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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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音-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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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菊子生下来的孙子,你定会疼爱的罗。”
  信吾难以成眠。
  难道没有一种暴力迫使绢子不要把孩子生下来吗?信吾有点焦灼,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凶恶的空想来。
  尽管绢子说不是修一的孩子,但是倘使调查一下绢子的品行,或许还能发现秘密,会令人宽慰的呢。
  听见了庭院里的虫鸣声,已过凌晨两点了。这鸣声不是金铃子,也不是金琵琶,净是些不知名的虫在叫。信吾感到自己仿佛被迫躺在黝黑而潮湿的泥土中。
  近来梦很多,黎明时分又做了个长梦。
  梦境记不清了。醒来时仿佛还看见梦境中的两只白卵。那是沙滩,除了沙粒什么也没有。沙滩上并排着两只卵,一只是驼鸟卵,相当大;一只是蛇卵,很小,卵壳上有些裂缝,可爱的幼蛇探出头来,左顾右盼。信吾觉得这只幼蛇着实可爱,就注视着它。
  信吾无疑是惦挂着菊子和绢子的事才做这样的梦。他当然不晓得,哪个胎儿是鸵鸟卵,哪个胎儿是蛇卵。
  “咦,蛇究意是胎生还是卵生?”信吾自语了一句。

  三

  翌日是星期天,九点过后信吾还躺在被窝里。双腿无力。
  清晨,信吾回想起来,觉得不论是驼鸟卵还是从蛇卵里探出头来的小蛇,都是令人害怕的。
  信吾懒洋洋地刷完牙后,走进了饭厅。
  菊子在把旧报纸摞在一起用绳子捆上。大概是拿去卖的吧。
  为了保子,得将晨报归晨报、晚报归晚报按日期顺序分别整理。这是菊子的任务。
  菊子起身去给信吾沏茶。
  “爸爸,有两篇关于二千年前的莲花的报道呐。您看过了吗?我把它单放出来了。”菊子边说边将两天来的报纸放在矮脚餐桌上。
  “哦,好像看过了。”
  可是,信吾又一次把报纸拿起来。
  先前报纸曾报道说:从弥生式的古代遗址里发现了约莫两千年前的莲子,莲博士使它发芽开了花。信吾将这张报纸拿到菊子的房间里,让她读读。这是在菊子刚做过人工流产从医院回到家中躺在被窝里的时候。
  后来又报道了两次关于莲花的消息。一次报道说:莲博士将莲根分植到母校东京大学的“三四郎”①池里。另一次报道说:据美国方面的消息,东北大学某博士从满洲的泥炭屑中发现已变成了化石的莲子,送到美国去了。华盛顿国立公园将这莲子变硬的外壳剥掉,用德湿的脱脂棉将它包上,放入玻璃器皿中。去年,它就萌发出新芽来。
  ①“三四郎”池,是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中谈到这个池子,因而得此名。
  今年将它移植在池子里,它长出两个蓓蕾,绽开了淡红色的花。公园管理处公布说,这是上千年乃至五万年前的种子。
  “先前读到这则报道时,我也这样想:倘使上千年乃至五万年这一说法是真的话,那么这计算的年代也太长了。”信吾笑了笑又再仔细阅读了一遍。据报上说,日本博士从发现种子的满洲地层的情况推断,估计是几万年前的种子,而美国则把种子外层剥掉,用碳素14放射能作调查,推测约莫是一千年前的。
