉。我把电话接通马玛宿舍的分机以后,拔出一半塞子,开始偷听。
“哎,妞妞,我昨天给你寄去了书收到没?”男人的声音。马玛好象没说过她的乳名叫妞妞。
“还没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