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上放着的是相声节目,一会是两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讲话,一会是两个穿着西服的人讲话。他们说的话我不知道有什么意思,下面也没有人要笑。但其中的一个男人非要求观众鼓掌,下面就有了稀疏的鼓掌。我对我的母亲说,我看见你的牙了,不错。但是请现在就给我找一个医生来吧,虽然我的牙齿还行但我的腿已经走不动路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脚像是灌上了铅块,一步也不能向前挪动了。与此同时我发现我的鼻子正在流出一滴一滴的鲜血,它们像花一样迅速地散开来。
而我那个刚从幽默培训班回来的父亲竟然对我嘻嘻哈哈地说:我又不是女的,你让我看见你流鼻血没有用。他耳机上面还在响着他在授课时发出的唐老鸭声音。
我看不见母亲的紧张,她照旧只是从厨房拿来一些晚餐给我吃。她像是一个服务员那样做着那种手在后面背的姿态让我看。她故意露出一些牙齿来。你说她这个样子我能不急吗?
我不是你的亲儿子吗?你是我的继母是吗?我大声地说着。这个时候我看见她惊惶了一下。随后她对着我笑了:你是我的儿子,但那个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随后她向我不远处的父亲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拿来了一个西洋参煲鸡放在了桌子上,就配合着音乐扭上了东北的大秧歌。
我知道这事情有一点怪我,平时我们都是和和气气的生活,因为早就衣食无忧了,不和气难道说还要吵架不成。而且我们从报纸杂志上学到了一些与老人相处的办法来,每一天我都说一个笑话来逗她开心。有时她也会因为我编的离奇故事而瞪圆了眼睛。
现在我的样子应该是很难看了。因为我的腿实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我看见了我手机上的红色的灯光在急速地闪着:有信息。
是那个女人发来的。我和她有过许许多多个甜蜜的一夜情。为什么说呢,就是因为这些一夜情是不连续的,中间没有什么情节和情意。我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如果有了那种感情的东西、事务的东西和经济的东西在里面,我们还怎么工作呀。为了突出这一点我们甚至连接吻都没有。我们也从来不说一句让对方误会为爱情的话。一上来就是真刀真枪,做完事情穿上制服就互道晚安或午安。
毕竟还是有许多个销魂的夜晚。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她一定会来看我的。一想到这里我感到眼眶湿了。当初有人认为我这样是瞎胡闹,可是对我来说我知道这一定是有用的,不然她为什么会突然给我发来一个信息。婚外情是一件大好事。对人的身心都有好处。我想好了,身体一好我一定要写个这样的文章,谁也别拦着我。我是一个新《婚姻法》的不支持者。在我想着的同时已经迅速把自己的身体移到床位上,在床上想着她就是一件美事了。我在我的床位上舒服的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快来吧,我需要你。这些字有点像一个跳高运动员在我的手机里纵横驰骋、神气活现。
说实话爱情就像是一个止痛药一样,一时间我好了。虽然我的身体发着低烧……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都是月亮惹的祸……这是我唱的歌吗。一会用男声一会是女音。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抒发我激荡的心情。如果不是身体还有些沉重,我相信我会快乐地跳起舞来。因为我的脚实在是有点发痒了。
小乖乖,你哪儿需要我呢。她很快发回来一条。
这个小贱货向我挑逗了。平时我并没有觉得她的重要。我甚至于连一句“我喜欢你”这样的话都没有说过。虽然我说过无数次你很靓,你比张曼玉还靓,你超级美丽的话。有一次我刚把“我喜欢你”这一句话对我的另一个女朋友说的时候,她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我以为她要热泪盈眶或者紧紧地拥抱我。我最怕这个,这样会让我有负担。姑奶奶我最怕你认真了。我心里说。这会让我好像必须承诺点什么似的。就在我后悔自己的失言的时候,她突然张开她好看的大嘴,她的样子很吓人。她的脸憋得像一个茄子。但她口腔里发出的是“哈、哈、哈”三声大笑。你怎么那么土那么酸那么麻啊!你是哪块地里挖出来的宝贝呀!
如释重负。
不过我知道此刻必须向她说实话,因为我现在的确需要有人照顾一下我,给一口水喝。因为我看见额头上滴下的汗了。我发了一条过去:亲爱的,目前我得了重病。麻烦你把我送到医院里去。
她的信息和我的心跳同时都停了一会,停了五分钟然后她来了一条:行了,别闹了,我要去上班了。你上什么班呢?现在是什么时间。你以为我是另外一个公司的人?我不了解你的情况?
