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旗的出现给五一爷的日子添了些活气,隔上一两天,王红旗就会敲开五一爷的门。屋子里的东西乱了,他帮着摆好。五一爷要买点什么,他拿着钱跑出去,又满头大汗跑回来。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坐着闲话。王红旗问什么,五一爷就答什么,顺便还说些奇趣故事。五一爷说完了,也让王红旗讲点什么。王红旗便说些院子里的近闻。五一爷废了眼睛,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
一天晚上,院子内响起一阵嘈杂声。两三个人从院门外进来,被更多的人围住,密密地说些话,许久才散开。不一会儿,王红旗溜进屋子拉开灯,说:“五一爷,是大真的事哩。”五一爷说:“大真怎么啦?”王红旗说:“她在电影院里找人,被人送回来了。”五一爷嗯了一声。王红旗说:“已经放电影了,她满场子晃来晃去,还到处瞧别人的后脑勺。”五一爷又嗯了一声。王红旗说:“大家开始以为她在找座位,后来才知道不是。知道不是就生气了,就把她轰出来了。”五一爷说:“这个大真啊!”王红旗说:“五一爷,她干吗要看人家的后脑勺?”五一爷想了想,没想出来,说:“我也不知道。”
没过两天,院子里又响起嘈杂声。先是几个声音相互缠着,然后一只声音跳出来,哭诉着什么。五一爷料想又是大真的事,就等着王红旗来递话。果然,王红旗来了,说:“小真打了大真呢。”五一爷吃一惊说:“她干吗要打大真?”王红旗说:“小真不让大真出去,大真偏要出去,出去了还干些不着调子的事。”五一爷说:“大真管不住自己了。”王红旗说:“别人见大真这样,就起哄。起哄大真不要紧,下一次小真出去,别人也起哄。”五一爷说:“兔崽子,街上到处都是你们这些兔崽子。”王红旗说:“大家认不准大真小真呢,见了小真以为是大真,笑嘻嘻地凑上去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五一爷甩甩头说:“作孽呀!”王红旗说:“小真回来就哭,还跟大真说你怎么不去死呀,你不去死我去死。”五一爷说:“大真说话了吗?”王红旗说:“大真说得有趣。她说死是大事,得跟许上树商量商量。她老惦记着许上树哩。”五一爷不说话了,但喉咙里慢慢渗出一种暗响。那是一声长叹。
下一天傍晚,天突然下起阵雨,空气里少了些闷热。五一爷听着雨声,一边打了个盹儿。等他恍然醒转,王红旗已坐在旁边。五一爷说:“我猜呀,你又带来了大真的什么事。”王红旗没吭声。五一爷说:“你为什么不说话?”王红旗说我点头了。五一爷说:“你点头我看不见。”王红旗就把新的消息说了一遍。今天下午,大真去了许上树厂子。厂子门卫见是大真,赶紧拦住不让进。大真说我有要紧的事要跟许上树商量。门卫说你说说看是什么要紧事。大真说是生与死的事,你不懂的。门卫就不理她了。大真也不闹,想了一会儿,说要给许上树写信。门卫很想打发她走,给了一张纸一支笔,大真就在纸上写字。
五一爷说:“她都写些什么呢?”王红旗说:“她写了很多字,一张纸都满出来了,其实就是三个字,许上树许上树许上树。”五一爷说:“随后许上树出来了吗?”王红旗说:“他没出来。”五一爷说:“那他得回信,至少也写张纸条出来。”王红旗说:“大真脑子瞎了,许上树怎么回信呀。”五一爷说:“可是大真心里,还是等着回信的。”王红旗嘻嘻笑了:“大真什么也没等到,就是等着了一场雨。她被雨浇了。”五一爷说:“大真应该躲雨的。”王红旗说:“她不躲雨,别人拉她也不走。她说我在等人呢。”五一爷说:“那么多人就看着她站在雨中?”王红旗说:“听说有人看不过,就送一把雨伞给她,被她扔掉了。”五一爷身子一紧,说:“她没……没把衣裳也扔掉吧?”王红旗说:“那倒没有,不过她对送伞的人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说怪不得许上树爱往身上浇水,原来在水里呆着挺舒服的。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一夜,五一爷没睡踏实。第二天吃过早饭,五一爷拎着竹椅迈出屋子,走过天井,把椅子搁在院子大门边的墙根下。上午的太阳斜着,不算很热。五一爷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耳朵却觉醒着。他要守住院门不让大真出去。不让大真出去就是不让大真吃亏。
上班出门的杂闹已经过去,但仍有人走出走进。走进的脚步省去不管,走出的脚步得一一捉住。有时,其中的一个脚步声会停下,说:“五一爷,你坐这儿干吗?夏天还没过去,你就急着晒冬啦?”五一爷嘿嘿一笑,不说话。过一会儿,又有一个脚步收住,说:“五一爷,你坐的地方现在背阴,待会儿太阳一高就晒到了,你还是坐到宅堂上比较凉快。”五一爷又嘿嘿一笑,不吭声。这样说了几回,就没有人再为他停步了。
