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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子山屹立在旷野的尽头,山上的枫叶红了,在这满地金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艳丽。远远望去,感觉就像地头那边的庄稼突然被太阳烤着了,红红的烈焰直烧向天空。
花小尤突然指着一处耀眼的金黄说:“那是什么?”
慕雨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不由得猛跳了一下。他看清了,那是胡嫂在屋顶上晾的包米,满村绿树,唯有这黄分外醒目。
七十四
慕雨潇装作很随便地说:“啊,那是农家晾的包米,这样的景,在东北,你随处都可以见得到。”
花小尤问:“包米为什么要晾?”
慕雨潇说:“包米潮,不晾就要发霉、长毛,就不能吃了。”
花小尤又问:“那冬天下雪也要晾吗?”
慕雨潇:“不干就得晾,不过得先铺上席子。”
花小尤感叹着:“这爬上爬下的,也真不容易,像你们这样的老爷们儿,干这个也许不当个事,要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家,可就太难为了。”
慕雨潇一听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偷眼看花小尤,却没看出什么异常,似乎就是顺口说来。
花小尤打马往前跑了几步,待慕雨潇跟上来后,突然问:“你知道我哥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慕雨潇很惊讶她怎么问起了这个,回答说:“是因为他把致幻粉给了我,坏了南时顺的事。”
花小尤说:“这仅仅是一个原因,南时顺让他来杀你,他宁死不从。”
慕雨潇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哥是条汉子。”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进了村,在一家民居前,花小尤勒住了马。慕雨潇抬头一看,脸腾地红了,这就是屋顶晒着包米的胡嫂家。
花小尤满脸的一本正经:“进去,去做汉子应该做的事。”
慕雨潇的脸红得已经发紫,他弄不清花小尤是什么意思,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花小尤笑了:“瞧你吓得那个熊样,快去吧,我在额娘家等你。”说完,花小尤打马飞奔而去。
慕雨潇感到满脑子糨糊,他这个风流事,黄花寨倒是有不少人知道,可谁能告诉花小尤呢?想来想去,他认定除了老关东不会有第二人。
慕雨潇这次可是有点冤枉老关东了。最先告诉花小尤这个秘密的是猩爷。那天,花小尤在后山的向阳坡上晒太阳,猩爷走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金光,又把手放在头上两三尺的地方。这后一个手势花小尤明白,它每次说到慕雨潇都是用这个手势。可前一个呢?那是一个小村庄,离黄花寨不过半里地,闪着金光的东西也看清楚了,是农家晒的包米。可猩爷是什么意思呢?花小尤抽空儿去看了看,刚到院门旁,就见屋里出来一个美貌女人,她顿时就明白了。花小尤找来老关东,连唬带诈,再来点小恩小惠,老关东就和盘托出了。
胡嫂最近才听说慕雨潇已与花小尤定情,终是明白了慕雨潇为什么十几天不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往屋顶上铺包米,铺得满满登登,厚厚实实的。她与慕雨潇同床共枕七八年,虽不是正经夫妻,却也是恩恩爱爱,如漆似胶。她只是想再见慕雨潇一面,见一面后哪怕就去死,也行。
慕雨潇能来,她丝毫不感意外,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花小尤带他来。刚才院门口那一幕,她在窗子里都看见了。
“她长得真好看。”慕雨潇进屋时,胡嫂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在看着自己的脸,却说了这么一句。
慕雨潇不知说什么才好。
“坐呀,我这炕上又没有吃人的老虎。”
慕雨潇坐下,拿过炕上的烟笸箩,笸箩里烟满满的,散发着甜香,慕雨潇装了一锅烟,点着。
慕雨潇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炕沿上磕了磕,低着头说:“以后,那包米,就别拿房上晾了。”
“你们要结婚吗?”
慕雨潇点点头。
胡嫂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这么多年,你其实就是在等她啊。”
慕雨潇说:“我也说不好,我就觉得,离不开她了。”
“我送你们一个礼物吧,其实,也不是啥礼物,就算是给你们的祝福吧。”胡嫂说着,拿过一个大红窗花,上面刻着一对鸳鸯。“我早就剪好了,就等着你来。”
慕雨潇接过窗花,眼泪早已涌满眼眶,他抬头看看胡嫂,胡嫂已是满面泪水。
胡嫂说:“让我再抱抱你,行吗?”
