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同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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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同学少年-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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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两个人写的一首诗送进了劝学所内,送信的年轻门人给夏默安读了出来:“翻山渡水之名郡,竹杖草履谒学尊……”
  夏默安的头突然抬起来了,手一伸:“拿来我看。”
  诗递到了他的手上。纸上,子升漂亮的字体,首先已让夏默安眉心微微一挑,他继续读:“途见白云如晶海,沾衣晨露浸饿身。”
  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说:“请他们进来。”
  进了门,毛泽东与子升正襟危坐,有些局促地看着对面的夏默安。夏默安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眼睛盯着手里的书:“萧子升,毛泽东?”
  “是。素仰夏老先生大名,所以特来拜见。老先生的《默安诗》深得唐宋大家之意,遣词凝练,立意深远,《中华六族同胞考说》更是洋洋洒洒,考证古今,学生在长沙,就早已心向往之……”
  夏默安根本没理子升的赞誉,随口打断:“省城呆得好好的,为何出来游学啊?”
  讲了半截话就被打断了,子升被弄得一噎。
  毛泽东不像子升那样文绉绉的,他大声回答:“游学即求学。”
  “哦?有书不读,穷乡僻壤,山泽草野,有何可求?”
  毛泽东依然大声回答:“天下事,事皆有理,尽信书,不如无书。有字之书固然当读,然书中不过死道理,世事洞明皆学问。故学生二人,欲从山泽草野,世间百态中,读无字之大书,求无字之真理。”
  夏默安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也现出了笑容:“上茶。”
  两杯清茶摆在了毛泽东与子升面前。
  窗外,绿杨轻拂,鸟鸣声声。
  夏默安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突然提起笔来:“老夫有一联,请二位指教。”
  他挥笔写下,将上联移向毛萧二人这边,上联是“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
  子升不禁与毛泽东交换了一个商量的目光。
  窗外,蛙声阵阵,毛泽东的高个子使他恰好能将一池碧水,夏日荷花,一览无余。
  “晚生斗胆一试。”毛泽东拿起笔,在纸的另一半上写了下去。
  一副对联顷刻已成,呈现在夏默安面前。
  “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夏默安读出下联,黯然半晌。
  移目窗外,鸟鸣蛙声,相映成趣,这上下联与眼前景象,当嵌合得天衣无缝,而下联的立意之深,也显然远超上联。
  他突然转头向外,提高了嗓门:“准备晚膳,收拾客房!”
  转向毛萧二人,一揖手,脸上已满是敬意:“两位小学弟,如蒙不弃,今晚便留宿寒舍,与默安畅论古今,对谈学问,谈他个痛快,意下如何啊?”
  五
  拜别了夏默安,第二天,毛泽东与萧子升进了安化县城,这县城虽不大,却是街道古朴,店铺毗接,一派质朴的祥和。虽是一路同行,子升却仍然保持着清洁整齐,远不似身边的毛泽东,衣服皱巴巴的,脚下沾着泥点。
  “嗯!”毛泽东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红烧肉,肯定是红烧肉!”
  子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恰好是一家饭馆,挂着“醉香楼”的招牌。
  子升问:“嘴馋了?”
  “二十几天嘴巴就没沾过油,未必你不馋?”
  “馋有什么用?还不是白馋?”
  毛泽东咽了一口唾液:“也是啊,再大方,也不会有人给叫花子打发红烧肉啊!哎呀,越闻越流口水,走!离它远点!”
  两人正往前走,只听“乒乒乓乓”,一家新开的店铺前,一串鞭炮正在热烈地炸响,门上是崭新的招牌,两旁是崭新的对联,店老板打躬作揖,正在接待到贺的街坊。
  “来去茶馆?”路过的毛泽东也看着热闹,“这是新开张啊。”
  子升眉头皱了起来:“哎,你看那副对联,平仄不对啊。”
  毛泽东一看,对联写的是“有茶有酒,香飘满楼”,不禁头一摇:“何止平仄?根本不是那回事嘛。”
  这话却让店老板听见了,他一拱手:“两位,我这副对联对得不好吗?”
  毛泽东:“你这个,不是对得不好,只怕连对联都算不上。”
  店老板:“哎哟,你看,我也没读过什么书,这副联是请别人写的,见笑了,两位既然是行家,就请赐一副联怎么样?”
  毛泽东一拍巴掌:“你算找对人了,我这位朋友对对联的本事,长沙城里都是有名的。”
  店老板一听,越发客气起来:“原来是省城来的秀才啊?那更要请你们留个墨宝了。”他一个劲地向子升拱着手,“这位先生,帮个忙帮个忙。”
  子升一时盛情难却,也便拿出了笔墨,店老板也赶紧裁来了红纸,子升仰头看看“来去茶馆”的招牌,略一沉吟,落下笔去,一副对联一挥而就: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
  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旁边的观众们一片啧啧称奇声,就算看不出意思好坏,子升的一手字也已令大家叹为观止。
  店老板双手捧上了一个红包:“这位先生,多谢多谢,谢谢先生了。”
  子升赶紧推让:“这怎么好意思?”
