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汁原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原汁原味- 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看着燕子在月光下灿烂的一笑,这笑仿如15年前青春年少的笑,幻觉像夜空的流星从我头脑划过。燕子的笑使我想哭,孤独的燕子扭动着浑圆的屁股,小背包在肩膀上斜挂着一甩一甩,她的背影由明变暗,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我居住在亚运村以北一个近年迅速崛起的小区里,小区开发商据说曾是牟其中手下的一名智囊人物,颇得老牟神韵。有一次丁香玉回来情绪激动地对我说,她在小区遇到了那位开发商,哎呀!真不愧是牟其中的弟子,那气派,那气度,啧啧,绝了!远看像巨骗,近看如神仙,仔细一看是小区开发商。梳着头发稀少的油背头,额头高高在上,小眼斜视,脸上的每一片肉仿佛都闪着智慧之光。小区里所有的保安沙沙地挺得笔直,向那家伙敬礼,而他频频挥手,口里念念有辞,好像他就是元首。“胡春,你能不能学学人家?那才是男人。”丁香玉的话让我半天喘不过气来,差点把我憋死,他娘的牟其中,我这一辈子恐怕都学不会你那骚样──站在世界地图前双手叉腰,骑在石虎背上作打虎状,在法庭上面对记者昂头微笑。 

  让我面子上还过得去的是,老牟那位弟子居然把我们小区由“才子佳园”改为“富豪大花园”,这肯定是入住小区的那帮小骗子、小官僚、小情人们出的主意。不过那些伪君子们也有道理,才子才子,谁还希罕才子?就是王朔、莫言住在这里又能怎么样?那佳人和二奶就不能住吗?不说那帮小官僚不答应,在狱中修练的牟其中恐怕也不答应,真是岂有此理!改为“富豪大花园”才符合我这种连做梦都想成为富豪的人的梦想。 

  老牟的弟子后来还干了一件缺心眼的事,他把富豪大花园门口一尊石狮子换成了他本人高高挥手的雕像,这一换可炸开了锅,二奶们愤愤不平,凭什么竖这公鸡的雕像?到底是谁的花园?是我们业主的花园是吧?二奶们围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点头哈腰的保安骂骂咧咧,“呸!呸!”她们向老牟弟子的石像吐口水,“干脆我们把我们老公的石像也竖到这里来得了。”好像她们早就造好了他们见不得阳光的男人的石像。这可把那些狗男人急坏了,二奶们趁机闹事,该如何收场?所幸开发商识时务,在夜里偷偷搬走了他的石像,换回了石狮子。 

  这事却让丁香玉好不感叹,“老胡,你如果像老牟的弟子那样有出息,我都愿意拿出私房钱给你造一座石像,天天守在卧室门口,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做守在卧室门口的石像还不是一条笨狗,“我看你到时给我出钱包一个二奶不更有身份吗?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包养二奶显得更有钱了。” 

  丁香玉大叫,“你这条笨狗,敢公然向《新婚姻法》挑战!”她举着菜刀冲过来,“我这就先阉割了你。”我只得连连告饶。听得隔壁那个漂亮得叫人心跳的二奶差点笑断了杨柳细腰。 

  富豪大花园在月光下如一座郊外坟场,门口石狮子耸立,那呲牙咧嘴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开发商的嘴脸,门口的保安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谁要是把石狮子和保安一起搬走,这老兄可能还全然不知。夜风吹来,路灯像磷火一样闪闪烁烁,谁家的女人这么晚了还鬼似的叫床。走在小区里,如同穿行于恐怖片里,我心里发毛,二奶们颜色各异的高级轿车看起来阴森森的一片。 

  电梯已经停开,我只得气喘吁吁地一层一层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到家门口,门上过年时丁香玉贴的中国银行送的“福”字,还倒在那里闪着金光。我窸窸窣窣地打开门,像孤魂野鬼似的飘进婚姻的殿堂,客厅的饭桌上有鸡鸭鱼肉,还有老婆大人特意为我烧的猪蹄。 

  看着诱人的猪蹄,我好一阵感动。今晚只顾与燕子调情喝酒,根本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一阵饥饿袭来,我抓起一只猪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仔细啃起来。猪蹄冰冷,骨头油滑,味道微辣,堪称美味,吃得我满嘴流油。记得大学毕业时,我们未婚同居,丁香玉在五道口一间破平房里用煤炉给我烧猪蹄吃,我当时信誓旦旦,“就冲这美味的猪蹄,我也愿与你过一辈子。” 

  短短几年,一切都没什么味道了,就这猪蹄美味依旧。其实丁香玉还是那个丁香玉,猪蹄还是那个猪蹄,是什么在发生变化?是那个我曾经深爱着的女人?还是滚滚洪流一样泥沙俱下的生活? 

