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块石头落地。
女儿封妃竟然害得父亲过不成生日,害得七十岁的祖母惊慌失措地在廊下一
站就是两个多时辰,皇帝的淫威多么可怕!
封妃消息一到,贾府立即变成欢乐的海洋:个个洋洋喜气盈腮。上下里外,
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色,言笑鼎沸不绝。
此前的贾府是八公府之一,是社会上地位最高的官僚家庭,而且跟其他大官
僚家庭联络有亲,就像贾雨村听到的护官符,“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跟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史家,也就是贾母的娘家,跟“东海缺
少白玉床,龙王来找金陵王”的王家,也就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娘家,还有“珍
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也就是薛宝钗家,共同构成所谓“四大家族”,一荣俱
荣、一损俱损。但是,贾府还不是皇亲国戚,还没有到封建社会最上层,而贾元
春封妃,就把本来已经炙手可热的贾府提升为皇亲国戚,使得贾府的权势达到顶
峰,出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面。贾府知道元妃封妃的消息后欢欣鼓舞而且
马上着手准备省亲,就是这个道理。
当贾元春真的到来时,是个什么阵势?七十岁的老祖母五鼓时分就按品服大
妆,也说是按照诰命一品的待遇凤冠霞帔化妆等待,贾母带领贾赦等到荣国府门
口站着,呆等,得到的消息是:元妃晚饭后才请旨动身。用山东老百姓的话说,
这才叫“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晚饭后贾赦带着合族男子在西街口外迎接,
贾母带着合族女眷在荣国府大门外迎接,又是静悄悄等了半天,才有一对太监骑
马过来,到西街门下马,把马赶出,垂手面西站立,过老大一会儿,再来一对太
监,依样画葫芦,这样来了十来对太监,都站好之后,才听到隐隐的细乐声,再
一队一队地过完皇家的仪仗队,才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
来,这里边抬的就是贾母的亲孙女儿,而贾母等人连忙在路旁跪下。在这之前,
贾元春的亲爹贾政及伯父贾赦,早就在西街口跪下了。
元妃游幸过大观园,坐省亲车驾进荣国府,这才是真正回家了。按照封建礼
法,孙女儿回娘家得向祖母行礼。元妃进入贾母正室,想行家礼时,“贾母等俱
跪止不迭”。孙女儿要行礼,倒是老祖母又给她跪下了!
所谓皇家的威风,皇家的礼仪,还有一点儿人性吗?
我们看一看元妃省亲活像生离死别的家人会面。
元妃跟家人见面是欣喜还是悲哀?我看是悲哀大于欣喜,而且带有明显的生
离死别的色彩。元妃一手搀了贾母一手搀了王夫人,也就是一手搀了从小儿把她
带在身边的祖母,一手搀了生身母亲,满眼垂泪,三个人心里有许多话,只是都
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为什么祖母、母亲跟孙女、女儿见面却满腹心事都说不出?不是说不出,是
不敢说。作为祖母和母亲很想问问女儿,你的婚姻幸福吗?但是她们不敢问,因
为被问者的婚姻对象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语不合就可以下令罢官、下令抄家、
下令杀头的皇帝。贾元春的婚姻是否幸福,是绝对不可以问也绝对没人敢问的。
祖母和母亲见到出嫁的孙女、女儿,还想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可以抱外孙?
可是贾府的人敢问吗?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知道贾元春到底在皇帝那儿
占据什么地位?所以,寻常人家出嫁女儿回娘家常谈的话题,在元妃归省时,都
成了雷区。
当贾元春跟贾母、王夫人呜咽对泣时,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及贾府三姐妹
都在一旁围绕垂泪无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到话说,都会妙语如珠的王熙凤怎
么也成哑巴啦?这完全可以理解,聪明如王熙凤,敢捋老虎的胡须吗?贵妃归省
能允许她口若悬河吗?而在《红楼梦》中,只要有王熙凤在场,就有极大的乐趣,
就有奇思妙想的话语。《红楼梦》前八十回,唯独在元妃归省场面,最有生机、
最有活力的王熙凤成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这是多么耐人寻味啊。
结果就只能是贾元春半吞半吐地把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告诉祖母和母亲:“当
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
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完了又哭起来。
皇宫成了“不得见人的去处”,元妃归省跟亲人见面出来频率最高的词居然
就是“呜咽”、“哭”,好像并不是贵妃衣锦还家,竟然是来跟家人生离死别了。
实际上,元妃省亲既是生离也是死别。
不伦不类的父女对话
贾元春见过了祖母和母亲,该见父亲了。这是个什么情景呢?“贾政至帘外
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也就是说,做爹的隔着帘子跟女儿见面、向女儿请
安、叩见元妃。做父亲的,竟然只能隔着帘子参拜自己至亲骨肉的女儿!就是因
为她已经成了皇帝的“身边人”!元妃倒想跟父亲说几句心里话,隔帘垂泪说:
“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然骨肉各方,终无
意趣!”这话说得很动情:庄户人家,虽然吃的是腌菜穿的是布衣,但是一家人
可以和和美美,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现在虽然已经富贵到极点,但是却骨肉分离,
想想真没有什么意思!
