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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进屋就从小个子文书手里接过那网兜,放在了肖文汇的床头,看见我也躺在床上才明白我们女兵宿舍里原来有两个病号,再看看他网兜里的三瓶水果罐头,他这才觉得自己的举止欠妥。
他立刻拿出一瓶雪花梨递给我说:“林玫,你也病啦,我怎么没有听说,来来,吃点水果罐头。”说罢,他吩咐文书撬开罐头瓶子。
文书撬罐头真叫水平一流,他用个不锈钢勺子几下就撬开了玻璃瓶盖,而罐头,指导员的脸,文书的动作全都构成了我极大的厌恶。
我的自尊心战胜了那瓶子水果罐头的诱惑,即使他给我这瓶梨罐头也无法叫我领情,我早就看见了摆在肖文汇床上的菠萝和红果罐头。更何况,我平日里是多么喜爱菠萝罐头啊!
这件事情对我的伤害不小,两个女兵都是病号却得到那么不公待遇。我就差写张纸条子给指导员,在上面写上:“你为什么那么偏向肖文汇?
那些年,我们很难吃到现今天这么丰富的水果,有瓶水果罐头简直就会把我们乐得屁颠屁颠儿,八十年代的罐头瓶子也只有一种,又胖又傻又圆的短粗玻璃瓶,不小心会被那铁盖儿剌破手,馋嘴的时候,就连罐头汤儿都会被我们喝得干干净净的,也顾不上有没有防腐剂,含糖量有多高。
我推开指导员拿来的罐头瓶子,用一只手遮住眼睛说:“我见了罐头就恶心,别给我了,都给肖文汇吧。”
说完,我蒙上被单,打定主意,再也不想说话,我暗想,就是他们闹翻了天我仍然要保持沉默,不理睬他们,我想起在哪看过一句鲁迅说过的话:沉默是对敌人最大的蔑视。
我听见肖文汇懒洋洋地跟指导员说话,她这才把我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了指导员魏明,指导员听完,立刻表现出真诚的关心。虽然我蒙着被单,依然能从他的口气里听出来,他对我的同情和关心是由衷的。是啊,他也有女儿,有妻子,女孩子做了这个部位的手术,从内心深处肯定会愿意得到异性兄长的关怀,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天性。
金霞还没有去楼下接班,她一定是听见指导员在我们宿舍,不失时机地钻了进来,她刚洗过手,我能闻见她手上散发出力士香皂的香气。她连说带比划地跟指导员魏明喋喋不休,说着她最近在值班的时候发现的问题,大院里的首长怎么表扬她接转电话速度快,哪个处的处长叫她给传达了什么消息。又说到指导员家的女孩儿莹莹多么,多么可爱。
甭看,我就能分辨出指导员对她的话题并不敢冒儿,这傻丫头精明的总不是地方,我在一边听着金霞没囊没气地给肖文汇陪笑脸,做出一副猫哭耗子的丑态,真想从身后踹她一脚。
用现在的话说,金霞小小年纪活得太累了。她想讨好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很可能谁都没领她那份情。也难怪,出身在一个平民家庭的女儿,能穿上绿军装到北京当兵,家里的老少十几口人对她寄予了无限的厚望,父母也巴望着最漂亮的小闺女儿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盼着女儿能入党、提干,最好还能找个小军官的姑爷回来,分配个好工作。
金霞去替班,换下了胡明媚,小狐狸听说指导员来自然要跑到我们屋子凑热闹。只可惜这丫头没赶上在指导员在,我不止一次地发现她见了指导员说话就眉飞色舞。
胡明媚看到我俩都安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了几句就要离开,忽然,撇见桌上摆的三瓶罐头,立刻欢蹦乱跳地来了情绪,她抓起那菠萝罐头说:“你俩都是病号,不如这罐头就共产吧,我打开,喂喂你俩,剩下的归我和金霞。”
“嗯,你打开吧,你们三个吃,我不想吃甜东西,恶心,你一会带我卫生所吧,在去看看。”
“是!班长。”胡明媚一听叫她开罐头,很快就拿来个不锈钢的勺子,三下两下就打开了罐头瓶盖子,吐噜吐噜地吃了痛快。
我的伤口到了下午还是疼,我不得不起来用一只手洗洗涮涮,出了那么多汗自己都觉得那股子汗味留在衣服上不好闻。
金霞下了班就来照顾我,她抢过我换下的内裤,非要端到水房里去洗,金霞身上的朴实可真是没说的,我告诉她桌上的罐头是胡明媚给她留的,她也就开心地把那瓶子罐头一扫而光。我问她:“肖文汇得的什么病?”
