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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宝听了李姒的吩咐,眼睛里闪过惊喜的光,这种惊喜使他光洁的脸越发柔和起来。我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着他表情中的每一个变化。他的脸在我的注视下微微发红,目光垂了下来,盯着我那双有点过分的高跟鞋。我本来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可估量一下他的身高,就碰碰他的胳膊,问道,二宝,你准备带我到哪里转转呢?
声音一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发嗲的成分太浓了。看见李姒的眉毛往上挑了挑,我赶紧又说,不好意思,在南方呆久了,不自觉地就要说一些鸟语。这样吧,我穿着高跟鞋也不能走太远的路,二宝也不能完全丢下工作,不如就带我去参观参观你们的厨房,我想亲自挑选几样下酒菜。
9
想当初我在印刷厂上班的时候,没少在这个食堂吃那些清汤寡水的饭菜,直到有一天在一份青菜里吃出一个碧绿的肉虫,我才放弃了和李姒同甘苦共患难的生活,住到自己的家里,从此结识了我的前夫杨振宇。如今这个叫毕升大酒店的食堂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厨房那些亮晶晶的不锈钢厨具和大型的抽油烟机,让我大大开了眼界。王二宝一进厨房,就像一个国王进入自己的领地,表情神态立刻有了变化,连声音都低沉有力起来。除了有三个灶眼的操作台之外,其余的地方被隔成几个小房间,分别标明“面食间”、“配菜间”、“洗碗间”、“凉菜间”等字样,一些穿着雪白衣服的男男女女在其中忙碌。王二宝在每个房间穿行,一边给我介绍情况,一边低声吩咐干活的人几句。最后领我到海鲜房,指着那一个个玻璃缸问道,你想吃点什么?现在的海鲜还没到最肥的时候,不过味道却最鲜美。
我看看那些在氧气泡中逍遥自在的活物,摇了摇头,我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我说随便来些花生米、拌黄瓜之类的小菜,能下酒就行。
他转过身,和我面对面站着,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总是想喝酒呢?这些海鲜做出来,要比酒好一百倍,而且还能使你的脸色不这么苍白。他忽然拉着我的手,不管别人的目光多么惊异,把我带到外面餐厅一个小雅间坐下,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想着喝酒。他转身走了。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盘子里是一小碟炒咸菜丝,切得比头发粗不了多少,里面间杂着红红的辣椒丝和绿绿的葱丝,泛着油光。我马上就联想到朴实又浓烈的二锅头酒。还有一碟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的红和鸡蛋的黄糅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只有天边的晚霞才可媲美的颜色,让我想起那些调得恰到好处的鸡尾酒。一个汤碗里是原汁蛤汤,鲜嫩的蛤肉躺在张开的蛤皮里,清清的汤上漂浮着几段香菜,像一瓶本地产的白葡萄酒。看着二宝那急切的目光,我每样菜都尝了一下,一边吃一边点头叫好,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手艺还挺不错,这几样菜很对我的胃口。我放下筷子,又说道,可是,如果没有酒,再好吃的菜对我都是没有意义的。
二宝的目光暗淡下来,但只一会儿的功夫,又恢复了神采。他说,时间仓促,我只做了这几样最简单的菜,等我把我的手艺全部施展起来,一定能淡化你对酒的依恋。你想喝什么酒,我去给你拿,不过,在酒来之前,你先喝一点汤吧。
我有点感动,也许我不该用游戏的心态对待这个男人,说得准确一些,他在我面前只能算一个大男孩,尽管他个子比我高,尽管他有那么强烈的男人的气息。看来我要放弃对他的兴趣了。我打开包,抽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两个烟圈,用一种顾客对服务员的口气对他说,我想等你们经理来了再喝酒,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他的神色再一次暗淡下来,却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去。我忽然改变了想法,既然他对我有感觉,为什么不和他玩一次爱情游戏呢?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肯定要惹来许多嫉妒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孩子的目光,会是我最佳的美容剂。更何况,我也不算太老,男人,还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我耷拉下来眼皮,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来转去,老天爷,我该怎样做呢?勾引男人,这可不是我的强项,要是有酒就好了。想想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几次一夜情,我都是被勾引的对象。也许,我该先给他一个笑脸,化解一下刚刚的冷淡。我把嘴角扬起,睁大眼睛,表情还在酝酿当中,李姒走了进来,她显然感觉到了屋子里的气氛,眼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二宝身上。她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说道,小王,中午路厂长有几个客人,你去准备一下。标准不要太高,家常菜就行了。鱼你要亲手做。
二宝答应着走了出去。李姒拉开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敲敲桌子说,你可别对小王耍小姐脾气,对餐饮业我还是个门外汉,整个厨房全靠他呢。
我掐灭烟,喝了几口汤,我说,我哪在耍小姐脾气,我在拯救他呢。倒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我觉着他对我有点意思。他看起来还很纯情,可不能让他在我这儿学坏。对了,你刚刚说到路厂长,怎么,路英海还在管理这个食堂吗?