元妃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的苦闷跟父亲说出来了,得到了什么回答呢?得到
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贾政“含泪启道”,“启”是臣子对皇帝的口气,
“含泪”是父亲对女儿的情感,但这点父亲对女儿的情感完全淹没在臣子对皇室
的恭敬之中了,贾政说:“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凤鸾之瑞。”
意思是:我这个做臣子的,出身在山村的穷人家,家里的这帮人都是乌鸦麻雀,
没想到鸦鹊窝里飞出您这么个金凤凰!这段话说得多么虚伪、多么矫揉造作、多
么言不由衷!贾家是寒门吗?不是,是世代公卿;贾家的儿女都是些乌鸦和麻雀
吗?更不是。探春就一点儿也不比元春差。可是做父亲的为了恭维做了皇妃的女
儿竟然说出如此不符合事实的话来!
再看看贾政如何用颂圣语气说自己的女儿:“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
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贾政在这里创造性地
用了一个词:“下昭祖德”。平时说某个人光宗耀祖,应该说“上昭祖德”,但
是元妃已经是皇帝的妃嫔,君臣之礼就高于一切,祖宗再大的功劳也不能跟皇帝
并列,“上昭祖德”就只能改成“下昭祖德”了。
如果说贾政说自己的女儿时还带着一些怜爱之心父女情深,那么当他说到实
际上的女婿皇帝时,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
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
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做女婿的让女儿回一次娘家成了天高
地厚之大德,成了千古以来的旷恩!老丈人只能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贾元春已经明确表示她不能享受天伦之乐的痛苦,贾政还得嘱咐她:必须兢
兢业业、勤勤恳恳、恭恭敬敬地侍奉皇上。她感到痛苦怎么办?把这痛苦压下去,
把这苦果吞下去,切勿“懑愤金怀”。贾政又创造性地使用了一个词“金怀”,
按说是“襟怀”、“胸襟”的“襟”,但既然女儿是贵妃,就得变成“金银”的
“金”来做修饰词了。
贾政一番一本正经的颂圣,果然把贾元春的悲哀压了下去,贾元春不再哭了,
也摆出贵妃的口气教导父亲“以国事为重”了。
这段几百字的父女对话看得人毛骨悚然。贾政没有多少才气,他能够在元妃
跟前讲出这番非常严谨、非常考究、非常到位的官场话语,固然因为多年官场的
熏染,很大的可能是经过认真的预先排练,可能是他周围叫“单聘仁”、“卜固
修”的清客一再推敲写出来,然后贾政再亲自一字一字地斟酌,背诵下来。“单
聘仁”的谐音是善于骗人,“卜固修”的谐音不顾羞耻。善于骗人和不顾羞耻的
文字秘书,跟封建卫道的死硬派贾政共同创造出这番父亲见女儿的不伦不类的
“世界之最”。
元妃归省值得注意的还有一首诗和一个题额。这首诗:
“豪华虽足羡,
离别却难堪。
博得虚名在,
谁人识苦甘。“
意思是贾元春取得了贵妃的虚名,却进了皇宫这个牢笼,不得不接受跟家人
离别的苦痛。
贾元春最后来到佛寺题个“苦海慈航”,这几乎是她个人也是贾府整个的命
运的写照。他们都是在苦海挣扎,而且希望能够得到解脱。
14。 贾元春点戏——元妃省亲(二)
元妃点戏预示了贾府命运;
贾府为非作歹而导致败落;
贾宝玉和王熙凤陷入贫窘;
林黛玉像杜丽娘一样夭亡。
《红楼梦》是明白晓畅的白话小说,又有极深奥的文化内涵,为什么这样说?
