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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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艺术两小时-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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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当然是第一型,他说这种人少而又少,可遇而不可求,他们“使人敬而不畏,亲
而不押,交接愈久,芬芳愈醇。譬如新鲜的水果,不但甘美可口,而且富于营养,
可谓一举两得”。余光中没有现身说“型”,自我归类,但这位心仪苏东坡的学者
作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心有七窍,冰雪聪明,自然应该高居于“高级而有趣”
之列。他白雪满头,外表严肃,似乎是一座城峭堑深的城堡,外人不易人内探其虚
实,其实他更像一条童心不老的江流,逸兴遍飞时便会浪花飞溅。相交近20年,我
以亦师亦友待之,或萍水相逢于会场,或杯酒言欢于雅集,或联袂同游于江海,曾
多次听他咳唾随风,语惊四座。此次陪他游长沙,吊汨罗,访巴陵,印证陶渊明的
童话兼神话于桃花源,俯仰大湘西的奇山异水于张家界,除了在多所高等学府听他
传经布道,舌灿莲花,也随手将他沿途机智幽默的警言妙语,一一收进我的行囊。
    余光中访湘,虽系两家邀请,但主要却由湖南作协副主席水运宪大力经办促成。
余光中公私两忙,分身乏术,加之水远山遥,确实来之不易,而此间的安排接待,
也颇费踌躇。来而不往非礼也,余光中除了在作协举行的座谈会上对作协表示感谢,
在会后夜宴上觥筹交错之时,复赠水运宪以“水师都督”的官衔,并连连致意:
“此次能来湖南,真是‘水到渠成”’。我也戏言说:“是‘如鱼(余)得水,呵
广乘快艇掠洞庭而游君山,我与余光中、范我存夫妇坐在舱内,水运宪与一道陪同
的作协办公室负责人彭克炯坐于船头,湖风袭肘,乱发当风。余光中秀才人情纸半
张,又不忘送去几句慰问:“水天一色,你们在外面说的是风凉话呵!”
    