一个上午,五一爷没有等到要等的脚步声。午饭时,回来的人渐渐多了,五一爷拎着竹椅子走回屋子。中午过去,院子里静下来,五一爷又和椅子一起来到大门边,坐到墙外边的阴影里。此时的阴影还窄,坐在那儿仍沾着很猛的热气,好在现在五一爷手里比上午多了一把蒲扇。他摇着扇子,静下心候着。候了一会儿,他摇扇的手停住,脑子迷迷糊糊的要睡。还没睡着,耳朵里响起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五一爷跳起来,朝脚步声追几步,嘴里喊站住站住。脚步声站住了,说:“五一爷,你什么事呀?”这是一个姑娘的声音,但不是大真。五一爷缩缩脸,说没事没事,低头退了回去。接下去的时间,五一爷提了神儿,不敢再把脚步声弄错。
下一日,五一爷仍把上午和下午打发在院子的大门边。不过这一天他留了个意,把进出的脚步声攒起来。临近傍晚时,他攒了八十多次。八十多次由许多邻居凑成,但没有大真的份。五一爷对自己说,我得高兴才是呢。想了想,他又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五一爷没有想到,自己的守候只能持续两天。
这天晚上,院子里再次出现纷乱。一个声音从大门外一路响进来,点燃了一群声音,然后一阵乱步向大门外奔去。五一爷站在窗边,使劲支着耳朵,一边等着王红旗来报告。不一刻,门猛地甩开,进来一个人,却不是王红旗。那个人说:“五一爷,出事啦。”五一爷慌一下说:“谁出事了?”那个人说:“大真呀,她投河了。”五一爷说“她……她投河干什么?”那个人说:“寻死呀,不寻死我找你干吗?!”五一爷喘一口气,眼睛睁了睁,像是要看什么。那个人说:“你还愣着干啥?她家里人都去了,我得领着你去。”五一爷说:“板车吗?”那个人说:“板车板车。”
五一爷拉着板车随那个人走。到了街上,伴行的脚步慢慢多起来。这时候五一爷拉着板车去干什么大家都知道,知道了就喜欢跟着走,板车停下的地方正是他们可以看热闹的地方。众人的跟随显然让那个人感到自己的重要,他不停地向五一爷说话。那个人说:“大真去河边是找许上树的。她找他好几回,这回找到了。她不光找到了许上树,还找到了其他人,他们都有一辆自行车。”那个人说:“大真见到许上树的自行车就往后座上坐,许上树不让坐,推着车子要走。大真说你别走,我找你是商量事情的。有人说商量什么事情呀。大真说给我一句话,我要不要去死呢?很多人就哈哈大笑。许上树对着哈哈大笑的人吼了一声,跳上车子走了。他一走,其他人也一阵风似的走了,把大真一个人丢在那儿,然后大真就把自己扔进了河里。”那个人又说:“这个大真呀,说她明白吧,已经不会说像样的话了,说她不明白吧,还懂得活着已没啥意思。”
到了五一河边,跟来的人群散开与原地的人群围在一起。有人说来了来了,众人让开一个口子让五一爷的板车进去。进去了才知道尸体还在水中。一个声音急急向五一爷说明情况:这段河岸较高,离水面有二三米。尸体仰在水里,已被竹竿戳住,不至于漂走。现在有几束手电灯光在尸体上晃来晃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去,下去了一时也没办法把尸体弄上来。这个声音说:“如果是上游漂下来的好东西,早捞上来了。可要对付死人,只有你手里有办法。”
五一爷不说话,探探手摸到板车把子,接着摸到拴在把子上的一束绳子。他把绳子取下,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把另一头交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立即明白了,好几只手攥住绳子,把他一点点往河水里放。有人还帮助地叫:“看手电看手电!”他忘了五一爷现在是个瞎子。
五一爷刚沾到水,便伸出手去。他触到了一只身子──身子还柔着,但已有些冷。五一爷吸一口气,探手去摸浮着的头发,顺着头发又去摸那张脸,顺着脸又摸及耳朵。在耳朵后面,他摸到一颗小小的黑痣。五一爷的手微微抖起来。
岸上催叫声响起。五一爷解下绳子,绕在大真的腰上。绳子往上一起,将大真脱离水面,她的头发垂下来,撩过五一爷的脸。绳子再往上一起,大真便上到岸上。一阵哭声掉下来,浮在水面上。五一爷用手搭住水边石头,默着脸,水中的身子像是不动,却一点点在蜷缩,差不多缩成了一团球。他突然想:我蠢呀,我守了两天没有守住,我以为晚上会有人看着的。
过了片刻,岸上的人记起五一爷,忙放下绳子把他提上来。五一爷松松手脚,呆站着听别人吩咐。别人递给他一块毛巾,说擦擦脸吧,他便擦擦脸。别人说搬上去吧,他弯腰揽住大真身子搁在板车上。别人说走吧,他握住车把慢慢往前走。他一走,把一大群人牵动起来。
走了一会儿,跟随的人群竟不减少。杂乱脚步声中,一个声音突然叫道:“瞧五一爷,五一爷脸上有泪水呢。”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说:“不光有泪水,他的嘴唇一直在抖动哩。”