你知道情为何物吗?也就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出现。我知道我此刻已经是哀求她了。我知道我发问的样子一定有点像中央台的王小丫,而我答问的样子有点像法官什么的。傻B!我在心里这样的骂自己。
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她给我来了一条。
我有二十几个。条件反射一样。我回了一条。随后:最孤独的时候想起了你,希望你能来看我一下,我一定是要死了。他妈的,我何来的诗兴呢。可我的确说了这样的一句酸话。
你是不死的传说。这是我们共同看过的一个电影的名字。感谢她还记得。
我有检验报告书,骗你我就。。。。。。我向她发了一个毒誓。因为只有这个才能让她相信我。
。。。。。。
你上路了吗。请速来。这个时候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我发了十次这样的信息之后,我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给她又发了一条:当然我还需要一点钱,请带一些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不祥的感觉。随后我打了她的手机。可是被告知用户已经关机。
最初我还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可是后来我发现她再也不来信息的时候。我知道她真的利用玩笑轻易地就把我给打发了。
婊子!!!
我对着手机上那个在做鬼脸的自己相片大声地叫喊着。一边叫喊我一边想到玩笑的功用的确是无限的。
外面锣鼓喧天,玩笑大赛正在举行着分组比赛。而我的一个哥们已经夺取了小组季军的宝座。他正与其他的得主一起在绕场一周。一边绕一边做着鬼脸。他获得了一套高尚住宅和韩国游的奖励。
而我只是想念我亲爱的老婆,她曾经多么真切的等待过我。她曾经对我说,这一切的热闹都会过去。我们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是让我们在别人迷茫的时候我们不迷茫。别人去随波逐流的时候我们要有自己的理想。但是她当时讲话的样子多么像一个可笑可悲的人呀。我如果不与这样的人划清界线,不就等于倒退了?
她哀求的样子现在还在我的脑海里面浮动着。
那些日子里,不管她曾经亲手解决了多少次生活难题,她终于渡过了人生的一个个难关。她现在早已可用一口流利的黄话、玩笑话来解决一些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尴尬,这不能不说是我的功劳。总之她不再发生困惑。
晚上的时候我的母亲回来给我做饭来了。她的脸上还有刚去跳舞时化的妆。脸被涂得红红绿绿,很有意思。我不想扫她的兴。我要告诉她快一点给我找一个医生只有这样我才能好起来,而我好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先去吃饭然后去找一个女人。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准备站起身去厨房。这个时候我发现根本就不能站起来。我猜测她一定在厨房对着镜子化妆。她会一边化妆一边唱歌。她唱的是陈慧琳的《记事本》。这曾经让我大吃一惊。那时我不明白她是何时成了新新人类的。我承认我是说过她长得好看,年轻的时候长得肯定有点像陈慧琳。但我那是顺嘴胡咧咧,这样的比喻最有趣,我知道,而且越是离谱的玩笑才是最有意思的。
而昨天的这个时候,她对着没有开灯的黑屋子在流泪。
这一定是受了《花样年华》的启示。那部电影让人的秘密都有了安全的去处。而更要命的是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我。
她到底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呢。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扑腾,光注意她的脸我竟忘记看她的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一只公鸡。她看见我在注意她,她扬了一下说,这个是给你用的东西。
要干什么。煲汤吗?