李姒的口气中有自豪的成分,她告诉我路英海现在负责整个印刷厂。我马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略带嘲讽地说,终于扶正了。这大概就是他不肯离婚的原因吧?偏偏还有你这样的傻子,还来帮他。看样子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连李姒这样的人也仅仅满足于做有妇之夫的情人。
李姒的表情毫无变化,我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概括的。三儿,你这次回来,真的不打算回南方了?
我搅着汤碗里的蛤皮,你就准备让我这么干坐着和你谈话?总得来一杯酒吧,不舍得给我喝贵的,来瓶啤酒也行。南方那个伤心地,我还回去干什么?再说,我也淘到了足够的金子。李姒,路英海既然不离婚,你也不要再留恋他。这个破酒店有什么好开的,累死累活,你又挣不到钱。你不如帮我经营房地产,我的钱足够买很多房子,你帮我把房子出租,我们轻轻松松当房东。
我已经算好了李姒会拒绝我。果真,她说她正在做着想做的事情。她还说我目前的状况,不适合过轻松的日子,应该忙碌起来,充实起来,正常起来。她反过来劝我到酒店上班,帮帮她,因为可干的事情太多了。毕升牌粽子销路非常好,每天包多少都能卖完。手工馒头和手工水饺也在开发当中。工人将会越来越多,管理会是个大问题。这个工作狂李姒,这些年来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对我的态度也没有变,还是一心想改掉我懒散的毛病。我转着手中的玻璃口杯,这种粗糙的玩意儿用来装红酒太不伦不类了。李姒李姒,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一穷二白,一清二白的时候,就是个对工作毫无兴趣的人,如今我也算腰缠万贯、经历复杂的女人,还会到你这么个又是酒店又是食品加工厂的破地方打工?柴米油盐和我的生活距离未免太大了。李姒无可奈何地对着我摇摇头,王毵呵王毵,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我说,李姒,我已经成了一锅夹生饭,再也熟不了了。我回来是投奔你的,你不能撇下我不管。我要你陪我去找房子,你要是实在没有时间,把王二宝借给我也行。如果我一切都安定下来了,说不定会来帮你卖粽子,解决一部分印刷厂的下岗工人。
李姒说二宝只能每天下午借给我四个钟头,而且还需要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因为其中有两个钟头是他的休息时间。对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我适当控制了自己的酒量,盘算着一会儿怎样和二宝开口。门开了,尽管路英海的外貌没有多大变化,但我一时还不能把他和李姒联系起来,因为他又黑又瘦,看起来非常的沉重。他向我伸出手,北方的男人就是这样,稍稍有点身份,就觉得主动和别人握手是讲礼貌。他向我展开一个很宽厚的笑容,问,听李姒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到厂里来玩呢?
这个男人,真够自大的,连客气的话也不愿说,不知道他是怎样向李姒倾诉爱情的。我挤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说,我本来是想回来参加李姒的婚礼,没想到先要恭喜路厂长高升。我才不管他的脸是不是变得更黑了,反正我也不是他的部下,而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因为他不能结婚,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不好意思回老家过春节,为了帮他经营这个破食堂,还不能和我过轻松的日子。
李姒用央求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收起话中的刀子,说道,大厂长,看你这忙碌的样子,印刷厂的日子挺好过吧?
