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5年第4期- 第5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李有财费力思考的时候,车上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 
  那个跟李有财打架的小个子男孩低声说,东西搬完了,我们要走了。 
  李有财说,不要忙,我要上车去检查。 
  李有财再次爬上汽车车厢。 
  小个子男孩站在路边的黑暗中叫道,车上不是你们的东西。 
  李有财不说话,他已经看见了,车厢里还有一件笨重的大东西,刚才这件东西被钢管压住,加上光线暗淡,李有财没有看清。 
  李有财站在车厢上说,上来,把这个东西抬下去,你们胆子好大,把这么重的一件家伙也搬上了车。 
  车下的另外一个贼说,车上这件东西,是从别处捡的,不是你们工地的。 
  李有财说,上来,少嗦。 
  车下的人站在路边不动。 
  李有财从车上跳下来。 
  站在车头处的三个贼毫不畏惧,愣头愣脑地看定李有财。 
  李有财朝他们走过去,大声问,抬还是不抬? 
  一个人递给李有财一支烟说,兄弟不要闹了,那是我们的东西,你放我们走好了。 
  李有财抬手把他递来的烟打落。 
  小个子男孩说,我们不是偷东西,是来拿工钱,我们在这个工地,去年干半年了,拿不到一分钱,所以只有来搬东西。 
  李有财说,你们不是搬东西,是一伙贼。 
  站在车头边的一个人说,老子不是贼,是来拿工钱。 
  李有财说,再问一句,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还是不搬?不搬我就拿刀来戳轮胎了。 
  袭击就在这个时候发生,李有财发出戳轮胎的威胁,话刚出口,脑袋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打击,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李有财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楼上的房间里,窗外天色大亮。 
  二叔坐在李有财的身边抽烟。 
  二叔说,醒来了就好,我想送你进医院,又想你伤得不重,送医院要被医生乱宰。 
  李有财笑了笑说,我没有事,只是小伤,那些贼逮起来了没有? 
  二叔递给李有财一支烟,做了解释,他的解释很冗长,像一个复杂故事。那几个半夜摸黑偷东西的人,没有说假话,他们就是二叔以前的小工。二叔欠他们钱,支付一半,还差一半,他们闹过几次,后来不见了,没有想到会开汽车来偷东西。 
  李有财问,把他们送给警察了? 
  二叔说,没有必要,我放他们走了。 
  李有财问,放他们走,还会来偷,他们车上还有大东西,搬下来了没有? 
  二叔说,那个东西不是我的,我不想要,我只要他们赔你的医药费,他们听到赔钱,马上吓跑了,跑了就好,我不用再付工钱。 
  李有财说,很好,二叔我为你挣钱了。 
  二叔说,我会发给你奖金。 
  李有财说,我不想要你的奖金,应该把他们抓起来。 
  二叔说,有财你不懂啊,抓起来,我欠他们的钱就说不清了,城里的事情很复杂,以后你会知道的。 
  李有财想点头,脑袋里嗡地一声响,眼前发黑,脖子深处被子弹射中似的剧烈疼痛,全身虚汗喷涌,手脚像风中的树叶,飒啦飒啦地颤抖。 
   
  五 
   
  李有财在工地楼架上的空房子里睡了三天,伤势基本恢复,可以坐起来打牌了。二叔给他三百块钱,告诉他一个电话,要他去跟别人做装修。 
  二叔说,现在告诉你,我带你进城,就是为了守工地的事,可是你受伤了。你有木匠手艺,没有必要在我的工地干。这里的事情麻烦大,你管不了,也不用再管,找我的朋友算了。我不能带你去,你打电话就行,这个装修老板我认识好几年了。 
  李有财舍不得离开二叔,又无法拒绝装修的诱惑。他在马尾巴村做木匠时,听师傅讲过,木匠进城做装修,拿的钱比在村子里盖房子和打桌子多几十倍,挣钱像刮风一样快,想到挣钱快,李有财精神大振,身上的伤也不疼了。 
  李有财腾地跳起来,趴在地上,给二叔磕了一个头。 
  当天下午,李有财揣着三百块,也就是进城挣到的第一笔钱,离开了二叔的工地。 
  事情大变,李有财万分惊诧,进城第四天,就离开二叔了,走在龙州城笔直宽敞、高楼林立的街道上,面对茫茫人海和首尾相接的汽车长流,李有财感到孤单、落魄和慌张。看来,龙州城里麻烦多,二叔才不愿意早早带他出来,二叔对家里人有真心,不能错怪他。 
  在马尾巴村,李有财听人说过大城市的各种话。有人说大城市人花天酒地,每天吃饭花一万块,街边撒尿也可以捡到钞票。有人说城里很烂,警察骂人、女人骗人、小偷抢人、黑社会杀人、汽车撞人。现在看来,大城市很复杂,确实麻烦不少,有麻烦李有财不怕,马尾巴村也有麻烦,麻烦是没有钱。没有钱才是大麻烦,任何人解决不了。到时候,盖不了房子,讨不了媳妇,一辈子就完蛋。 
  李有财走累了,站在街边,摸出衣袋里的烟壳纸,按照二叔写在上面的电话,给装修老板打电话。 
  电话拨通,一个娇嫩迟疑的女人声音在龙州城的另一边出现,李有财略微一怔,急忙说出二叔的名字,对方不回答,咯的一声把电话挂断。李有财拿着电话发愣,四处看了看。中午阳光强烈,街上人头攒动,大楼上雪亮刺目,满街的声浪嗡嗡嗡地回响,铺天盖地,好像一万辆汽车驶来,要把李有财碾碎。李有财心乱如麻,装修老板不要他,二叔也不要他,在龙州城里就没有出路。 
  坐在街边小凳上守电话的老头骂起来,打电话不打?拿钱来! 