  这是报社特派员从华盛顿发回来的通讯。
  “可以处理掉吗?”菊子说着将信吾放在身旁的报纸捡了起来。她的意思大概是问:报道莲花消息的这张报纸是否也可以卖掉。
  信吾点了点头。
  “不论是上千年还是五万年,都说明莲子的生命很长。比起人的寿命来,植物种子的生命大概是永恒的啊!”信吾边说边瞧了瞧菊子。
  “倘使我们在地下也能埋上千年二千年,不死而只是憩息……”菊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埋在地下……”
  “不是坟墓。不是死而是憩息。人真的不能埋在地下憩息吗?过了五万年再起来,或许自己的困难、社会的难题都早已完全解决,世界变成乐园呐。”
  房子在厨房里给孩子吃东西,她喊道:“菊子,这是给爸爸准备的饭菜吧。过来瞧瞧好吗?”
  “嗯。”
  菊子起身离开,尔后把信吾的早餐端了上来。
  “大家都先吃了,只剩下爸爸一人。”
  “是吗,修一呢?”
  “上钓鱼池去了。”
  “保子呢?”
  “在庭院里。”
  “啊,今早不想吃鸡蛋。”信吾说着将盛着生鸡蛋的小碗递给了菊子。原来他想起梦中的蛇卵,就不愿吃蛋了。
  房子烤好鲽鱼干端了上来,不声不响地放在矮脚餐桌上就走到孩子那边去了。
  菊子接过盛了饭的饭碗,信吾开门见山地小声问道:“菊子,要生孩子啦?”
  “没有。”
  菊子急忙回答过后,好像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震惊。
  “没有。没有这回事。”菊子摇了摇头。
  “没有吗?”
  “嗯。”
  菊子疑惑地望着信吾,脸上鲜红了。
  “这回可要多加保重啊。先前我曾和修一谈过,我问他你能保证以后还会有孩子吗?修一说得很简单:保证也可以嘛。我说,这种说法就是不畏天的证明。自己明天的生命,其实也保证不了,不是吗?孩子无疑是修一和菊子的,不过也是我们的孙子啊!菊子肯定会生个好孩子的。”
  “真对不起。”菊子说着垂下头来。
  看不出菊子有什么隐瞒。
  为什么房子会说菊子像是怀孕了呢?信吾不禁怀疑房子说三道四也太过分了吧。
  大概还不至于房子已经察觉了,而当事人菊子却还没发现吧。
  刚才那番话会不会被在厨房里的房子听见呢?他回头望了望,房子带着孩子出去了。
  “修一以前好像没有去过钓鱼什么的吧?”
  “嗯。也许是向朋友打听什么事去了吧。”菊子说道。
  信吾却在想:修一终归还是同绢子分手了吗?
  因为经常星期天修一有时也到情妇那里去。
  “过一会儿,咱们上钓鱼池去看看好吗?”信吾邀请菊子。
  “好。”
  信吾走下庭院,保子正站在那里仰望着樱树。
  “你怎么啦?”
  “没什么,樱树的叶子几乎全掉落了。可能长虫子哩。我刚觉得茅绸在树上鸣叫,不想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
  她说话的时候,枯黄的叶子不停地散落下来。因为没有风,树叶没有翻个就直落下来了。
  “听说修一到钓鱼池去了?我带菊子去看看就回来。”
  “到钓鱼池去?”保子回过头询问了一句。
  “刚才我问过菊子,她说没那回事呐。大概是房子判断错了。”
  “是吗?你问她了?”保子心不在焉地说。
  “这令人失望啊!”
  “可房子为什么会那样胡思乱想呢?”
  “为什么?”
  “这是我问你的嘛。”
  两人折回房间的时候,菊子已经穿上白毛线衣和袜子,在饭厅里相候了。
  她略施胭脂,显得很有生气。