他们这么一说,五一爷便知道了自己脸上的动静,但他不准备制止自己。他甚至顾不上用手背擦一下脸。现在,他只留神脑子里慢慢浮出的一个场景,那是王红旗仰着头在提问题。王红旗说:“五一爷,你看到的最美的东西是什么?”那天,他说是天上的星星。他骗了他。下次这兔崽子再问起时,他得告诉他:在他家小洞里瞧见的身子,才是自己这辈子看到的最美东西。
柔软
何丽萍
何丽萍女,1964年生,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收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等。现供职浙江丽水电业局。
一
云城是个柔软的地方,也就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古镇的样子,有一点经得起看的美丽,在时间窗里,缓缓地移动,发着自己的声音。那种声音并不嘹亮和喧哗,却是可以穿透岁月,留下来。它的另一个名字叫莲都,和这里产莲子相关。但是,和云城真正相关的,却是城门和宝剑。整个云城共有七座门,分大水门、小水门、丽阳门、通后门、镇东门、火宵门和厦河门。它们的分布很像武术里的一个秘诀。铸剑的历史,可能更长一些,可以追溯到欧冶子。城边,两处依旧完整的剑池,也依旧蓄着霸气和血性,这和周遭处女般纯粹的风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也许,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原本就存在于完满的矛盾里。这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多年后,单桥给云城找到的一个关键词是,坚硬如水。
现在,云城进入1953年的冬天。
天突然放晴,日头大起来,明晃晃的,看上去是暖,却是更冷一些。艾太太张罗着将几件零碎晒出去,旁边的艾草脆声喊到,是开雪眼呢。艾太太的动作停了,有些茫然地看了艾草一眼。艾草并不放过,说,妈,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艾太太脸上一僵,也不搭言,扭身站着。过了一会儿,走到窗口。那里挂着一面镜子,艾太太忍不住照了照了头发。发式是脑后很普通地挽着一个结,因为过分的熨帖,照样显出了与别人的不一样。她将一只白嫩的手,搭在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口对着院子。院子里没什么要看的。最好的一个院子,看多了,到最后,也是什么都不想看的。况且,这院子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院子了。原来池石相映的小花园是寻不到痕迹的了,替代它的是多种颜色和热烈的人气。这倒也好。
果然,天一刻就变了,起初是一阵雪米,后来,雪花多了,至午时,已是一眼眶的白。因为白,屋檐、枯枝以及灰色的天空都显出了一种鲜艳的脏。在云城,已经五年没见到雪了。五年前的那场雪,似乎更大一些。艾太太想起另一个女儿艾藤。她是那个雪天突然失踪的,事前一点痕迹都没有。也许痕迹是有的,可能是艾太太自己不怎么留心。艾太太想不通的地方是,那种衣食无忧的日子,不知有多少人忖着,但单单到了艾藤这里,变成了一种压抑和不堪。她们母女之间的一些矛盾,在艾太太看来,都是没有来由的,有一次,女佣打碎了一只花瓶,艾太太责怪几句,艾藤竟好几天也不和她开口。艾藤走后,艾太太发现,她把所有的衣服首饰都留下了。对艾藤的去向,全家人的想法是相同的。也就是说,艾藤只能走那样的道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阻挡得了。这没办法,艾藤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艾草见母亲有些走样,终于不忍,目光一软,脸色也暖和了。之后,寻出一把瓜子塞过去,艾太太推了一次,第二次就顺顺当当地接了,边吃边说,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艾草正处在一个女人的多变时期,好端端地又不耐烦了,抢白道,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吧。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像你这么空的。艾草的话一落地,整个屋子马上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这个样子,她们都早已习惯。对于外头那个更加陌生和隔阂的世界来说,两个彼此厌倦的人守在一起起码要安心一些。虽然这样的日子清到寡淡。她们都不想生出什么事来。
艾太太懒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