  李有财急忙点头,指指手中的电话听筒说,要打要打。 
  老头说,要打拿钱来! 
  李有财说,还没有打。 
  老头说,刚才讲话了,还说没有打?一块钱。 
  李有财说,还没有打就要一块钱? 
  老头摇晃两下身子,吃力地站起来,一把抢走李有财手里的电话,愤怒地说,走开,脏兮兮的,只会赖账。 
  李有财看着老头,慢慢后退,老头气呼呼地瞪住他,满脸皱纹乱动,好像爬满了蚯蚓。李有财退出几步远,绊到一个人的脚,这个人鄙夷地推了李有财一把,李有财趁机逃走,钻进混乱的人群中。没有付老头的一块钱,李有财感到荣幸。 
  李有财又站在街边打电话。 
  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待对方发问,李有财就抢先做介绍,他不报二叔的名字,报出自己的姓名。我是马尾巴村的木匠,李有财说,才来龙州几天的。 
  对方说,你吃屎吃昏头了吧?乱打老子的电话。 
  电话又断了。 
  这次李有财赖不掉账了,守电话的女人利索地站起来,一手紧抓住李有财的衣服,一手抢下电话听筒说,拿一块钱来,你们这些人,打电话不付钱,龙州城被你们吃空了。 
  李有财付了钱,昏昏沉沉地在街边走,手里紧紧捏住那张要命的烟壳纸,走出半条街,他把手里的纸展开,仔细辨认,看清电话号码,又朝一个小商店走去。 
  这次,李有财打电话找到人了。电话那边的人说四川话,李有财连问三遍,他也大声解释了三遍,听懂了四川老板的意思,李有财高兴得抱着电话,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晚上八点钟,李有财站在龙州城一个高大的广告牌铁架下,等到了说四川话的装修老板。四川老板是一个瘦高个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复杂的怪味,好像是油漆味,又像木板味,还像臭水的馊味,李有财闻到这些气味,倍感亲切。在马尾巴村做木匠,李有财也干得浑身臭气熏天,那种味道小苹果很喜欢,现在,熟悉的气味把李有财紧紧拥抱,熏得他眉开眼笑。 
  四川老板很爽朗,张开嘴巴,哈哈笑两声,宽大的巴掌用力在李有财的肩膀猛拍,他朝前一指,就带李有财走了。走出几步路,李有财心生疑惑,警惕地问,我要跟你去哪里?四川老板大笑说,你这个杂种,才来龙州城,不晓得名堂吧?不跟我走,到哪里睡觉?在河边睡?小心被人杀了丢进臭水河。 
  李有财大受感动,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四川老板带着李有财来到车站边,两人上车,呜呜呜地朝前赶。下车后,四川老板继续朝前走,很快拐进一片高楼里。李有财心虚了,路边的女人走过,手里牵着狗,身上香气扑鼻,小孩子脚下踩着轮子,哧溜哧溜滑走。这种高级的地方,李有财感到害怕。 
  李有财放慢脚步,拖在四川老板身后,脑袋里飞快转动。 
  四川老板回头看,站在路边等他。 
  李有财不想走了,站住不动。 
  四川老板说,你这个杂种走路太慢了,在家没有干过活是不是?我看你身子太软。 
  李有财支支吾吾地不回答。 
  四川老板走过来,大巴掌在李有财肩上用力一拍,拍得李有财身子乱晃,他张大嘴巴说,李有财啊,你叫李有财是吧?你这个人胆小,在龙州城要吃亏的,你不能做一只猫,要做一条狗,见屎就扑上去吃,慢了就被别的狗抢吃了,你会在街边饿死,饿死也没有人管你。 
  四川老板带着李有财绕过一排高楼,走进一条很窄的小巷,眼前是破旧的矮房子,没有路灯,光线暗淡,三五成群的人叼着烟走过去,哇啦哇啦尖叫,边走边跳,好像脚下装了弹簧。有姑娘扭着屁股与李有财擦肩而过,在黑暗中抛下浓重的异香,李有财紧追几步,跟上四川老板,进了一个很小的院门,坐进一间房子里。 
  小房子顶上吊下一根长长的电线,电线上挂了一只灯泡,灯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五张陌生男人的脸,两个人挤在墙角一张床上,三个人坐在地上,地上铺了被褥,被褥上有一堆肮脏散乱的扑克,几面墙东倒西歪地架满了铁桶塑料桶木龙骨和长长短短的散乱木板,浓重的气味扑鼻而来,李有财明白了,四川老板身上的味道,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染上的。 
