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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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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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9月,德田先生来电邀请哈尔滨科技大学派代表团赴日参加日本全国青少年消防大会,并借机安排我与生父见面。我终于有机会回到阔别四十多年的家乡。父亲一见我便痛哭失声。他激动地说:“你养母这么伟大呀!对战败国的子女能这样关怀备至。真不容易啊!”他老人家还给我写了“永志不忘养育恩”几个大字,让我永远珍藏。父亲还领我到阁楼上看了死去的家族成员的灵牌。除我母亲、弟弟、妹妹的灵牌外,还有我自己的。他告诉我,“你是1960年才申请战争死亡的,没想到你还活着。我已向政府提出取消死亡的申请,正式恢复了你的户口。”我在家只呆了20分钟,就回到了宾馆。到回国那天,许多亲戚到机场送行,有一个叔叔、一个舅舅、一个大舅母、表姐等。飞机起飞时我顿生感慨:我又一次离开生我的日本祖国,回到养我的中华大地。 
  此后,父亲多次来信,劝我回日本定居,并给我办完了一切定居手续,有效期二年。继母也说:养父母都已去世,你父亲已80多岁,还是回日本定居吧!但是我内心里想,我回日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很难发挥自己的作用。而中国的教育事业又需要我,便写信婉言谢绝了父亲的好意。 
   
  三日本遗孤森实一喜的讲述 
   
  我叫森实一喜,是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第五小学的教师,我的中国名字叫杨淑珍。我是在战前被中国人收养的日本遗孤。 
  1938年1月7日,一列火车载着上千名日本移民开进了佳木斯火车站。在这批移民中就有我的父亲森实喜四郎。第二天,这些开拓民领着妻儿子女奔赴设在桦川县七虎力河边上的柞木台开拓团。父亲作为一名医生,虽然随大队到开拓团部,但却将母亲、姐姐、哥哥们留在佳木斯临时住所,间或回来小住几天。这处临时住所是用一层砖砌成的简易房屋,屋里有一条长长的炕,承受不了那里的严寒天气。况且,这刚砌成的简易房灰浆没干,室内阴冷潮湿,人在里边住不长时间就得了关节炎,腰腿疼痛,行动不便。我的母亲也满身是病,一个弟弟也于1941年冬活活病死。就在母亲伤心痛苦时,我于转年2月1日出生了,取名叫森实一喜。按说我的出生可以稍稍冲淡一下妈妈内心的忧郁,然而妈妈那时满身是病,哪有精力抚养我这条小生命呢?我名字中的这个“喜”字,只能是对母亲满腹忧伤的遮饰而已。再加上太平洋战争后期日军节节失利,我们一家在临时住所的口粮也变换了品种,尽管手中有“一等国民”的“配给通帐”,但是领到的已不再是百分之百的大米、白面,而是搭配了一定数量的大豆、高粱米和苞米面,吃起来很不适应。对战争前景的忧虑和物质生活的贫困,使母亲的病情日益加重。这样熬过一天又一天,幸亏母亲身边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的帮助,母亲勉强把我带到两岁半,这时已是1944年的夏秋之交了。母亲病得卧床不起,我呢,长的又瘦又小,细胳膊细腿,小肚子圆鼓鼓的,看上去就像一只蝈蝈儿,而且身上满是疥疮,头发也没剩几根。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母亲恳求一位干杂活的中国老头儿,帮助寻找一户中国人家收养她可怜的小女儿。没过几天,那老头领来一位中年妇女,把我抱走了。母亲当时就哭昏过去,后来听说很快就死在那临时住所里。 
  遗留在三江平原上的日本孤儿,一般都是“8·15”光复以后的事,像我在日本投降前一年被中国人收养下来,这确实是个例外。然而对我来说,倒也减少一重灾难,在养母家中平平安安地躲过了天翻地覆的“8·15”大逃亡。我的养父名叫杨青林,是个赶车的车老板儿;养母名叫张英,是个家庭妇女。收养我时,他们都是30岁的年纪,身边已有了一个五岁的女儿,名叫杨淑琴。他们并不是因为不能生育才抱养别人的孩子,而完全是出于人类的同情心。他们相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因而对待我这个瘦弱多病的小女孩儿尽心竭力。我到杨家不久,养父母便给我取名叫杨淑珍,并亲切地称我为他们的“二丫儿”。杨家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有一铺暖烘烘的小火炕。养父母常常没菜吃,但却给我单独炒鸡蛋或新鲜菜。我要是哭了,养父母就把我抱在怀里哄逗,每天晚上,还得给我擦拭治疥疮的药。经过一段精心治疗,我的疥疮脱痂了,原来的腹泻病也好了。1946年夏,有一天养母起得特别早,吃过饭就对我说:“二丫儿,今天我领你上医院。”然后背着我一口气走了二三里路,累得满身是汗,此后常常如此。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得了什么大病,而仅仅是为了到医院治疗我的秃发。后来头发真的长出来了。这件事使我对养母产生极大好感,仿佛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头发长出后,我人开朗了,也爱照镜子了,也敢跟姐姐到外面去玩了。 