  啃完猪蹄,我松松裤带进了卧室。幽暗的床头灯下,丁香玉斜靠在床头已经睡着,手上还抓着一本《知音》,一幅等待老公夜归的姿态。碎花薄被滑落一边,丰盈的胸部依然充满诱惑。可能是因为我进房间发出的声音,她像个孩子那样翻身过去,迷迷糊糊中用手拭着嘴角的口水,继续睡。那一刻,我想该对她好一点了。 







六




  第六场 

  最近软件界闹得鸡犬不宁,大家谁也不给谁面子,用友公司与金蝶公司热火朝天地在争老大的交椅,明争暗斗成了家常便饭,弄得我们这些后来者也惶惶不可终日,我做梦都是用友老板王文京与金蝶老板徐少春在不停地吵架。 

  年初在大华山庄开会,董事会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确定今年的销售计划要突破两个亿,利润不得低于五仟万元。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我下台吗?两个亿,我看这是痴人说梦,谁不知道软件业一直在寒冬里哆嗦,中关村每天有多少软件公司开张就有多少软件公司倒闭。《中国计算机报》上那些号称去年完成了六七个亿的公司,其实还不到一个亿。近年软件业流行放卫星了,玩数字游戏,泡沫越吹越大,搞得传统产业那帮家伙眼红得不得了,只要一见到软件界老板,哪怕只是一个十几人小公司的老板,都会觉得自己矮三分。我有时也不自觉地飘飘然,好像软件产业真的己经腾飞,到年底我们这些人最差也能混个百万富翁。 

  我们公司老板是个瘦瘦巴巴的美利坚合众国籍华人。别看他六十多岁,脸上堆满乱七八糟的皱纹,但此人性功能强劲,练就一身金刚不倒的神功。有一次我拿下一个三百多万元的大单,老头一高兴,非要请我去“人间天上”看表演。所谓表演就是一大群美女穿着三点式在台上活蹦乱跳,摆出千奇百怪的挑逗姿势,看得我们老板两眼发直,口水长流。他一下就挑了两个最昂贵的,一个钟点开价二千元,老头价都不还,我还想砍价,他手一挥,“只要功夫好,二千就二千吧!”他心急火燎地进了包厢。我喝了十几瓶虎牌啤酒还不见他出来,左等右等把我等烦了,我去敲门,“老板,要不要我帮忙?”老板口齿不清地应答,“不……不要。”我再敲门,“老板,能不能快一点?”他这下火了,“你小子成心捣乱……” 

  老板气急败坏的吼叫,把我吓得不敢吱声了。三个小时后,总算完事,但她们连收钱都不利落了。临走时,其中一位小姐在我耳边哆嗦着问:“兄弟,美国来的都那么厉害吗?”只要一想起小姐这可怜的质疑,我就忍不住想笑。 

  那次在大华山庄,我被两个亿的销售指标吓得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据理力争,软件业不景气啊!企业级用户越来越狡猾,执币观望,不轻易上勾,一旦上勾婆婆妈妈的又是要回扣又是拖尾款,两个亿是万万不可能完成的!我话还没说完,我手下那五大金刚就跟着起哄,为我助威,大倒苦水,弄得董事会那帮饭桶大为不快。 

  我作为主管营销的副总,管着全国五个大区的五大金刚。五大金刚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勾心斗角的让我操碎了心。华东大区的阿卢能力最强,去年完成了三千万,但一直吵着要我把集团总部的前台小姐调给他作秘书,而该小姐与华北大区老总王小虎早就有一腿,一到周末就被王小虎接走。而阿卢心仪前台小姐至少半年,每天几个电话搔扰那个长得蛮像金海心的前台,每次回总部也要先到“金海心”那里报到,弄得小姑娘不知如何是好,这让华北虎非常恼火。华南大区的何尚老弟一直想吞并华中大区,华中大区的老总曾是比尔。盖茨系统内的人,哈佛MBA,讲一口散装英语加武汉土话,尽是“I服了YOU”之类腔调。他大名刘双忙,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尽搞些只花钱没有效率的形象工程,比如邀请老板带领公司股东们畅游长江,然后在媒体上大做文章,美其名曰企业文化。他去年的销售业绩不到一千万元,按照大区管理制度早就应该炒了他,但他似乎颇得老板的欢心,“这样的人我们还是需要的,留着吧!”我猜这家伙一定没少把武汉“土鸡”进贡给老板。说起华西大区的老猴,此人曾是公司的创业元老。老板90年代来中国试水,就是他一手领着老板跑工商税务,政府和园区的关系都是他打下来的,他一度做到公司副总裁的位置,但此人不但好色,还好回扣,凡是经他手采购的办公用品都贵得离谱。那一年我刚到公司,他竟当着我的面把手伸到研发部最丑的女员工的短裙里,我一气之下把他发配到了重庆,工资连降两级,让他做最难做的华西区老总。 

  我给这五大金刚分别赠以代号:华西猴、华北虎、华中流氓、华南和尚、华东叫驴。平时指导工作,我都习惯于用代号。“华中流氓:本月回款还不够总部吃一次大餐,小心你的乌纱帽!”“华北虎:如果前台怀孕,你的季度奖金将是零。”“华西猴:有四川分公司女员工投诉你手脚不干净,拜托别弄出一个全国首列性搔扰案哟。” 