一提到工作,这个男人马上成了胸有成竹的领导者。我们正在更新设备,扩大市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这种生意经我可没有兴趣听,我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和老婆离婚,和李姒结婚。不过他既然又把李姒叫回印刷厂,把食堂交给她,公然和她来往,也是在表明某种决心吧。这毕竟是一家国营企业,不能像一些私人老板,把情人作为最重要的经营伙伴。不知道外面那些长舌,会不会每天都向他的老婆汇报李姒的一言一行。
10
我那么急切地从南方回来,事先绝没有料到很快就和男人扯上瓜葛。张爱玲在《白玫瑰和红玫瑰》中写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情,碰到的总是男人……我不是张爱玲笔下的那种女人,可我看起来也是个年轻女人,我的焦渴藏在心里,我的伤疤只要我自己不去碰,外人又哪里知道我的痛?虽说酒精在我脸上留下铅色的印痕,但这未尝不是另外一种风情。更何况我衣橱里那些在南方购置的价格不菲的衣服,正在越来越浓的春意中把我打扮得娇媚。我习惯一出门就化很浓的妆。感谢这世界上众多的化妆品生产商,他们会站在各种各样女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满足她们特别的需要。当我穿着宝蓝色的薄呢风衣,眨着涂了深蓝色睫毛膏的双眼,香气扑鼻地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扶着车门的二宝身体上的震颤。我向他嫣然一笑,说,从今以后我可是全靠你了,你要给我当好向导。二宝的脸红了,男人只有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才会红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前排司机的旁边。
车子里正在播放那首关于看流星的歌曲。我看看司机微秃的头顶。这个老男人竟会喜欢那四个油头粉面的傻瓜,看样子他的性取向有点问题。果然,当长得比F4还英俊的二宝一坐进车子,司机马上关了音响,用一种荷尔蒙浓度偏高的声音向二宝问话。如果不是他的座位用防护板隔着,他大概会在二宝身上做一些小动作。听说我们要到开发区,显然这个地方对他收入的影响使他更加激动,一路上滔滔不绝。先是大肆评价市区的市容路况,然后嘲笑每一辆被他超过或超过他的汽车的司机,似乎就他自己的驾驶技术是合乎规范的。等到走上那条开发区修的宽阔的大道,他感叹一番修这条路花了多少多少人民币。又说别看开发区路修得宽,绿化搞得好,房子建得漂亮,但这个地方到底是从农村刚刚转化过来的,没文化。最突出表现在开发区的雕塑上。那时我们刚好路过一块标志性绿地,路一边是音乐喷泉和两棵巨大的人造榕树,另一边是人造摩崖石刻和一座雕塑。这几样东西确实既无艺术性也无人文精神,尤其是那个雕塑,半球形底座过于巨大,上面的颜色又红得耀眼,盘旋着伸向天空,好像一个正在挣扎的扭曲的灵魂,中间又不知所云地有一个圆圆的球。司机说民间管这座雕塑叫“扭蛋”,并且说开发区还有一系列和蛋有关系的雕塑。说话之间车子到了下一个路口,这个路口的安全岛是一块圆形绿地,中间的雕塑原本的寓意是一轮放射着万道霞光的太阳,可是四周的柱子和几根牵引圆球的线条使这个雕塑变成了“扯蛋”。司机说“扯蛋”这个名字影响太广,以至于开发区的现任领导正在考虑要重新修建这个地方。接下来还有“挑蛋”、“群蛋”、“顶蛋”等等。坐在后排的我肯定司机的嘴角有两团白沫,也难怪他的表演欲这样强烈,因为二宝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一点儿响应,预料中的笑声也没有出现。终于我们到了目的地,付钱下车后,司机不甘心地伸头问道,二位是不是韩国人?我带着很明显的嘲笑的表情,用本地话对他说,我们两个都是开发区人,二十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摘苹果。
这么一个插曲让我和二宝之间的气氛融洽起来。从这一天起,我一般上午十一点起床,经过一个小时的梳洗打扮,主要是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来到食堂,吃王二宝为我准备的早餐加午餐。这是他陪我出去逛的条件。我必须在喝酒之前喝下一杯牛奶,吃两个鸡蛋,还有每天不重样的两个菜,一热一凉,一荤一素,一种变着花样的面食。开始的时候,这一顿饭对我简直是一种刑罚,鸡蛋和牛奶我一吃就想吐,特别是牛奶这种混混沌沌的液体,和清清亮亮的酒反差太大了,以前我一直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的。有好几次,我真想把眼前的饭菜摔在地上,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