七十五
慕雨潇一把把胡嫂搂在怀里,泪水滚落在她的头发里,好像摔出挺大的响动。
花小尤没有去慕雨潇的额娘家,她就躺在通往孝子山路旁的一个小山坡上,慕雨潇要去额娘家,必从此路过。
花小尤听说慕雨潇与那漂亮小寡妇的事后,一点也没生气,反倒挺高兴。一个男人,一个在江湖上闯荡的男人,能七八年只守在一个女人身边,足见他是一个忠于爱情的痴情汉子。对晾包米的约会方法,她也挺欣赏,觉得倒是挺像法国浪漫喜剧中的情节。
花小尤在法国四年,见多了法国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她给自己设定的择偶标准,就是一见钟情一追到底式。满人吹城那天,慕雨潇在万众之中,威风凛凛,豪气冲天,让她一见就觉心潮翻涌,认定此生非此人不嫁。全然不顾,就是这个她心中的英雄,把她的满人哥哥、满人叔叔,把她的满人祖宗都变成了狗熊。结识慕雨潇以后,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在湖海山川中叱咤风云的硬汉子,却也是一个多情男儿。他奉养死去兄弟的老母,领养了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凄苦孤儿。他在恶人圈里厮混,却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不赌,不乱搞女人。这次生病,他三天三夜陪在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竟偷偷地抹了好几回眼泪。能碰上这样的男人,花小尤心满意足。有时候想到脸红心跳时,甚至对自己说,他杀人,就杀吧,他种大烟,就种吧。我花小尤要的只是他这个人,要的是他的爱,其他的,随他去,他闹到天上去,我也不管,多点热闹事,也省得日子过得太温吞、太平和。
慕雨潇远远地骑马过来,花小尤看见了,却闭上眼睛。她的马在路边吃草,慕雨潇会看见她在这里。让慕雨潇去见胡嫂,是想让他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她倒不怕慕雨潇一去,再把旧情拾起,她有这个自信,也相信慕雨潇会做出选择。至于会发生别的什么事,她更不担心,在一起都睡七八年了,再多一次又何妨?也弄不丢什么东西。
慕雨潇果然看见了花小尤,他下马上山,也在花小尤身边躺下。
花小尤猛地翻身坐起,贴着慕雨潇的脸看。
慕雨潇说:“你看什么?”
花小尤说:“我看你哭没哭?”
慕雨潇从怀里把那窗花拿出来:“这是她送给咱们的,早就剪好了,就等我去交给我。”
花小尤拿过窗花,对着阳光看了看:“呀,好漂亮啊,她手真巧,我喜欢她。”
慕雨潇眼望着天:“她没说一句埋怨我的话,倒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花小尤:“她人也这么好,让我认她做姐姐吧,我有七个哥,却没有一个姐。”
慕雨潇:“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认你这个妹妹。”
花小尤眉毛立起来:“咋的?我给她丢人啊?”
慕雨潇:“倒不是丢人,是气人,你把她身边一个大活人生生夺走了,能不生气吗?”
花小尤脸一仰:“那没办法,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哎,不说她了,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什么时候啊?”
慕雨潇想想说:“明年开春吧,你哥走不久,怎么也得过百天吧?”
“好,就明年开春。”花小尤把窗花铺到脸上,不再说话。
慕雨潇:“想什么呢?”
花小尤拿下窗花:“我想给你生三个儿子,三个姑娘。”
慕雨潇:“生那么多干什么?我看有两三个足够了。”
花小尤口气很坚决:“那不行,你知道哪个能成才啊,耽误了咋办?”
慕雨潇:“行行,就依你,有了孩子,想让他们干什么啊?”
花小尤想都没想:“三个儿子都让他当胡子去。”
慕雨潇吓得坐起来。
花小尤说:“别以为我说着玩呢,是真的,当几年胡子,比上什么学堂都磨炼人。”
“那三个姑娘呢?”慕雨潇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他真怕花小尤一张口来个“当妓女去”,这疯丫头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都让她给我唱二人转去。”
还好,没说出那句话,可都去唱二人转也不是个好事啊!慕雨潇用手指朝花小尤的脑袋轻轻一弹:“净干那出奇冒泡的事,都去唱二人转,以后还想不想嫁人?”
七十六
花小尤呼的一下子坐起,瞪着慕雨潇。
慕雨潇知道说走嘴了,忙说:“我错了,错了。”
花小尤:“给我磕个头。”
慕雨潇四下看看,见没有人,真就规规矩矩磕个头。
花小尤:“再磕一个。”
慕雨潇又磕一个。
花小尤笑了,抱住慕雨潇的脸就亲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这个胡子头娶了一个唱二人转的,有些人肯定把嘴都撇到耳丫子上了。所以,咱们的婚礼一定要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
慕雨潇说:“好,我一定给你做一个全中国最大最好的花轿,办一个全中国最热闹的婚礼!”
