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早已达成协议的其中一个军人进来,高喊:「你干什么?那是犯人!」立刻许多人忧心忡忡地围住躺在地上脑袋开花的男人。出手打人的大汉还兀自嚷着:「我不会搞错的!他还穿著法西斯的制服!」
动作得快,非洲援军随时会到。还有机关枪、弹匣、炸弹得带走,剩下的全得烧光,特别是那些文件。偶尔有人会来问问人质:「好了没有,我们要走了。」而人质是乱成一团。将军单穿一件衬衫在牢房走来走去,「我马上就去换衣服」,他说;还在征询神父意见的药剂师的领带凌乱地挂在脖子上;女律师倒是妆扮妥当,一切就序。
还有,得盯着具军人身分的犯人,两个晃来晃去、马裤打扮的老兵有聊不完的家庭、小孩,角落里闷不吭声的下士,一脸蜡黄。
最后将军开始讲话,说他们在这里是人质,一定很快就会被释放,要是跟游击队走,很难说会怎么样。三十来岁体态丰满的女律师本有意要跟小队走,不过神父和药剂师跟将军说好了要留,结果统统留了下来。
凌晨两点,游击队零零星星往山上撤退,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两个做内应引他们入营的值勤兵,几个牢房放出来的年轻人,以及三个有机关枪抵在背后的法西斯党人犯。持木棍的高个子用毛巾包裹纳塔雷的头伤,把他扛在肩上带走。
甫离开营地,就听到城市另一边传出枪声。是那个疯子杰克在广场中央对空扫射,好把黑人引过去,拖延一些时间。
行装中唯一的消毒剂是治腿伤的磺胺软膏,为了填满纳塔雷头上的伤口,用掉了整整一条。早上刚派了两个人去找疏散到山下村落的一位医生补充药品。
消息传出去,老百姓对那晚突袭军营成功都感到很高兴;一天之内游击队就募到了不少物资,可以对他的伤口进行消毒,用纱布、胶带和绷带包扎。纳塔雷眼睛紧闭,嘴巴微张,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呻吟,还是在打鼾。渐渐的,原先老是血淋淋的伤口开始收口,恢复正常颜色,有感觉,只是每一次头都像要裂开来,眼中群鸭冲天,教他咬牙呻吟,念念有词。隔天,身兼厨师、护士和掘墓人的宝林宣布了大好消息:「他骂人了!他快痊愈了!」
骂完人,吃东西的欲望来了;一碗又一碗的蔬菜汤倒进嘴巴里,狼吞虎咽,吃得一身都是。然后那张被绷带、药膏层层包住的圆脸,露出动物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咕哝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他说的是什么话?──站在那里看热闹的人问。──他是哪里人啊?
──你们问他啰。──以前同房的牢友和值勤兵回答说。──喂,外乡人,你是从哪里来的?──纳塔雷玻ё叛巯肓讼耄胍饕簧缓笸鲁鲆恍┲Ю肫扑槟呀獾木渥印�
──他是变傻了,──领头的金发男子问。──还是原来就傻?──其它人也不知道。──不过,那一棍可打得不轻,──他们说,──就算之前不傻,现在也变傻了。
大脸又圆又扁又黑的纳塔雷,许多年前被征召入伍后,就四处飘荡。从此与家乡失去联络,因为他既不会写字也不识字。曾经他们放他休假,结果他坐错火车跑到都灵去。九月八日意大利与盟军签订停战协议后,他人到了杜托,衣衫褴褛,便当盒系在皮带上,又继续流浪。然后就被抓了。再后来有人还他自由,又有人打伤他的头。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奇怪的,就跟他这一生所有的经历一样。
世界对他而言是绿色、黄色、噪音、吼叫、挨饿、睡不饱的总和。这样的世界并不坏,有不少好东西,即使他什么都不懂,而试图搞懂的时候头又会剧痛,脑中轰的一声群鸭乱飞,棍棒齐下。
金发男子的部下是城市行动队的成员,他们就驻扎在市郊外最近的松树林中,那一区都是早年资产阶级来度假的别墅。既然那一带归他们所管,游击队员便搬离山洞、帐篷,找了几间政府阁员的别墅住进去,养了一床垫的虱子,床头柜则是现成的机关枪架,有酒,有干粮,有唱机。金发男子为人严峻,对敌人冷酷,对同伴专横,不过只要做得到,他也尽量让大家过点舒服日子。所以,他们办了几次同乐会,找来了几个女孩。
纳塔雷也乐在其中。拆了绷带和药膏,只剩浓密发间一道不小的疤痕,和他以为是万物在昏睡的恍惚失神。同伴开他各种玩笑他都不生气,用难懂的方言高声咒骂完就没事了。要不他就跟人打架,包括和金发队长,每次都输,他也无所谓。
有一晚,大家决定要开他个玩笑:让他跟女孩子单独在一起,看会发生什么事。结果女孩中玛格丽特雀屏中选,肉肉的小胖妞皮肤白里透红,同意出马。大家便开始跟纳塔雷耳语,让他以为玛格丽特喜欢他。不过纳塔雷很谨慎,觉得不大可能。大家把酒拿出来,安排了玛格丽特坐在他身边,好挑逗他。纳塔雷眼见她频送秋波,桌下大腿厮磨,更加胡涂了。后来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大家都躲到门后偷看。他一直傻笑。她则更进一步撩拨他。纳塔雷这才发现她虚假的笑容,眼睛一眨一眨。忘记了木棍,忘记了鸭群,忘记了头上的疤痕,他一把攫住她,丢到床上。现在他全明白了:明白压在自己下面的那个白里透红、软绵绵的女人要什么,明白那不是游戏,而是他和她的事,正如饮食大事。