  五个人把目光整齐地投向李有财。 
  五个小工加上四川老板和李有财,七个人睡一个小房间,李有财很高兴。这个房间有灯泡,光线明亮,比二叔的工地暖和,众人挤在一起,可以打牌和说话。四川老板东拉西扯,不停地说话和大笑,他不打牌,只是看李有财与其他小工打。他们玩一种叫三批的扑克,李有财试了两把,就输掉十块钱,急得头上冒汗,站起来想溜。五个人嘻嘻哈哈,扑上来把李有财按翻,不准他逃跑,李有财气得怪叫。 
  那天晚上活该李有财倒霉,龙州城的治安联防整顿在晚上九点钟全面展开,夜色笼罩下,全城所有城郊接合部整齐行动,向外来三无人员发动了致命的攻击。李有财刚从五个新朋友的魔掌下挣脱,挥舞着两臂退到小屋门边,院子里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不待李有财回头,身后的门就被人哐啷踢开。 
  七个人被连踢带推地赶出了房间。 
  四川老板很镇定,老于世故,像李有财的二叔,走在缺乏光线的小巷里,还悄悄点起了一支烟。五个小工也见过世面,满无所谓地跟着走。只有李有财慌了手脚,头上的旧伤一阵阵胀疼,眼前火星子乱飞。 
  幸好没有去派出所,从大片矮楼和很多小院里赶出的人非常多,男男女女挤作一团,好像爬在蜂箱口的蜜蜂,派出所装进几千人,会被挤得爆炸,李有财走出几步,就被人按住胸口,推到路边的墙角站住。 
  那天晚上的经历,李有财不会忘记,半小时眨眼过去,李有财被人推进一个小房间,房间里的墙角边蹲了一排人,一个个双手抱头,屁股差不多翘到天上。 
  审问很简单,三句话就完了,只有一句话很要命。 
  赌博是不是? 
  李有财张大了嘴巴。 
  扑克牌被人响亮地甩到桌上。 
  两个人上来,咔嚓一下把李有财按翻,李有财的嘴里流出口水,鼻子挤扁,贴着地上的一个烟头,衣袋里的两百多块钱被人掏出来,丢到桌上,混进了肮脏的扑克牌里。 
  有人猛踢一脚,李有财捂住屁股,连滚带爬扑出房间,跌到四川老板身上。 
   
  六 
   
  做装修的生活很愉快,四川老板包饭,晚上大家住在一起,说说笑笑,还可以打牌。吃了上次赌博罚款的亏,几个做装修的小工并不汲取教训,坚持玩三批。李有财现在玩得精明了,运气好的时候,每天晚上可以赢一二十块钱,几个朋友输得惨叫,李有财也不手软,照样收钱。晚上赢了钱,睡觉非常甜蜜,夜夜梦见小苹果。 
  李有财的遗憾,是四川老板不让他做木匠,只要他干杂活。他在装修工地,专门敲水泥墙、捡烂砖碎木渣、打扫沙灰。干脏活无所谓,出力气也可以,李有财只是觉得委屈。在马尾巴村,李有财好歹也是半个师傅,来到龙州城,跟着干装修,看人家锯子推刨电钻使得顺畅,自己不能上手,无法施展才华,是很痛苦的。 
  李有财现在胆子大了,敢跟四川老板讲道理。他说,我做木匠,比你的手艺也不差,你让我干杂工,是一种浪费。 
  四川老板只是笑,张开嘴巴,笑得牙根全部暴露。 
  李有财说,你做一个老板,敲钉子也敲不来的,昨天我看你敲歪十多颗了,你的本事也不算大。 
  四川老板放下小锤,朝李有财伸来宽大的巴掌,又要拍他的肩膀了,李有财知道他的这一套动作,灵巧地闪身躲开,继续辩解道,你不要动手,有本事讲道理。 
  四川老板掏出烟,丢给李有财一支说,告诉你,这就叫老板,我不是木匠,更不是好木匠,只是老板,老板拿钱,小工干活,就是这个道理。 
  李有财说,我干木匠,也可以少拿钱,拿杂工的钱,你以为我要加工资? 
  四川老板说,你今天不加工资,明天就要加了,你的道理我清楚,你不服气,找别人去干,或者自己干,我不会阻拦你。 
  李有财哑口无言。 
  李有财也把自己的委屈讲给做装修的几个小工听,人家说,李有财你要知足了,有些事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这伙人本来不要杂工,脏活累活可以自己干,可是你家一个亲戚,是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