慕雨潇发过誓,不找到妹妹绝不结婚,当时,他在孝子山下的山洞里,指着洞顶的巨石说,如有违背,就让那几千吨的巨石落下,把自己砸个粉身碎骨。也许是老天也感动于他对妹妹的一往情深,就在他行将背誓时,老关东把他的妹妹找到了。
老关东是领着两个人来到黄花寨的,一男一女。那男的长得人高马大,像一个铁塔,满脸的络腮胡子,遮盖得连皮肉都看不见。花小尤一眼就认出,是夹石口煤矿的煤黑子胡爷。花小尤欢叫一声跑过去,一手拉住胡爷的手,一手在那乱草似的胡子上揪了一把。
胡爷嘿嘿笑着:“这闺女,哪有这种亲热法。”
花小尤把胡爷介绍给慕雨潇。慕雨潇拱手施礼,说:“早就听说胡爷仗义之举,苦于没有机会面谢,这下好了,胡爷亲临黄花寨,让我们得以当面谢恩。”
胡爷问:“这是谁呀?你当家的?”
花小尤说:“现在还不是,就是那天,也不是他当家,是我当他的家。胡爷,他就是黄花寨寨主,小名鼎鼎的慕雨潇。”
胡爷一双眼瞪得溜圆:“你就是慕爷?俺那边可都把你传神了,怎么还没我高呢?没错吧?”
慕雨潇笑着不语。
胡爷却已跪倒在地:“慕爷,受兄弟一拜。”
慕雨潇忙把胡爷搀起:“兄弟,快请起,屋里说话。”
进屋后,胡爷才讲起他到沈阳的缘由。
自领着人义送花小尤之后,矿上的金把头对他恨之入骨。一天夜里,趁他下井,把他老婆和孩子都杀死了,又埋伏在井口,单等他上来斩草除根。幸亏众兄弟拼死相救,他才得以保得性命,逃出矿山。他一路打着短工,从黑龙江跑到吉林,又从吉林跑到沈阳,正在沈阳逛着,却没想到碰见了老关东。
花小尤满是歉意地说:“都是我连累了胡爷。”
胡爷眼一瞪:“闺女,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去,我早晚也得跟他个驴操的掰生,反正不是他杀我,就是我杀他!”
慕雨潇问:“你说的这个金把头是什么人?”
胡爷说:“明着说是朝鲜人,其实是日本鬼子,在日本就是当兵吃粮的。”
慕雨潇顿时想起南时顺,看来这日本人的势力在东北已经是无处不在了。
花小尤说:“胡爷,你就先在黄花寨住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祸是小妹给你惹的,报仇的事包在小妹身上。”
胡爷一摆手:“不行,我一定亲手宰了这王八蛋!”
花小尤这时才注意到胡爷身边那个女子:“胡爷,这是你带来的?”
胡爷说:“不是,是老关东领着的。”
老关东一直没有插话,听花小尤问,才说:“姐,你看她像谁?”
花小尤一听这话,心中一动,不由得看了看慕雨潇,莫非是他的妹妹?细看,倒也真有些像。
老关东又问慕雨潇:“俺大,你看她像谁?”
七十七
慕雨潇也以为这女子是胡爷带来的,因为弄不清是什么关系,没敢问。听老关东这么一说,他的心里扑通一声,仔细一看,那眉眼还真有些像自己。
老关东叫起来:“俺大,她就是你的妹妹!”
虽然已有预感,慕雨潇和花小尤还是吃了一惊,毕竟这事来得过于突然。
慕雨潇问:“你是哪的人?”
那女人回答:“山东德州。”
慕雨潇又问:“你爹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俺六岁他们就死了。”
“你姓什么叫什么?”
“俺家姓什么,也不知道,从能记得事,别人就叫俺黑姑。”
慕雨潇再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亲人?”
“还有一个哥哥。”
慕雨潇有些紧张:“他叫什么?在哪儿?”
黑姑说:“俺不记得了,十六七年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慕雨潇不知怎么办好了,籍贯没错,山东德州,一家四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也对,年龄也不差,失散的年头也是十六七年,难道这真是自己的妹妹?慕雨潇又问了一些问题,可黑姑都说得糊里糊涂的。
慕雨潇问老关东:“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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