不是。你是身体太虚了,有了邪气上身。所以你一天到晚就是说去医院之类的胡话了,反正这个……是用它的血给你驱邪的。
妈,你快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没有说胡话。只有我才知道我怎么了,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这个时候我看见她在磨刀了。要快点!要快点!她很急切。我看见一只公鸡在我大声的喊叫和母亲幸福的表情中倒在了它自己的血泊中。
你这是怎么了,这样做有什么用。
快躺下。这样的热血会让你就好了。
我都快撑不住了。不要再开玩笑了。你自己也有伤心的事情,可是你为什么强撑着呢。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看见了。我说的是实话。
突然她的脸色大变。手上的东西差一点掉在地上。空气凝固了不短的时间。
直到她手里的东西又抖动了一下。
这一回,她并没有过来给我拿水,反倒是笑了。笑得有点阴森森的,无疑我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儿子,我们这个城市的人哪里有什么伤心的事啊。不要再说那些傻话来。如果你还想留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话。
嘿嘿。她露出一排为了参加全市玩笑大赛老年组的比赛而准备的道具。
实话告诉你我得了不治之症。我无奈地说。
啊!天哪。我的儿子你又开始恋爱了。你都多久没有这么傻了。
噢,这个时候,我最后一次想起我的老婆。
老婆,请原谅我。我对着远方的蓝天说。我现在想起了你给我的一次次机会,我不知道你是真心的,那个时候我是真正的进入了玩笑的核心,我不能随便了。这个城市因为我的表现已经给我发了绿卡。而在这之前,我是没有资格的。尽管我用尽了心力,可是我只能充当一个观光的游客。做一个游客是多么的孤独。你以为我容易吗,如果我不和他们一样,就如同背井离乡,失去了母语,同时我也失去了母亲。因为此刻我的母亲说,孩子,千万别来真的。苦和难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害怕真的。
妈,嗨,真的不是,这一回真的不是这种病。我有那么傻吗。这都什么世道了,哪还有人谈恋爱呀。
好了好了,儿子,听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你没有病了。
可是我要看医生!110,我一定要打110。这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什么已改为总决赛指挥中心了?
这时我的母亲终于可以把那只流着热血的母鸡迅速压在了我的胸口上。
“老婆妈妈鸡婆们你们如今在哪儿/曾经苦心劝告过我/但是你们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一遍遍地对着并不蓝的天空大喊,这是我留给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首诗。谁也别拦着我,我不怕流泪我要说出万物真相,我要让自己后悔来得更猛烈一些。
可是和公鸡一起扑腾了几下之后,我就看见自己的身体终于显出了严重的病症,我知道这一次来的都是真的。
而这时高音喇叭发出了城市的主题歌: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吴君,黑龙江人。曾就读于东北某艺术院校编剧专业。研究生毕业,从事过记者、编辑工作。曾在《北京文学》《花城》《大家》《芙蓉》《青年文学》《小说林》《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过中短篇小说。出版过小说集《有为年代》《不要爱我》。近期在作家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我们不是一个人类》。曾获大鹏文艺奖、青年文学奖、特区文学奖。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现居深圳。
乞丐
周 嘉
题记:
文中全系毛绒绒的真实,仅个别名字予“技术处理”。
此文已写毕8年,却没能发表。“一个叫花子嘛,有什么值得写的?”
——是在近日国务院下发了《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之后,我才看到了希望。
一
本件事儿(不是“故事”,而是“事儿”,因故事是编出来的。)发生于1995年10月27日。这天北风刺骨,天寒地冻,对我却格外珍贵。这天之前,我尚非作家,这天之后,只要胆子更大些,脸皮更厚些,我就可以如愿以尝了。我在这天填了四川作协的入会表。省作协的头儿下凡大巴山,给我带来一张沉甸甸的纸。却不料此表要盖某一个大红印儿,这对我特难,只好撩起两条腿跑路,终待跑燃了寒风跑落了日头,方才了事……而我已很痛苦了,痛在两条腿上。
但此刻天底下两条腿最痛的生灵显然并非是我。
当我从我校所在的城内坐公共汽车下车于火车站时,对我严阵以待的是一幕最具资格的惨剧。
此刻暮色苍茫,华灯初上,那商店如云的街心花园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而此处正沉浮着刚下车的我。我是路过火车站拟返达钢家中的,若按既定路线,径直返家,义无返顾,就可一如从前地并无故事。却因苍天在上,他让我的那双脚板偏要一反常规地绕花园而行,即刻就绕出来一个大情节来:花园一侧的马路上有黑黑一堆,蠢蠢欲动,咕咕有声。我大惊,驻足,借光猛看,啊,一个乞丐,浑身殷红,躺于血泊,左小腿寸宽的裂口近尺,右脚掌龟裂成几决,实在惨不忍睹。这是一个我常见常叹的乞丐,一个浑身污垢几片破褛难掩体肤的乞丐,一个身高刚过1米2体重难及60斤的乞丐,一个严重畸形驼背扭腰永远头俯于地的乞丐,一个无法言语只能喉中咕咕的乞丐……何故竟遭此厄?急问近处摊贩。皆答:昨夜11点189次火车到站时,一辆接站轿车压了他的左腿,今晨5点293次火车到站时,一辆接站轿车压了他的右脚,如今这血染的风采,在这繁华街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