  店老板:“些许心意,权作润笔,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子升还想推辞,毛泽东伸手把红包接了过来:“老板的心意,我们也莫讲客气了。”
  红包里倒出的,居然是两块光洋!站在街拐角,毛泽东和萧子升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满街毗接不断的各种店铺,眼睛都亮了。
  两人当下就用这两块大洋买来红纸,租用了一个 “代写书信”的字摊,抄来一些比较像样的店铺的名称,开始“做生意”了,对联由子升写,讨钱的事情由毛泽东去做。
  他们的“生意”果然还不错,子升挥笔如云烟,毛泽东则一家家店铺跑去,一个下午,眼看着满街渐渐都换上了子升写的新对联,对联摊子前,看热闹的路人也越挤越多,子升的构思和书法成了当街最精彩的表演。
  便在这时,只听得一阵吆喝:“让开让开,都让开!”一个剽悍的家仆扒开了围观的人群挤了进来。
  子升停住了笔,抬起头,看到人群外停着一乘轿子,一个六七十岁、一身长袍马褂,翘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的干瘪老头,正昂着脑袋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这人显然来头不小,围观的人们都赶紧退让,几个士绅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丁老爷……丁老爷好……”
  老头眼睛斜也没斜那些讨好打招呼的人一下,径自来到摊前,斜睨着写好的两副对联。看着看着,他昂得高高的脑袋突然低下了,神情一下子专注起来,拿起了一副对联,架起挂在胸前的眼镜,仔仔细细,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仿佛是有些不敢相信一般,目光转向了子升。
  子升问:“这位老先生,这对联有什么不妥吗?”
  老头没答他的话,却冒出一句:“你多大了?”
  “晚辈今年22岁。”
  “22岁?”老头又打量了子升一眼,问,“从哪里来?”
  “长沙。”
  “萧菩萨,写完了没有?”毛泽东风风火火,一步冲进人群,“那些我都送完了,收获不小啊!”
  他“哗啦”一声,把一大堆光洋、铜元堆在了桌上,忙不迭地收拾着剩下的对联:“剩下这两副赶紧送掉,我们好好吃一顿去!哎,不好意思啊!”
  他顺手把老头拿在手里的那半副联扯了过来。
  那名悍仆登时就要发作,老头却用目光制止住了仆人,他皱着眉头,打量了毛泽东一眼:一身皱巴巴,草鞋、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的毛泽东,与文雅洁净的子升实在不像一路人。
  “在这儿等我啊。”毛泽东又急匆匆地冲出了人群。
  子升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老先生,我这位同学性子急,失礼了。”
  老头:“这是你同学?”
  子升:“是,我们一道游学,路经贵县,行囊拮据,故出此下策,让老先生见笑了。”
  老头瞄了桌上那堆钱一眼,再看看桌上笔墨与子升白净秀气的手,摇了摇头:“可惜了。”
  他大咧咧地出了人群。
  子升全然摸不着头脑:“这位是谁呀?”
  一名士绅对他说:“他你都不知道?丁德庵,我们安化有名的丁老爷,两榜进士,做过翰林的。”
  子升愣住了。直到毛泽东回来,他还没从刚才的惊讶中缓过来:“想不到是位进士翰林,这回我们真是班门弄斧了。”
  毛泽东只顾数着钱:“你管他翰林不翰林?他又不请你去做客。再说了,你那手字,未必会比翰林差。走走走,红烧肉兑现。”
  两人刚刚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位先生,请留步。”
  两个人回头一看,刚才那名跟着老头的仆人正恭恭敬敬地向子升拱着手,后面还跟着一乘小轿:“我家老爷看了先生的字,对先生的书法十分佩服,专程叫我来请先生过府做客,谈书论道,请先生务必赏光。”
  子升不禁有些惊喜:“丁老爷客气了,晚辈怎么敢当?”
  “先生就不必客气了,我家老爷最喜欢的,就是有本事的读书人。请先生赏个脸吧。”
  子升动心了:“润之,不如咱们去一趟?”