  我常想,要是没有养父母的恩养,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因此,养父母在我的心目中,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还是在我小时候,当我看到养母操劳家务时,就总想帮上一把。养母生火做饭,我就伸手帮助摇风轮儿;养母摆放饭桌,我就帮助拿筷子;养母要扫地,我就主动递笤帚。如此等等。有一天早晨,我抢先起床,给养母打来洗脸水,让养母洗脸。养母睁大眼睛瞅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突然蹲下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亲吻我的小脸,热泪扑簌簌掉下来。 
  1952年,我已经九周岁了。从那年6月份起,养母就经常领着我到别人家串门。最初我不知道养母想要干什么,后来才明白,养母是在托人给我找一所好学校,让我上学读书。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找到了教学质量好、老师也靠得住的佳木斯市第二小学。9月份,我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背上新书包,和那么多的小朋友一起上学了,这是我多么渴望的事情啊。我心里明白,在当时左邻右舍还有不少孩子上不起学,养父母却千方百计让我上好学校,这是多大的付出啊。想到这一点,我每天便早早起来,帮助妈妈点火烧水,做早饭。而妈妈则总是不让我干家务事,好集中精力读书。在养父母的支持下,我第一年就被学校评为思想好、学习好、劳动好的“三好”学生。1957年冬,就在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家里突然发生了意外的不幸。一天晚上,全家人等候养父回来吃饭,等来等去,养父被别人抬回来了。来人说,养父赶的大马车翻在半路上,把养父扣在车底下。事情过后,养父虽保住了性命,但已成为瘫痪,丧失了劳动能力。养父虽能领取劳保工资,但实际收入少了很多。养母只好帮人家浆洗衣服,用那点可怜的收入补助家庭开支。姐姐杨淑琴看到这种情况,为帮助妈妈多挣几个钱和保证我能继续读书,便毅然决然地停学了,并对我说:“妹妹年纪还小,应该继续上学,不能和我一样。”我尽管几次力争,但养母和养姐坚决不答应,只好含着眼泪上学了。而我的中国姐姐却从此离开校门,至今还是个家庭妇女。1958年秋天,我考进初级中学,但当时我心里就是想着早点就业,以便用自己的工资减轻养父母的生活压力。正巧,这一年佳木斯师范学校以全额助学金的方式招考初级师范生。我就恳求班主任老师,帮我报了名。结果还真的被录取了。在师范学校,按照中国当时大跃进的方式,昼夜学习,两年的课程并在一年学。我经过努力,各科成绩均达到优等。学校根据我的成绩和家庭情况,将我分到我的母校——佳木斯市第二小学去任教,就地当上了老师。这时候,我只有18岁。 
  作为一个初师毕业生被分配到教学质量最好的佳木斯市第二小学任教,而且还是本校毕业生、离校仅仅两年的学生,能够胜任吗?当时我心里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我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坚持既当老师又当学生的态度,边学边做,就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教师的。于是,我每天早来晚归,认真备课,课外天天给学习成绩差的同学辅导,甚至带上针线给家庭困难的学生补衣服、钉纽扣儿。辅导时间晚了,我就把学生送回家去。我的一举一动,得到学生家长、学校领导和其他老师的好评,大家都说我“有一股内在的韧劲儿”。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奋工作,我逐步成长为校内外颇有影响的好教师。 