  四

  电车车窗上突然映现出红花,原来是石蒜。它在铁路的土堤上开花,电车驶过的时候,花摇摇曳曳,显得很近。
  信吾凝望着栽着成排樱树的户冢上堤上的成行石蒜花盛开的情景。花刚绽开,红得格外鲜艳。
  红花令人联想到秋野恬静的清晨。
  还看见芒草的新穗。
  信吾脱下右脚上的鞋子,把右脚摞在左膝上,搓着脚掌。
  “怎么啦!”修一问道。
  “脚发酸。近来有时爬车站的台阶就觉着腿脚发酸。不知怎的,今年身体衰弱了。也感到生命力日渐衰退了。”
  “菊子曾担心地说过:爸爸太劳累了。”
  “是吗,或许是因为我说过真想钻入地下憩息个五万年的缘故吧。”
  修一带着诧异的神色望了望信吾。
  “这句话是从谈莲子的故事引起的。报上刊登过远古的莲子也能发芽开花的消息嘛。”
  “啊?”
  修一点燃了一支香烟,说:“爸爸问菊子是不是怀孕了,她觉得很难为情呐。”
  “究竟怎么样呢?”
  “还没有吧。”
  “那么,绢子这个女人怀的孩子又怎么样啦?”
  修一顿时回答不上,他用抵触的口吻说:“听说爸爸上她家里去,还给她断绝关系的赡养费。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嘛。”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是间接听到的。因为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怀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绢子自己一口咬定说不是……。”
  “不管对方怎么说,难道这不是你的良心问题吗?究竟是不是嘛!”信吾的话声有点颤抖。
  “良心?我可不知道。”
  “什么?”
  “就算我一个人痛苦,我对女人那种疯狂般的决心,也是无能为力的啊。”
  “她远比你痛苦嘛。就说菊子吧,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可是,一旦分手,至今绢子还是绢子,她会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
  “这样行吗?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是你良心上早已明白了呢?”
  修一没有回答,一味眨巴着眼睛。在男子汉来说,他那对双眼皮显得分外的漂亮。
  信吾在公司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带黑框的明信片。这是一位患肝癌的友人的讣告,他是因衰弱而死亡的,信吾觉得他的辞世过早了。
  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药了?也许是他不止拜托信吾一个人。也许是用别的办法自杀的吧?
  另一封信是谷崎英子寄来的。英子来信告知她已经从过去的那家裁缝店转到另一家去了。在英子走后不久,绢子也辞去了店里的工作,迁到沼津。据说绢子还对英子说过:在东京很难呆下去,所以自己准备在沼津开一家小铺子。
  英子虽然没有写到,但信吾可以想象:绢子也许打算躲到沼津把孩子生下来。
  难道真如修一所说的,绢子跟修一或信吾没有任何关系,而成为一个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人?
  信吾透过窗口望着明亮的阳光,短暂地陷入茫然之中。
  那个与绢子同居的叫池田的女子,孤身一人,不知怎么样了?
  信吾很想去见见池田或英子,打听一下绢子的情况。
  下午,信吾前去凭吊友人的死。他才知道死者的妻子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死者生前是同长子夫妇一起生活,家中有五个孙子。友人的长子、孙儿们似乎都不像这位死去的友人。
  信吾怀疑这位友人是自杀的,当然他是不应该问及这件事的。灵柜前摆放着的花中,以美丽的菊花最多。
  回到公司,刚翻阅夏子送来的文件,没料到菊子就挂来了电话。信吾被一股不安感所侵扰,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
  “菊子?你在哪儿?在东京?”
  “嗯。回娘家来了。”菊子开朗地笑了笑说:“妈妈说有点事要商量,所以我就回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妈妈只是觉着寂寞,想看看我罢了。”
  “是吗?”
  信吾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渗进了他的心胸。大概是由于菊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恍如少女的声音那样的悦耳吧。不过,又好像不仅仅因为这个缘故。
  “爸爸,您该下班回家了吧?”
  “对。那边大家都好吗?”
  “都很好。我想跟您一起回去,所以才给您打电话试试的。”
  “是吗?菊子,你可以多住几天嘛,我会跟修一说的。”
  “不,我该回去了。”
  “那么,你就顺便到公司来好了。”
  “顺便去可以吗?本想在车站上等候您的。”
  “你上这儿来好罗。我跟修一联系,咱们三人吃过饭再回去也可以嘛。”
  “听说现在不论上哪儿,都不容易找到空席位呐。”
  “是吗?”
  “我现在立即就去,行吗?我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信吾觉得连眼皮都温乎乎的,窗外的市街蓦地变得清晰明朗了。 


山音(秋鱼)


  一

  十月的一天早晨,信吾刚要结领带,不料手的动作突然不灵了。
  “嗯,嗯?……”
  于是,他将双手放下歇了歇,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怎么回事?”
  他将结了一半的领带解开,想再次结上,可怎么也结不上了。
  信吾拉住领带的两头,举到胸前,歪着脑袋凝望着。
  “您怎么啦?”
  原先菊子站在信吾的后面准备帮他穿西服外衣的,这时她绕到他的前面了。
  “领带结不上了。怎么个打法全忘了,真奇怪哩。”
  信吾用笨拙的手势,慢慢地将领带绕在手指上,想把另一头穿过去,没弄好竟缠成一团。他那副样子好像想说“奇怪呀”,然而他的眼睛却抹上一层阴暗的恐怖和绝望的神色。使菊子大吃一惊。
  “爸爸!”菊子喊了一声。
  “该怎么结来着。”
  信吾尽力回想,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似的,呆呆地立在那儿。
  菊子看不下去,就将信吾的西服外衣搭在一只胳膊上,走近信吾前面。
  “怎么结好呢?”
  菊子拿着领带不知该怎么结才好。她的手指,在信吾的老花眼里变得朦胧了。
  “该怎么结我全给忘了。”
  “每天爸爸都是自己结领带的嘛!”
  “说的是啊!”
  在公司工作了四十年,天天都是熟练地把领带结上的,可为什么今早竟突然结不好呢?先前根本不用想该怎么结,只要手一动作就会习惯成自然地把领带结好的。
  信吾突然有点害怕,难道这就是自我的失落或掉队了吗?
  “虽说我天天都看着您结领带,可是……”菊子挂着一副认真的表情,不停地给信吾结领带,时而绕过来,时而又拉直。
  信吾听任菊子的摆布。这时孩提时一寂寞就撒娇的那份感情,便悄然地爬上了心头。
  菊子的头发飘漾着一股香气。
  她蓦地止住了手,脸颊绯红了。
  “我不会结呀!”
  “没有给修一结过吗?”
  “没有。”
  “只有在他酩酊大醉回家时,才替他解领带吗?”
  菊子稍稍离开信吾,胸部觉得憋闷,直勾勾地望着信吾那耷拉下来的领带。
  “妈妈也许会结哩”菊子歇了歇,便扬声呼唤:“妈妈,妈妈。爸爸说他不会结领带了……请您来一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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