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那根红布条怎么样了。也许被卷起来搁在了一边,或许忘掉了一半,但是没有被丢掉。
有一天,他被派到庞克拉茨监狱来服务。他不像科林斯基那样带着预定的任务自愿来到
这里,但是当他头一次到牢房里看了一眼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任务。红布条展开了。
他侦察自己的战场,估计自己的力量。他的脸紧绷着,深沉地思索着从什么地方着手,
最好怎样开始工作。他不是一个职业的政治家。他仅仅是人民的一个普通儿子。但是他吸取
了父亲的经验。他本质好,意志坚定,这个意志在他心中日益增强他的坚决性。于是他下定
决心,从一个阴郁的蛹蜕变成了人。
这是一个内心优美而纯洁的人。他敏锐、谨慎而又勇敢。
敢于去做这里所需要他做的一切。不论事情大小,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他工作
起来不露锋芒,稳稳当当,深思熟虑,但是毫不胆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他心
里有一道绝对的命令:一切都应当这样,——那还用得着说吗。
说实在的,一切就是这样。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历史,现在几个人的生命得到了拯救都
要归功于他。这些人在狱外活着,工作着,就因为在庞克拉茨监狱里有个人尽到了自己做人
的义务。他不认识他所拯救的人,他们也不认识他。就像他们不认识科林斯基一样。我希望
人们至少能认识他们俩。这两个人很快就在这里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于是加倍地发挥了他
们的才能。
把他们当做榜样记住吧。当做人的榜样记住吧。他们的头脑长得正。当然首先是他们的
心长得正。
斯科舍帕大叔
当你偶然看到他们三个人——穿灰绿色党卫队制服的看守科林斯基,穿黑色制服的捷克
警察霍拉和穿着颜色鲜明但并不悦目的制服的监狱杂役斯科舍帕大叔——聚在一起的时候,
你就好像看到了一幅兄弟友爱的生动画面。但很少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这样做是合适的。
按监狱的规定,走廊上的杂事:扫地、打饭等只能由“特别可靠、严守纪律并和其余的
人绝无牵连的犯人”担当。
这仅仅是文字上的规定,仅仅是死的条文。要知道这样的杂役是没有的,从来就没有,
尤其在盖世太保的监狱里更是没有。相反,这里的杂役却是从牢房的“监狱集体”伸出去的
“触须”,是为了去接近自由的世界,使集体能生存,相互通气,彼此了解。有多少杂役由
于执行任务或传递一张字条被抓住而送了性命埃但监狱集体的纪律无情地要求那些来接替牺
牲者的人们,继续做这种危险的工作。你去干吧,不管你是勇于承担或是胆怯怕事,反正你
是回避不了的。胆怯只能坏事,就像每一件地下工作一样,胆怯会使一切都毁灭。
而这里做地下工作是加倍的危险:你直接被捏在那些一心想消灭地下工作的人们手里,
只能在看守们的眼皮底下,在他们所规定的范围内,在他们所指定的时间里,在他们所允许
的条件下进行工作。你在外面学会的一套本领在这里不够用,而要求你的却不见得少。
狱外有一批地下工作的能手。在杂役中也有做这种工作的能手。斯科舍帕大叔就是其中
的一个。他谦虚、朴实,看上去挺沉静,实际上却像鱼一样灵活。看守们都夸奖他:“瞧,
这个人多勤快,多可靠,只想着自己的职责,什么犯禁的事都不沾边。杂役们都应以他为学
习榜样。”
是的,杂役们都应以他为学习榜样。他确是犯人心目中的那种杂役的典范。他是我们监
狱集体里最坚定、最机敏的“触须”。
他了解所有牢房的居住者,每来一个新犯人,他都能立刻弄清楚需要知道的一切:他为
什么被捕,谁是他的同案人,他的态度怎么样,他们的态度又怎么样。他研究许多“案
件”,并极力弄清楚这些案件。这样做很重要,只有这样他才能去劝告别人,才能正确地执
行任务。
他也了解敌人。他谨慎地考察每一个看守,研究他的习惯,研究他坚强的一面和软弱的
一面,要特别提防他什么,怎样利用他,怎样麻痹他,怎样愚弄他。我在这里所描写的许多
人的特性,都是斯科舍帕大叔告诉我的。他熟悉所有的看守,还能详尽地描述他们每一个
人。假如他想在走廊上自由活动并确保工作顺利进行,这点是很重要的。
首先他明白自己的责任。他是这样的一个共产党员:他知道,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放弃
党员的责任而袖手旁观或“停止活动”。我甚至可以这样说,正是在这里,在极端危险、极
其残酷地受迫害的环境里,他才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岗位。他在这里得到了锻炼和成长。