可是那女人原本水汪汪的眼睛,才一眨眼功夫,变得愤怒、不驯。她的双臂开始抵抗,在他下面挣扎、尖叫:「救命啊,他欺负我!」大家一拥而入,哄笑,怪叫,泼水到他身上。于是一切恢复原样,那头颅深处的痛;而玛格丽特一面整理胸前的衣服,一面忍不住放声大笑。眼睛发亮、嘴唇湿润的玛格丽特突然尖叫,向大家求救,他不明白。当周围的同伴对空鸣枪、笑到在床上打滚的时候,纳塔雷像个小孩嚎啕哭了起来。
一天早晨,德军昂然奋起:乘重型武装卡车来,展开地毯式搜寻。金发队长被枪声惊醒,来不及逃跑,被机枪扫到毙命草地。纳塔雷蹲在矮丛中,每听到有子弹呼啸而来就一头栽进土里,逃过一劫。队长死后,游击队便解散了:有人丧命,有人被抓,有人叛变投靠非洲军队,有人继续在一次又一次的围捕中流窜,有人则和盗匪聚结避难山上。
纳塔雷选择了后者。山中生活加倍辛苦,从一个山谷移到另一个山谷时,纳塔雷像骡子般大包小包扛在身上,轮守卫还兼打杂。跟军伍生活如出一辙,有好有坏。大家取笑他,嘲弄他,一如军中伙伴,不过还是有一点不同,他知道头颅中不再有群鸭振翅飞翔。
当纳塔雷看到头罩防火面具的德军持着喷火枪,沿葛勒达的大路向两边的矮树丛扫射前进时,他一切都明白了。卧倒在地,手中老式步枪子弹一发接一发,纳塔雷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他知道眼前那些人就是当时因为他没有证件而逮捕他的军人,是在杜托刻薄他工时的人,是罚他洗厕所的值班中尉,也是入伍前教他锄地锄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主人,休假进城时人行道上伸脚绊他的年轻人,和那次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的父亲。还有玛格丽特,明明对他有意思却又临时反悔,不能说是玛格丽特,而是那让玛格丽特反悔的东西:这对他来说比起其它事要更难理解一些,但在那一刻他明白了。纳塔雷又想,为什么那些人要对他开火,对他吼,在他枪下丧命。然后领悟到他们其实就跟他一样,从小被父亲甩耳光,听主人吩咐锄地,忍受军官嘲弄,现在对他泄恨;他们疯了,找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泄恨,所以他才开枪,这些人若是都站在他这边,纳塔雷就不会对他们,而会对其他人开枪了,其它人是谁他也不清楚,然后,玛格丽特就会投入他的怀抱。至于敌人不可能会有这些和那些,好与坏,友善和敌对的区别,还有,为什么他是在对的一方,而他们是在错误的一方,纳塔雷完全不懂:这,正如鸭之飞翔,如此而已。
战争结束前几天,英国人决定空投补给物资。游击队往皮耶蒙特区移动,行军整整两天,入夜后在草地上点燃营火。结果英国人投下一件件金扣大衣(其时已进入春天),和意大利第一场非洲战役中被枪决的法西斯党人。游击队模仿土人那样,把尸首立在营火边然后转圈跳舞。纳塔雷跟着大家又吼又跳,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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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长望的部落
醉人的夜,一枚枚飞弹划破夏日夜空。
我们部落的人都住在茅草、泥巴搭起来的棚屋里。采完椰子收工后晚上回到家,疲惫不堪的我们待在门口,或蹲,或躺在草席上,望着星空发呆,身边是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地上玩耍的小孩。许久以来,或许一直以来,我们感染砂眼、红肿的可怜眼睛总是痴痴望着天空,主要是从我们村落上方的星空有新的星体飞过开始:留下白色航迹的喷射机、飞碟、飞弹,还有现在的原子导弹,又高又快,几乎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有当你全神贯注,才可以在南极星的星光中见到一闪,听到一声呜咽,然后经验老道的人就会说:「刚才有一枚飞弹以两万公里的时速经过;如果我没听错,比上礼拜四那枚慢了一点。」
自从空中有飞弹飞过,我们之中不少人突然变得特别亢奋。村里的巫师用耳语攻势暗示我们,从克利曼佳罗涌出的这些火流星是上天给我们的信号,所以神允诺我们的时间近了,经过几世纪的低下与卑微,我们部落终于要统治大河河谷了,未经开垦的大草原将遍植高粱和玉米。所以──这些巫师的意思是──就别再费心思考如何改变现况了,要相信上天,守着祂的阳光使者,别再追问了。