    作协在举行座谈会之后,没夜宴为余光中夫妇洗尘,宾主尽欢,气氛融洽。主
方频频敬酒,余光中说他的酒量非常“迷你”(英语mi mi,小的意思),并以英文
解释“迷你”之意及其由来。“迷你”之酒酒过三巡,曲将终而人将散,许多人都
要和余光中合影,他含笑端坐如一帧名贵的风景,其侧一个座位上合影者则此去彼
来,余光中颔首而笑道:“这是换汤不换药哦广次日上午去省博物馆,参观马王汉
墓出上文物展览。他在薄如蝉翼的妙衣和重似磐石的棺椁前沉思,向我们说:“真
是死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一个人生时像开欢迎会,死时像开欢送会,欢送会总
是隆重得多。不过,这位老太太倒像是作大规模的地下移民,临走时不仅要收拾细
软,而且一应俱全,什么都带上了。”这个场所我不知陪同多少朋友来过了,感受
已经迟钝而且生锈,乍听余光中一番议论,真惊为诗者新颖之言,智者深思之语,
一派慧悟灵光。
    余光中在岳麓书院演讲,讲题是《艺术经验的转化》,由湖南省经济电视台现
场直播。时当夏日,风声却由籁籁而呼呼号号,雨势也由潇潇而滂滂沱沱。前不久
余秋雨在此演讲,前来搅局的也是风声雨声。余光中在开场白中说道:“余秋雨先
生名秋雨,下雨合情合理;我的名字是光中,今天只见镁光,不见阳光,未免有点
冤枉,上大多少有点不配合。”接着,他化用其名作《民歌》中“传说北方有一首
民歌/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从青海到黄海/鱼也听见/龙也听见”的句式,
说:“辛苦各位在下面听我演讲,真是风也听见,雨也听见。”台下数百位听众风
雨不动安如山,余光中多次富于爱心又机智地向他们致以慰问。谈到朱熹“问渠那
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观书有感X,他即兴发挥:“今天从天而降的活水
太多了,已经供过于求。我希望老天爷少点诗兴,多点同情心。”当有听众问他对
中西文化交流最大的感想是什么,他简要回答之后便王顾左右而言“雨”:“我现
在最大的感想,就是希望雨下小一点。”余光中有诗集题名为《与永恒拔河》,演
讲结束时有听众询其含意,他仍不忘回报风雨中济济一庭的热心听众:“今天与天
气拔河,诸位是最大的胜者!”如此善祷善颂,台上与台下交流,引爆的当然是压
过风声雨声的热烈掌声。
    生活在现代的滚滚红尘之中,余光中更其酷爱大自然,一生好入名山游,并写
了许多优美的山水诗与山水游记,如对台湾的阿里山和玉山的山神,他就分别有散
文《山盟》与组诗《玉山七颂》祭献。张家界的大名,早已写在祖国大陆之外的水
上和风中,余光中蹈海而来,慕名而至,奇绝的风光该会如何俘虏他的慧眼灵心?
    我们首先去天子山,不是沿山道攀登而上,而是乘缆车平地飞升。仰望高峙在
云天之上的山头,余光中对我窃窃私语:“我们今天上天子山,朝天子去,应该说
是‘朝天阙’呵!”上出重霄,下临无地,铁面无情的狰狞石峰成群结队,向我们
的缆车挤来压来扑来,我不禁有点气短心虚,唯恐不测,余光中曾坐缆车登临瑞士
的阿尔卑斯山,曾经沧海,他笑着嘲谑我说:“这些山峰真是‘出尽风(峰)头’,
现在你只好听天由命,懊悔也来不及了。”
    好在山灵并没有恶作剧,而是让我们平安到达山巅,观赏它摊开在我们眼前的
神奇狞厉的风景。脚下石峰林立,峰壁几乎寸草不生,峰头却有青绿的草木在砂岩
上寄居,有如神迹。余光中指点那些峰头上未得寸土却仍然郁郁葱葱的奇松怪木,
连连感叹:“真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峰群在下,加之四周有巨大的如屏风的
石壁围护,我就说它们像巨型的盆景,又像已经出上的秦涌,余光中便答道:“这
些秦涌长了胡须。”余光中当年驾车横穿美利坚大陆时,曾作散文《咦呵西部》,
其中写到科罗拉多州的连峰巨石,我问他与天子山比较又当如何,他说:“科罗拉
多有成亿成兆吨的巨石,但却像印第安人酋长的额头,又红又皱,一点幽默感也没
有。”
    朝拜过天子山的山神,我们又上黄狮寨游目四顾。石峰如剑如戟,如全身甲胄
的壮士,但却听不见剑戟的交鸣,壮士的暗呜叱咤,石峰如润如浪,浪头一直拍向
远方,但却听不见惊涛拍岸的声音。余光中注目凝神,叹为观止:“这样的杰作,
不知大自然如何雕刻出来?”我们登上“摘星台”照相,台下乃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万丈深渊,台上白昼是蓝天丽日,晚上是夜空星斗,我触景生情,向余光中也向眼
前的群山万壑背诵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余光中仍然报之他以一贯之的幽默,不过他这一回是调侃李白:
“飞扬跋扈为谁雄的他,这一次倒是很谦虚,以凡人自居,没有说自己是天人。”
说罢,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也顾不上李白听到后高兴不高兴了。
    游宝丰湖时,遥见两峰之间的绝壁上,有庙宇隐隐,有人问余光中那楼阁是怎
么建起来的,真是不可思议,余光中却赞不绝口:“妙,妙。妙不可言,‘庙’不
可言!”一语双关,闻者绝倒。船游湖上,我建议余光中以手探水,以一亲此湖的
芳泽,余光中欣然色喜,赞叹说:“这水好嫩呵广如果是诗,这“嫩”字就是“诗
眼”,表现了他对景物与语言的艺术敏感,我不由想起他《碧潭》中写湖水的诗句:
“十六辆挂桨敲碎青琉璃/几则罗曼史躲在阳伞下。”在水绕四门,从长沙远道赶
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以奇山异壑为背景,在一个其角翼然的小亭采访余光中夫妇,
问及他游览张家界的感受,他说:“我在《乡愁》一诗中有‘我在这头,大陆在那
头’之句,而现在已不是这头那头了,而是在美丽的天堂的上头广如此隽言妙语,
不仅是听众的我们为之动心,连四周旁听的群山大约也铭记心头了。