  而他们则一律叫我“老大。”一到周末,我的手机上尽是短信:“老大,重庆美女、火锅和华西猴恭候你的到来。”“老大,周末去不去东莞吃荔枝?”“老大,要不要尝尝武汉‘土鸡’?飞过来吧!”其实,我知道这帮孙子背地里还叫我“萨达姆”、“草上飞”、“梅超风”等等。 

  有一次在长江上开大区会议,他们做工作报告:“尊敬的老大,我们紧紧团结在您周围,永远跟您走,不说您的坏话,不留您的把柄,永远忠于您的领导……”听得我云里雾里,不知道是真是假,信还是不信。会后的酒席上,这帮孙子又起哄给我敬酒,满桌胡言乱语,老大,我们要把美酒敬给您喝,肉留给您先吃,女人留给您先睡。马屁拍得我哼哼哈哈。 

  不过,我实行的是铁腕管理、专制管理,他们对我还是敬畏三分。虽然私下里玩些手脚,把假帐做得滴水不漏,让总部财务总监戴玉玲小姐敢怒不敢言,只得暗暗与我较劲。华中流氓有一次弄了好几千块钱来报销,被我一眼识破,这假洋鬼子,搞假的都不会,让“黛玉大嫂”发现了我也要挨老板的骂,“哈佛MBA是怎么念的?”刘双忙还想分辩,我用九阴白骨爪卡住他的细脖子,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让老大丢脸!” 

  去年八月在九寨沟开营销会议,为争市场经费,华北虎和华东叫驴破口对骂。华东叫驴当场指出华北虎让前台小姐堕胎,气得华北虎无地自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实在看不下去,给他们每人一记铁沙掌,打得他们谁也不敢吱声。我板起面孔教训他们,你们记住,大家在一起混,谁也不是好人,谁也不是坏人,以后决不允许在会议上讨论生活作风问题。那是你们的私生活,我管不了你们裤裆里的事,我只关心你们的销售业绩,谁要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别说一个前台小姐,我出钱给他包一个二奶都行!”此话一出,引得五大金刚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老大,您真够意思,有您老这句话,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干,“到时我们五个大区出钱给您老轮流包二奶,钱嘛!算到销售费里谁也发现不了。”不过,至今我也不见他们所说的二奶,那只是大家彼此起哄的假话而已,每晚我还是搂着老婆重复那千篇一律的动作。 







七




  第七场 

  北京的春天风沙弥漫,我们这些京城白领在风沙里奔波,系着庸俗不堪的领带,见到客户就露齿微笑,见到官员就打拱作揖,职业经理人嘛!就像漫天飞舞的风沙中的一粒尘埃,谁还会关心它的生死?谁又会关心它飘向哪个角落?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像条蛆虫一样在三环路上挣扎。我所热爱的北京啊!你怎么时时都在塞车?在尾气里昏昏入睡的我,今夜又要扑向那永远没完没了的宴席,生猛海鲜呀,人头马XO呀,燕京啤酒呀,干杯干杯,吃菜吃菜,小姐啊快过来陪老总们喝一杯,猜拳罚酒,卡拉OK妹妹坐船头,桑拿按摩呀,小费呀,呕吐呀,合同和回扣呀,总是这些永远不变的主题。 

  这灯红酒绿的城市,这充斥着吃吃喝喝、桌下交易的市场经济,我置身其中,像个演员一样游刃有余,该笑时笑,该哭时哭。时间过得真快,十二三年仿佛只应酬了一场酒宴,那个曾经滴酒不沾、一说假话就满脸绯红的我,如今已练得五毒俱全、八面玲珑。曾经的纯情啊,曾经的理想啊,成了如今脱口而出的假话,说了就忘,一文不值,好像从肠胃里呕吐而出的污秽物,让自己都厌恶。这就是我的现状,但我只要是不喝醉时,对此还极为满意。当然,在我喝醉时,我会像一个泼妇似的骂街,连客户、老板、上帝和这个世界都一齐诅咒。 

  今夜的客户是温州的一个打火机制造商,据华东叫驴派人作的资信调查显示,此人的祖宗十八代均是温州贫民,估计此人的童年没穿暖和过,少年没吃饱过,属于中国第一代暴发户,靠勤扒苦做,在叮叮当当的手工作坊发迹的那一类型。资信报告上还说此人身价至少过亿,打火机畅销数十个国家,好莱坞的明星都在使用他的打火机。但他的工厂管理落后,沿用的还是他爷爷就习惯了的算盘,而他本人口算惊人,记忆力特好,他工厂里的进销存估计都靠他的口算和记忆去解决。 

  温州老板果然又聪明又狡猾,他差点扑到我怀里,紧紧握着我的手,用越剧一样温软好听的普通话吹棒我,“胡总呀,你好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