得说明的是,尽管我们是靠采椰子维生的贫穷部落,可是对外界发生的事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知道什么是原子弹,它的原理,要多少钱;我们知道除了白人会像被机枪扫射那样全体死于非命,他们居住的城市也会像高粱地一般被铲平,整个地表变得干裂、千疮百孔,寸草不生。没有人会忘记原子弹是邪恶的武器,包括我们的巫师,甚至还在神的授意下诅咒它。不过把飞弹当作上天的火流星也不赖,这样我们就不至于太担心,胡思乱想,只是脑中偶尔还是会闪过那个念头。
问题是──我们看过好几次──村落上方飞过预言中克利曼佳罗发出的邪恶之火后,就有飞弹反方向呼啸飞过克利曼佳罗的山巅消失不见:不祥的预兆,伟大时刻来临的希望日渐渺茫。就这样,心中五味杂陈,我们观察火药味越来越浓的致命天空,一如当年望着宁静夜空中的星星或彗星,审视命运。
部落中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导弹。我们身上则依然是粗糙的斧头、矛和吹枪。担心什么?我们是丛林最边缘的部落,在伟大时刻钟声敲响之前,是不可能有所改变的。
不过来买椰子的不再是那有时候剥削我们、有时候看我们脸色,划独木舟只身前来的白人;现在是「椰产合作社」的人来批发、定价,我们则被迫加快采椰子的速度,分成小组日夜轮班,以达到合约上的产量。
尽管如此,我们之中还是有人认为预言中的伟大时刻已经逼近,不过不是什么星辰预示,所谓神所宣示的奇迹其实是只有我们、而非「椰产合作社」能解决的技术问题。没错,他们也无能为力!那我们就来谈谈「椰产合作社」吧!那些人坐在大河码头的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枚新飞弹是否比另外一枚威力更强大,这也是最热衷的话题。关于这一点,他们的说法倒是和巫师的说法相同:我们的命运全系于这些火流星!
就连我,坐在棚屋门口,看着流星和飞弹发光及殒落,满脑子想的尽是海中生物将遭受池鱼之殃,还有那些决定发射飞弹的人在爆炸声中的相互致意。这些信号固然代表的是神的意旨,还有我们部落的兴衰存亡……,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的是:像我们这样一个唯星象是瞻的部落,将以贱价贩售椰子终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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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期
要冰块吗?要?那我到厨房去拿。「冰」这个字迅速在她和我之间蔓延开来,将我们分开,或是让我们结合,不过是让湖岸相连的那薄薄一层冰。
我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准备冰块。被迫打断刚刚开始的谈话,就在我问她:喝点威士忌吗?而她说:谢谢,一点就好,我说:要冰块吗?的关键时刻。我只得彷佛遭放逐般朝厨房走去,跟不愿离开制冰盒的冰块搏斗。
没问题,我说,几秒钟的事,我喝威士忌也都放冰块。真的,杯子里清脆的叮当声陪着我,让我在人声鼎沸的场合中忘却吵杂,不致在喧嚣吵嚷中随波逐流,当她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身影映入我的威士忌杯时,便走出了那份喧嚣,亮丽的她穿过两间烟雾迷漫、音乐震天响的房间之间的走道向我走来,我拿着我的杯子伫立原地,她亦然,她隔着冰块般清透的威士忌杯看见被阴影遮蔽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我跟她说的话或许因为我并未开口,我只晃了晃杯子,漂浮的冰块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她也在玻璃和冰块的合奏中说了什么,但万万没有想到今晚她会到我家来。
打开冷冻室,不对,关上冷冻室,我得先找到冰桶。稍后一下,我马上回来。冷冻室是极地洞窟,倒悬着一根根小冰柱,制冰盒周围结成一摊冰,我使劲拔,指头也变成白色。雪屋中爱斯基摩新娘等待着在浮冰间迷了路的海豹猎人。现在只须轻轻一压,冰块将倾巢而出,结果不然,冰块结成偌大的冰板,把制冰盒倒转过来也掉不下来,放到水槽里,打开热水,水柱打在冰板上吱吱作响,我白色的指头转为红色。弄湿了衬衫袖口,感觉很差,要说我有什么不喜欢的,那就是一圈湿答答的布黏在手腕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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