“青春期高血压,据说高压130 呢,起先我以为她是装病,上午胡明媚跟她去卫生所量了,确实是血压高。”金霞压低了嗓门儿说。
“哎!我就特不明白,你干嘛怕她,越给她脸越不会运动,这叫登鼻子上脸,”班长“都让她抢走了,还处处在连里贬你,抬高胡明媚,她俩是一路货,勾搭人儿本事大,你太软弱了。”
“林玫,我跟你不一样,跟老兵们更不一样,你有后门儿,你爸爸那相好的能帮上你,我只能靠自己挣个好表现,最好能立功授奖才会找到像样工作,所以,小不忍则乱大谋,肖文汇是小人,绒儿在她身上倒霉谁都知道了,所以,你别得罪她。”
“我?三年复员考大学,才不指望那第三者帮我,偷情贼把我妈都气疯了,我能认贼做母吗?还有,我就是不怕那肖文汇,惹到我头上,骂不死她!”
金霞听我这么一说,感觉跟我的关系更贴近了,很明显,天津这四个同期参军的女兵分成了两个小阵营,肖文汇和胡明媚目前有了指导员魏明做靠山,而金霞,纵然是表现仔好,能说会道充其量只能混个好人缘,博得大多数男兵的同情,据我观察,现在,加油站的马小六,木工房的吴宝还有军务处打字的那山西小伙子都是喜欢金霞的铁杆儿男兵,我替她高兴。
值班的人手少,我还没有拆线就替了一个金霞的夜班,见到肖文汇我还是愿意继续沉默,即使她给我递过来一个谄媚的笑容,我也假装没有看见,对她的厌恶一时半会很难消解。
伤口好了,没有想起它的时候不会疼,一旦抻抻胳膊还是有点丝丝拉拉地痛感。
拆线那天是金霞陪我去的,我的右侧乳房落下一个肉虫般的疤痕。我不再计较肖文汇在我做手术期间对我的漠不关心,我能理解她也是个病号,但,指导员对她的偏向,我们三个女兵是耿耿于怀的,幸好她识相,把那三瓶子水果罐头全都分给大家吃了,没有一人独吞。
酷热时节即将过去的这个星期天,我可以去淋浴房洗澡了,却再也没有看到军务处江参谋的爱人,那个患了乳腺癌的部队女护士去洗澡,我猜想她的病情一定加重了,不然,这大热天她怎么会不来洗澡呢。
夜里,轰轰的雷声把我和肖文汇都惊醒了,那雷声仿佛就在我们的耳朵边响过,在我们的头顶炸开。我跟肖文汇都没有睡着,同时议论起了一个话题,就是江参谋的爱人,那个患乳腺癌的美丽少妇,那个穿上军装更添风采的完美女军人、女护士。我们昨天听说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江参谋好几天不去上班了。
又一声惊雷过后,直觉告诉我,这江参谋的爱人肯定躲不过这场惊雷。
早晨出操的时候,连长向大家宣布:全体官兵注意,除了值班的都去八宝山参加遗体告别。
哎呀!怎么又去跟遗体告别。
队伍里一阵喧哗和议论,连长干脆告诉大家,军务处江参谋的爱人昨天夜里去世了,很年轻,只有三十五岁,咱们大家能去的都去吧。
连长跟江参谋很熟悉的,他的声音发闷,表情带着沉重。
我们当兵后的这两年总要参加一些追悼会和遗体告别活动,大多数是军队老首长。为了显示追悼会的隆重,很多时候我们这些男女战士都去参加这种不相干的追悼会。老首长竟是些红军时期的干部,他们老得早就白了头发,掉了牙,属于寿终正寝,生与死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相干,大家去的次数多了,见到躺在那里的遗体早已经变得麻木不仁,我们几个女兵甚至关心的是人家的子女好看不好看,谁家儿媳妇最漂亮,老首长的夫人长啥样子,谁哭得最凶,谁是哭不出来的愣挤眼泪儿,说白了。我们几个不就是去充个人数嘛。
最叫人哭笑不得还是如果老首长的夫人去世,孩子们哭天泣地,可老首长有的人却是精神抖擞,耿着脖子心事重重。不出半年,我们准能听说他又娶了后老伴儿。我们在山坡上散步的时候还总听见那些老首长拄着拐杖聊天打趣儿,互相议论说:“看看,谁谁的那个家伙还能当枪使呢,人家娶了个大姑娘,啊!大姑娘。”
“什么大姑娘,老姑娘呗!”对对!老姑娘。“
接下来是一阵哄笑,老人们看到我们几个养眼的小女兵过来,更是像大顽童一样神气活现地表现自己。
现在,回头想想,老干部、老首长们这样开通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过,我们也有到人民大会堂充数的时候,有幸运的机会能到大会堂去开开妇女届的会议,看看节目。这种差事我们爱去,最好的运气是我和金霞有幸参加过大会堂名为《热血颂》大型音乐晚会,那次充人数特别开眼界,竟是些大首长参会,可是我们坐在后排看前台的领导或者演员几乎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看大致轮廓。能够坐在大会堂、上个厕所走动走动,看看著名画家画的大幅国画、油画,那种感觉还是挺新鲜的。
这次参加江参谋爱人的追悼会,我们女兵全都泪飞如雨,跟起哄似的哭起来没完没了,为这个可怜的女子扼腕痛惜。
灵堂里面摆放着女护士一张穿白色衬衣的照片,长方形大照片恰恰渲染了这位军中丽人的凄美,她在花丛中含蓄地绽放出妩媚的微笑,恍若一朵放大的白玉兰。我们看过那照片,低头再看看女护士的遗体,更是叫人痛心疾首。