他灵活机智。每天每小时都会发生新的情况,都要求采取新的方法来解决。他能敏捷地
找到新的方法。他所能支配的只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他轻轻地敲牢房的门,倾听预先准备
好的委托,趁新来换班的人还没有踏上二楼楼梯之前,他已简明地将这个口信传递到走廊那
头的牢房去了。他谨慎而机智。几百张字条经过他的手而没有一次被抓住,——甚至没引起
任何怀疑。
他知道哪儿有痛苦,哪儿需要鼓舞,哪儿需要得到外面准确的情报,哪儿需要他那真正
慈父般的目光,它能给滋长失望情绪的人以力量;他知道哪儿需要多添一个小面包或一勺
汤,就能帮助新来的犯人挨过那不习惯“狱中饥饿”的难关。这一切他都知道,都是凭他那
细致的感觉和实际的体验得来的,而他也就根据这一切去行动。
一个顽强无畏的战士。一个纯粹的人。这就是斯科舍帕大叔。
我希望,将来你们读到这个报告的时候,从他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杂役
的优秀典范,他善于把压迫者要他干的事,变成为被压迫者服务。斯科舍帕大叔只是这类人
中间的一个,还有其他很多外貌各不相同而执行着同样重大任务的人们。在庞克拉茨监狱和
佩切克宫都有这种人。我愿意一一描绘出他们的形象,然而遗憾得很,我剩下的时间不多
了,甚至连“快快地歌唱出生活中形成得缓慢的事儿”,也来不及了。
但这里至少总算有了一些名字,一些榜样,虽然还不是所有不该被忘却的人的名字:米
洛什·涅德维特医生。一个英竣高尚的青年,他每天都帮助被监禁的同志们,最后自己在奥
斯维辛牺牲了。
阿诺什塔·洛伦泽因为拒绝出卖同志,他的妻子被处死。
一年后,他为了拯救自己的同志们,拯救“四○○号”的杂役们和整个监狱集体,也被
处死了。
聪明的、永远闪耀着机智的瓦舍克;在戒严时期被处决的沉静而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安
卡·维科娃;精力充沛的……永远快乐、敏捷而不断创新的“图书馆员”斯普林盖尔;腼腆
的青年比列克……仅仅是一些榜样,一些榜样。一些大大小小的雕像。但他们永远是雕像,
而绝不是木偶。
第八章 一小段历史
一九四三年六月九日。在我的牢房门前挂着一根吊裤带。那是我的吊裤带。这是押解的
标记。今天夜里他们就要把我押送到帝国法庭去听候判决了……事情就是这样,在我生命的
边缘上,时光正在贪婪地啃嚼着最后的几口。在庞克拉茨监狱度过的四百一十一天快得不可
思议。还剩下多少天呢?我将在什么地方度过这些日子呢?又将怎样度过呢?
在这些日子里,我将很难再有写作的机会。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叙述了。对于这一小段
历史,我显然是最后一个活的见证。
……
一九四一年二月,捷克共产党的全部中央委员以及准备万一出事时接替他们的领导人全
部被捕了。党为什么会遭到这样严重的打击,现在还没有得到准确的证据。关于这个,有一
天盖世太保的头头们在受审时也许会供出来的。我也像佩切克宫的杂役一样想仔细弄明白这
事的真相,但是白费工夫。
当然这事少不了有奸细的破坏,但多半是由于不谨慎。两年来地下工作取得了一些成
绩,有些同志的警惕性多少有些放松。地下组织扩大了,经常有新同志参加到工作中来,有
些人本来应该暂时作为候补人员在一边等待一下的。机构扩大了,庞大得难以控制。敌人对
党中央的袭击显然蓄谋已久,在他们快要进攻苏联的时候就向我们下手了。
开始我不知道逮捕的范围有多大。我还等着我平日的联络员,但他没有来。一个月后,
我才知道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不允许这样傻等下去。我只好独自去寻找关系,别的同志
也这样做。
我首先找到了洪扎·维斯科奇尔,他是捷克中部地区的领导人。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
人。他搜集了一些材料准备出版《红色权利报》,党没有中央机关报是不行的。我写了一篇
社论,但是我们俩又决定把全部材料(我还没有看过这些材料)印成五一节的传单,而不作
为《红色权利报》,因为另外一些同志已经在别处出版了《红色权利报》,尽管印得相当简
陋。
我们进行了几个月游击式的工作。党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这个打击不能置它于死地。
几百个新同志决心接替牺牲了的领导人的岗位,担负起他们留下的未完成的工作,使这个组
织的基础不致被瓦解或陷于瘫痪。但仍然没有中央的领导,游击式的工作中蕴藏着极大的危
险:因为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德寇准备进攻苏联时——我们的步调可能会不一致。