《红楼梦》有个重要特点,我们把它叫“文备众体”,也就是说,《红楼梦》这
部小说里边有诗,有词,有文,有赋,而且都是按头制帽,按照人物的特点写诗,
写词,写文,写赋。《红楼梦》跟戏剧的因缘也很深。其实,根据曹雪芹身边的
点评者记载,曹雪芹本来是打算写戏剧的,是他周围的人把他拉到写小说的路上。
曹雪芹对戏剧非常熟悉,运用自如。《红楼梦》第五回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就
是他自创北曲。《红楼梦》里的人物经常看戏,经常说戏里的情节、人物、词藻。
他们仅仅是普通的看戏、谈戏吗?不是,他们什么时间看什么样的戏有讲究,他
们看戏的内容和他们自己命运有讲究,什么样的人关心什么样的戏文,说什么样
的戏文,也都有讲究。红楼人物点戏、看戏、说戏,都是为小说人物命运服务的,
为小说大局服务的。如果说《红楼梦》是一件精美的彩衣,那么可以说,看戏,
谈戏,说戏,就是彩衣上边一朵一朵精心绣出的花朵。
看戏先得点戏,元妃省亲有个重要内容就是贾元春点戏。
贾元春点戏对贾府的命运和她自己的命运都起到预示作用。
贾府为了迎接元妃省亲特地成立戏班子,派贾蔷到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妙龄女
孩儿,聘请了教习,买了演戏用的行头,这些女孩都安排在梨香院,派贾府原来
唱过戏的女人带领和管理。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剧团。这个戏班子,仅仅是贾府为
迎接元妃省亲摆阔气用的吗?不是,这个戏班子的出现,将要对红楼人物之间的
关系起重要作用,贾元春归省点的戏就有非同寻常的作用。
贾元春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
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
第四出,离魂。
贾元春点戏是曹雪芹通过点戏做小说的巧妙布局。
那么,这四出戏是什么样的戏?它怎么会对贾府命运起到预示作用?它对《
红楼梦》的哪些人物命运起到预示作用?
贾元春决定家族命运
我们先得弄明白,在《红楼梦》中,对整个家族命运起作用的重要人物、对
小说发展趋向起重要作用的人物是哪几个?
首先是贾元春。我这样说,可能有的朋友不以为然。贾元春不是个次要人物
吗?她怎么能越过主要人物起作用呢?那是因为,这个次要人物确实是对家族命
运起主要作用的。警幻仙子给贾宝玉看的金陵十二钗判词和画册,贾元春排在林
黛玉和薛宝钗之后,曹雪芹写她的笔墨不多,但她在整个家族中的位置比林黛玉、
薛宝钗都重要。因为她决定整个贾府的荣辱,也相应地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其次是王熙凤,凤姐理家对贾府的败落起重要作用,在贾府败落过程中,王
熙凤本人命运也产生大逆转。
最后才是《红楼梦》的爱情男女主角贾宝玉和林黛玉。而薛宝钗的命运,则
由林黛玉的命运和贾宝玉的命运决定。
我们具体地看一看贾元春点戏绾胃指朔⑸担绾胃逗炻ッ巍分
饕宋锩朔⑸怠?/p》
四出戏预伏贾府及主要人物命运
贾元春点的第一出戏《豪宴》。脂砚斋的评语是:“《一捧雪》中,伏贾家
之败。”《豪宴》这出戏是清初戏剧家李玉的作品《一捧雪》里的一出。《一捧
雪》写的是莫怀古的家里有九世相传的珍贵玉杯“一捧雪”,大奸臣严世蕃想占
为己有,向莫怀古索要。莫怀古不敢不给又不舍得给,就用赝品代替。莫怀古的
门客汤勤向严世蕃告密说玉杯是假的,严世蕃把莫怀古害得家破人亡。老仆莫成
代替莫怀古被处死,莫怀古的侍妾雪艳刺杀汤勤后自杀,这就是至今还在京剧舞
台演出的《审头刺汤》。莫怀古藏在戚继光的家里,后来严嵩和严世蕃倒台,莫
怀古复职,莫成和雪艳得到皇帝封赠。《一捧雪》里的《豪宴》写莫怀古因为补
官到京城,以世交的关系拜谒严世蕃,把自己的门客汤勤推荐给严世蕃。众人在
一起饮酒看戏。这里边还有个戏中戏《中山狼》,实际指汤勤是中山狼,得志便
疯狂。
《一捧雪》写家破人亡的悲剧,按说贾元春不会点这样的戏。但是她偏偏第
一出就点这个,是不是她作为一个有政治头脑的女性,已经预感到家族将会发生
不幸,通过点戏来提醒这个家族?这是我们可以推敲的。最重要的是,点戏是为
小说构思服务。
为什么说这出戏预示贾家之败?因为贾家将要发生一件跟抢夺玉杯“一捧雪”
相似的事件。贾赦看上了石呆子的扇子,要买来收藏,石呆子偏偏发了呆劲,说
一万两银子也不卖。贾琏去买没办成,贾雨村却办成了。贾雨村如何办成的?他
利用手中的权力,说石呆子欠了官府的银子,把他的扇子抄来送给贾赦。贾雨村
也是个中山狼式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