                                笔花飞舞

    对华山夏水,对中国古典文学包括古典诗歌传统,对中华民族及其悠久博大的
历史与文化,余光中数十年来无日或忘,怀有强烈而深沉的尊仰之情。他在近作
《从母亲到外遇》中反复其言:“‘大陆是母亲,台湾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欧洲
是外遇。’我对朋友这么说过。大陆是母亲,不用多说。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魂
仍然萦绕着那一片后土。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
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
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
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
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湖南,是一方具有深厚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地,
前后历时12天,余光中倘祥于楚山湘水之间,呼吸于当代现世,顶礼往哲先贤,他
预约预告的诗歌散文虽然一时还来不及挥毫,但所到之处,应主人之请题辞留言,
他也已经笔花飞舞。
    岳麓书院是千年学府,乃世人瞩目遐迩闻名的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在现场
演讲之前,他就先去朝拜,在古朴典雅的庭院与历时千年的书香中盘桓半日,他也
毕恭毕敬地题下四个大字:“不胜低回。”余光中年轻时留学美国,多年来几度讲
学于异域,历经美而欧风,但他对民族文化仍然如此低首归心,与那些未识洋文即
数典忘祖的学子,或一经镀金便挟洋以自重的学人,真有霄壤之别。河南洛阳人氏
的贾谊,年轻时即有远见卓识,对政治制度的改革多所建议,汉文帝刘恒既不能任
用,复遭权臣攻讦,故被降职为长沙王太傅,后来死时年仅33岁。他的散文名作是
《过秦论》三篇,贬职长沙期间,写有骚体抒情作品《吊屈原赋》与《囗鸟赋》,
表现自己的怀才不遇与坚持理想的精神。他在长沙的故居,成了古长沙一处历史与
人文的风景,自汉代而后,不少过客骚人都曾前来凭吊赋诗。余光中踏着前人的足
迹而来,在濒临湘江的一条小街上寻寻觅觅,重温两千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李商
隐的《贾生》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
问鬼神”重到心头吧,对纸挥毫,他“敬题”的是如下即兴自撰的一联:“过秦哀
苍生,赋鹏惊鬼神。”
    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汨罗江,在中国江河的家族里,远算不上波高浪阔,源远流
长,但它却是一条名重古今的圣水,它温柔而温暖的臂弯,曾先后收留过中国诗歌
史上两位走投无路的诗人,杜甫在上游,如今的平江县城,堆土为墓,屈原在下游,
今日的汨罗县境,以水为坟,年年端午,竞渡的万千龙舟还在打捞他的魂魄。余光
中远来湖湘,怎能不去他的蓝墨水的上游凭吊,去汨罗江边的屈子词朝圣呢?早在
1951年,余光中在台湾就写有《淡水河边吊屈原》一诗,其中就有“悲苦时高歌一
节离骚,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2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
1963年端午,他有《水仙操——吊屈原》诗,以水仙比屈原:“美从烈士的胎里带
来/水劫之后,从回荡的波底升起/犹佩青青的叶长似剑/灿灿的花开如冕/钵小
如舟,山长永远是湘江。”1978年在香港,复写《漂给屈原》一诗,余光中迎风而
吟:“你流浪的诗族诗裔/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
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1980年端午又写有《竞渡》,
开篇就是一片鼓声:“二十四桨正翻飞,鳞甲在鼓浪/彩绘的龙头看令旗飘扬/急
鼓的节奏从龙尾/隔了两千个端阳/从远古的悲剧里隐隐传来/龙子龙孙列队在堤
上/鼓声和喝采声中/夭矫矫竞泳着四十条彩龙/追逐一个壮烈的昨天。”余光中
有挥之不去结之不解的“屈原情结”,“为何在末日的前夕啊,偏偏,你坚决/要
独力阻挡崩溃的岁月?直到你飞扬的衣袖变成/起伏的狂涛,你的乱发/变成逆流
惊啸的水草”,在1993年所作的《凭我一哭》里,他又一次以诗来为屈原招魂。如
今,数十年的梦寐神游变成了亲历壮游,余光中的心潮怎么不会像江潮一样澎湃?
    在“天问坛”屈原双手高举问天的塑像前,余光中也作双手高举抬头而问之状,
请人摄影留念,并说:“他问天,我问他广在“骚亭”登高眺望夕阳西下中的汨罗
江,本来四周草木静谧,忽然一阵急风吹来,风萧萧兮洞水寒,余光中感慨道:
“忽来一阵悲风,这是屈原的作品《悲回风》吧?”在屈子祠中的屈原像前,余光
中献上鲜花一束,低首下心鞠躬良久,神情至为庄严肃穆,这该是他“朝圣”的仪
式了。在休息室小坐,主人款之以本地的“姜盐茶”,常德人氏的水运宪由于爱乡
情切,大谈常德德山山有德,水与茶也如何不同凡俗,余光中这时也顾不得此来的
“水到渠成”和此行的“鱼(余)水之欢”了,他反唇相问说:“你再吹也没有用,
屈原是在这里找水的啊!”主人请余光中题辞,余光中说:“我来汨罗江和屈子词,
就是来到了中国诗歌的源头,找到了诗人与民族的归宿感。回台之后,我应该有好
的诗文向屈原交卷。”沉思有顷,他以多年来一笔不苟的铁戟银钩,在宣纸上挥写
了如下的断句:

        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
        昔日你问天,今日我问河
        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
        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

    汨罗江是中国诗歌史最早的源头,汨罗之北的岳阳,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镇,
且不说其他,仅凭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杜甫的《登岳阳楼》与李白咏岳阳的诗
篇,岳阳就堪称千古名城,诗文胜地。余光中从香港直飞长沙,航班原定下午六时
到达,却延误至子夜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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