  随着年龄的增长,许多人开始为我物色恋爱对象。在众多的求婚者中,我选中了人品正直、性格温和、体魄健壮的建筑工人刘清安。在征得双方家长同意后,我们于1962年1月举行了婚礼。婚后,我搬出养母家,与婆母住在一起。我虽然有了自己的小家,但报答养父母养育之恩的情感却更加强烈。还是在婚前我便与刘清安商定,要把工资收入按月寄给养父母,我爱人则完全支持,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1967年养母患肝炎病,诊治无效,发展为肝硬化,只好住进医院。当时正值中国“文革”高潮之中,医院也处于混乱状态,重病人没有家属陪护不行。我便向学校请了一个月假,日夜守护在养母身旁。喂饭喂水,端屎端尿,都由我亲手照料。养母出院后,肝病时好时坏,每次犯病,我必去看望、守护。后来一次犯病,养母干脆让养父求人赶着毛驴车,把她拉到我家,省得我来回跑。我丈夫刘清安十分理解我的报恩思想,对岳母也是百般孝敬。领到工资时总是买些水果、罐头一类的东西给岳母吃。就这样我把养母侍候到1974年去世。而对瘫痪的养父,也是尽心尽力,奉养到1978去世为止。 
  作为一名日本遗孤,我对故国也有一份深切的思念之情。中日两国恢复邦交后,我曾请求有关领导帮助寻找日本亲人。1975年4月,我收到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山本慈昭先生的来信。他在信中说,我的父亲、姐姐、哥哥都还健在,要我寄上本人的照片,以便亲人相认。一年之后我又接到生身父亲的来信,邀请我去日探亲。但当时我的养父瘫痪在床,需要照顾,我怎能丢下他不管呢。养父去世后,我于1980年12月办理了去日探亲手续,以实现自己多年的愿望。我去日本探亲,本意是慰藉思亲之心,享受一次天伦之乐。而事实上却是阖家痛哭。当我走下飞机的时候,只见30多个迎接者,不论大人还是孩子,一律穿着黑色衣服。低着头,小声叨念着我完全不懂的日本话。翻译用汉语解释说:“你受苦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本亲人并不了解我在中国的实际生活,而说出的道歉话。我没有必要去责怪他们,但内心还是觉得别扭。回到生身父亲的家里,头一件事就是参拜灵堂。父亲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看看吧,我们没有忘记你。”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写有森实一喜名字的灵牌拿给我看,然后付之一炬。接着让我参拜生身母亲的灵牌,默祷1944年死在佳木斯临时住所的母亲。这次参拜,年迈的父亲和姐姐、哥哥一起痛哭,我也流下了多年少有的伤心泪。随后,我逐个拜访了日本亲友,一次又一次地倾诉中国养父母、婆母、丈夫和领导、同事对我的恩情和友善,这才消除关于“你受苦了”的误会,把亲友们的对我表示同情的眼泪,变成感激中国人民的眼泪。我在日本住了六个月,要回国的时候,父亲老泪纵横,惋惜亲生女儿不肯留在自己身边;姐姐、哥哥也潸然泪下,惆怅手足之情不得常叙。但我觉得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的学生、我的同事,那里才是我的家。我应该用我多年积累的教学经验,培养出更多的少年学生,这是我毕生的事业! 
   
  四一盘11年前的录音带 
   
  央视“探索与发现”节目中有这样一段解说词:“就在松田千卫来到北靠山屯之前,在1938年的秋天里为了给开拓团清出土地,日军纵火烧农民的房屋,从依兰县城到土城子村烧得75里没有人烟,100多中国农民惨遭杀害。杀戮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刺刀挑死,另一种是用细绳将人的大拇指和大脚趾拴在一起扔在江中,日军给这个杀人方法起了个艳丽的名字,叫‘燕子凫水式'。” 
  翻阅这段史料中,一个叫胡万林的人吸引了我。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于日本人之手——可是,他却收养了一个日本孤儿! 
  可能么? 
  2004年10月24日,我们直抵依兰。 
  然而,在依兰县红星乡,我的采访受阻。 
  找不到胡万林。 
  乡政府、村委会、派出所,十几个不同身份和职别的人,却回答了如出一辙的话:“没这个人。”“不知道。”“胡万林?从未听说过。” 
  电话再次接到红星乡光明村——胡万林当年居住的村子。我们“小话”说了一车皮,终于感动了村主任。村主任不惜跑了几条街,找到屯子里的一个老者来接电话。 
  可是,我们再度失望。 
  “老者”的话,连发子弹一样射过来,发发击中我们的要害:胡万林死十来年了,他的儿子胡延增走得更早,20多年前就回日本了。 
  我们仍不死心。 
  我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救命稻草”,哪怕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还在,我们都会高兴地“走一遭”。于是,我们连续发问,胡万林还有什么亲戚么?他当年的邻居还在吗?他居住过的房子在什么地方,现在啥样? 
  “老者”一席话,令我们沮丧不已:“胡万林那一茬人都没了。现在村子里数我最老。可我,从未听过胡万林讲过‘从前’的事。啊你们问他当年的老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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