江参谋的爱人的仪容与照片相距甚远,她穿着三点红绿军装,显得很瘦小,本来她是高个子长腿的身量。她的无沿军帽显得很松垮,里面没有了拥挤、蓬松、密实的头发,与墙上的照片对比判若两人。我特别注意了一下她被割掉乳房的一侧胸部,不知底细的人几乎看不出来她做过手术,只有我能感觉到她前胸左右的不对称,片刻间,我自己做过的手术那地方也紧跟着疼了一下。
死者的五官依然端庄,精致,嘴唇涂了唇膏显得比生前更优唇形,因为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叫人想到大理石雕塑,在视觉上给人一种强烈的刺激。
这回的遗体告别非同寻常啊,好多男兵都陪着悲痛欲绝的江参谋流下了伤感的眼泪,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多愁善感的女兵。我们在哀乐声中竟然跟亡者的家属们一起恸哭一场。
八宝山公墓的院子里的花圈比往日肯定多了不少,这么美丽的红颜英年仙逝,人群里也不乏对她曾经有过爱慕和心仪的男人们,从很多人的痛彻表情里显而易见。
灵堂内,我们看见江参谋被两个男人搀扶着,久久不肯离开告别大厅,这让我觉得他跟老婆的感情一定是特别磁实,大老爷们为老婆死哭得昏天黑地的毕竟不多嘛。
搀扶江参谋的人其中一个是我们的连长,他眼圈红红的,嘴边起了个大燎泡,玉树临风地站在大厅里,既有形又出众。
这回,我们还有机会近距离地领略了连长夫人的风采。
看样子,连长的爱人认识江参谋这位死去的老婆,她哭得比我们还伤心。
连长夫人长得也许不如我们几个天津女兵标致,但她有种神韵和自信似乎压倒一切,就连她伤心的样子都好看,所以,总体而言,她的模样和气质完全可以超过我们四个,而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美比我们显得华贵和洒脱,毕竟是将门之女啊,怪不得连长对哪个漂亮女兵都没兴趣搭腔,在老婆面前像老鼠见了猫,他在连务会上总是洋洋得意地一本正经,他娶的老婆让许多女人望尘莫及啊,出身小地方的山东籍连长找了这么一个根红苗正,相貌靓丽的红色公主,他肯定也是累得够呛。
连长对下属没兴趣攀谈,对头头脑脑却是卑躬屈膝,在火葬场我可是亲眼目睹了他的势利眼作风。个别师职以上干部上轿车的时候,连长怕他们碰到脑袋,把自己的手垫在车门上,那姿势像保镖,叫人望而生厌。连长在主持连队工作中,比起指导员来,倒像个副手,凡事由指导员拍板的时候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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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们考军医学校的名额下达到我们通信排是两个,这回,我那三个天津兵老乡又成了惊弓之鸟。争吧,反正我弃权,因为我数学太差,也没有当护士的愿望。
金霞的笨劲儿上来就跟狗熊掰玉米一样,猪脑子,可她要上军校的决心却矢志不移,这家伙搞对像不笨,可太不是念书的材料,一拿起书来就跟到礼堂看电影一个结果,昏昏欲睡。去年她没能考上,今年,她又跑到指导员老婆那儿哭哭啼啼,指导员夫人帮她说情,金霞又一次拿到了考学名额。肖文汇一看三个人争两个名额,她怕自己再犯血压高,聪明地退出竞争,结果,两位天津女兵纷纷落榜。肖文汇和胡明媚还有金霞也只能死心塌地当战士了。
眼看着就要举行天安门广场大阅兵,那是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的大型阅兵仪式。当年跟我们从武装部一起入伍的好几个女兵去年考上了军医学校,她们有幸进入红十字方队将要参加这次国庆盛典。也就是后来,全国人民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个穿军靴踢正步,带着红十字袖标的女兵方队,别看她们穿着新军装,英姿飒爽的,其实当年一同当兵的时候,我们四个是因为在武装部所有女学生中长得最漂亮才被选到了北京当兵,可惜的是,我们四个没有一个人上了军校,我是因为偏科,而她们三个纯粹是因为不爱念书、功课不好。
肖文汇下了值班台,拿着改装后的画报嚷嚷道:“哎?你看看,改装后咱们战士的军装忒难看,冲着这身傻大兵行头我也得复员。”
“哎!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漂亮,我就不信。”胡明媚说。
是啊,从前的军装到了夏天,女军人就分不出官兵来,这次改装后谁也别想蒙骗外行了。肖文汇就是那么虚荣,还总想冒充女干部呢。可等到真的换了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