在我所收到的几期以游击方式出版的《红色权利报》上,我认出了一个老练的政治家的
手笔。而别的一些同志也从我们出版的、可惜并不十分成功的五一节传单上,看出有可信赖
的人存在。于是我们开始相互寻找。
好像在密林里相互寻找一样。我们一听到声音就跟踪追迹,但却从另一边传来了呼唤
声。沉重的损失,使得全党更加谨慎、更加警惕,如果党中央机关的两个同志要碰头,就必
须通过他们双方以及其他负责联系的人所设下的试探或暗号的重重障碍。这一回就更困难
了,因为我不知道那“另一边”的人是谁,而他也同我一样,不知道对方是谁。
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联系人。就是优秀的青年米洛什·涅德维特医生,他成
了我们的第一个联络员。这事也有偶然性。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旬,我病倒了,打发丽达去请
他来给我看玻他立即来到巴克萨家里,我们就在那儿把事情谈妥了。原来他就是受了委托来
寻找“另一边”的人,他根本没有想到那“另一边”就是我。相反地,他也像那一边所有的
人一样,以为我被捕了,并且很可能已经牺牲了。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希特勒向苏联进犯。就在那天晚上,我们还同洪扎·维斯科
奇尔一起印发了一份传单,阐明这次进攻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六月三十日,我和我寻找
了这么久的那个人会面了。他来到了我约定的联络点,因为他已经知道将同谁会面。而我那
时还不知道将同谁会面。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从敞开的窗口飘进来槐花的清香,这正是情
人幽会的美妙时刻。而我们却拉下窗幔,打开了灯,互相拥抱起来。原来他就是洪扎·齐卡。
原来一九四一年二月里,并不是全部中央委员都被捕了。
中委之一的齐卡得以幸免。我早就认识他,并且早就爱戴他了。但只是现在,当我们在
一起工作的时候,我才真正认识了他。圆圆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大伯,而在党
的工作中却表现出坚决果断,毫不妥协,有信心,有决心。他不知道,而且也不愿知道还有
比党交给他的任务更重要的事。
为了完成党的任务,他可以放弃一切。他爱人们,人们也爱他,但他从来不以无原则的
宽大博取别人的爱。
只用几分钟我们就把事情商量好了。过了几天我认识了第三个新的领导成员,这就是洪
扎·切尔尼,他早在五月间就同齐卡取得了联系。他是一个身材魁梧、风度潇洒的小伙子,
同群众关系很融洽。他在西班牙打过仗,大战开始后,他带着一叶被打穿了的肺,经过纳粹
德国回到了祖国,还留着几分军人的气质,具有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是一个有才干、有首
创精神的人。
几个月的紧张战斗和纯洁的友谊把我们紧密地团结起来。我们这三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是
相互补充的。齐卡是一个干练的组织家,认真而精细,办事严谨,不会被任何一句圆滑的话
弄糊涂。他深究每一则消息,刨根问底,从多方面分析研究每一个建议,热诚却又铁面无私
地监督每一项决议的执行。领导怠工和准备武装斗争的切尔尼,用军人的方式思考问题,机
敏而有魄力。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总能成功地找到新的工作方法和新的群众。而我呢,
是一个宣传鼓动者,一个新闻记者,会凭自己的嗅觉工作,有点幻想家的气质,为了平衡也
兼有点批评家的气质。
职务的划分与其说是分工,倒不如说是分头负责。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参与全部工
作,哪儿需要就分头上哪儿去。
工作是不轻的。党在二月份受到的创伤还没有复原。所有的联系都中断了,有些地方的
组织全部被破坏了,有的虽然保存下来,但接不上关系。一些组织、一些工厂,甚至整个地
区几个月都跟中央断了关系。在关系接上之前,我们只好依靠中央的机关报,希望它能到达
他们手中来代替领导。我们没有联络点,也不能利用过去的联络点,怕有人监视着这些地
方。最初我们还缺少活动的经费,粮食给养也十分困难,许多事情都得从头做起……这一切
恰恰出现在党已经不能只做恢复和准备工作的时期。在德寇进攻苏联的日子里,党应该直接
参加战斗,组织反对占领者的后方战线,在敌后发动小规模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