  不等毛泽东开口,那个仆人先抢着:“对不起,我家老爷只吩咐了请先生,没提别的人。”
  “这样啊……”子升不禁有些为难。
  毛泽东倒是无所谓:“哎呀,人家请你你就去嘛,反正我又不想见什么翰林。我吃我的红烧肉,饭馆里等你啊。”
  他径直向醉香楼走去。
  六
  仆人将子升引入一扇朱漆大门,门上铜钉闪亮,门外镇府石狮威风凛凛,家丁排列,气势逼人。
  古色古香的丁府书房里,两壁皆书,精致的文房四宝,排列在檀木书桌上。正南墙上,挂着一个清朝官员的画像,提着“故中丞丁公树卿老大人遗像”,两旁挂着“诗礼传家”的中堂、“仁义乡里,忠烈遗泽”的对联,和“林隐乡居图”等等字画条幅,芝兰盆景,点缀其间,处处透着显赫的家世和归隐农田的文人雅致。
  “老先生原来是为国尽忠的丁中丞大人后人?”子升不由肃然起敬,“晚生真是失敬了。”
  “哪里哪里。”提到家世,丁德庵显然颇为自得,“丁某不肖,愧对先祖遗泽,倒是这诗礼传家的祖训,未敢轻忘,但求守几亩薄田,温几卷旧书,处江湖之远而独善其身而已。”
  他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虽说隐居林下,老夫倒是最喜欢跟肚子里有真才的读书人交朋友,今天有幸一睹萧老弟的书法,颇有汉晋古雅风范,令人耳目一新啊!”
  “雕虫小技,贻笑方家了。”
  丁德庵却话锋一转:“只不过……”
  子升赶紧站起身:“老先生指教!”
  丁德庵挥手让他坐下:“以如此书法,竟当街卖字,不免有辱斯文了吧?”
  子升道:“晚辈倒是记得,昔时板桥先生亦曾将字画明码标价: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扇子斗方五钱。可谓书生亦须作稻粱之谋,子升愚钝,困于行旅,只好斗胆学样而已。”
  丁德庵吃了一惊,倒笑了起来:“如此倒是老夫拘泥了。哎,萧老弟书倒是读得很杂呀,连这些野趣杂典也记得,不容易。”
  “当着老翰林之面,晚辈岂敢谈读书?”
  “哎,要谈要谈,读书人不谈读书,难道还谈种田挑粪那些下贱之事么?对了,老夫近日,正在重读老庄二经,不知萧老弟对这两本经熟吗?”
  子升道:“也略读过。”
  “以你之见,此二经,历代注解,谁的最好?”
  “晚辈浅见,注道德经,无过于王弼,注南华经,无过于郭象。”
  丁德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子升他显然又高看一眼了。
  “方才看老弟的对联,构思奇妙,老夫平时也好对句,正好拟了几副上联,还请指教一二如何?”丁德庵说着,起身踱了两步,手指室内花草盆景:“我这上联曰:室有余香谢草郑兰宝桂树。”
  子升几乎是张口就来:“晚辈对:身无长物唐诗晋字汉文章。”
  丁德庵不由得点头,他略一思索:“这句难一点:劝君更饮一杯酒。”
  子升思索了一阵:“晚辈对:与尔同销万古愁。”
  “嗯,以李白诗对王维诗,上下嵌合,天衣无缝,好,好,好!”丁德庵也颇有了知音之感,情绪上来了,“老夫还有一联,是三十年前翰林院的同仁出给我的,当时满朝翰林无人能对,一时而称绝对,萧老弟大才,今日老夫献丑,请教方家了。”他来到书桌前,铺纸提笔写下了上联,“出题之人,原是游戏文字,故意要弄出副绝对来,老弟若是为难,也不必放在心上。”
  “‘近世进士尽是近视’,四个词读音全同,词性各异,还是个全仄联?”子升思索着,这副联显然让他一时无从下手,沉吟中,他无意间又看见墙上那幅中丞遗像,突然灵机一动:“晚辈倒是可以斗胆一试,不过这下联要从老先生的先祖大人那儿来。”
  丁德庵扶着眼镜,读出子升的下联:“‘忠诚中丞终成忠臣’?对得好,对得好,对得太好了!”他猛然向子升一揖手,“萧先生大才,德庵佩服!”
  七
  “润之,”辞别了丁府,子升兴冲冲进了醉香楼,看见毛泽东,他一脸的兴奋莫名,“太可惜了,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这位丁翰林真是位雅人,学识过人,渊博风雅,不见一面真是可惜了。”他拉过长凳坐下,将一封光洋往毛泽东面前一放:“你看看,这是人家奉送的仪程,一出手,就是二十块光洋,大方吧?”见毛泽东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腔,子升不禁愣住了,这才发现气氛不对,毛泽东的身边,还站着互相扶持着默默抽泣的父女二人。
  看着子升不解的眼光,毛泽东义愤地告诉子升:“那位丁德庵的田,不管你丰年灾年,那是一粒租子都不能少。这几年,年景不好,这位老爹欠了他十担谷的租还不上,利滚利,驴打滚,就算成了一百多担的阎王债。这位老爹进城来求他姓丁的宽限宽限,他却看上了老爹的女儿芝妹子,逼他拿芝妹子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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