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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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址-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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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那几个雇来帮忙的农民还是不敢走,又走上来催促:“老人家,还是坐上车走吧。我们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出了事情我们担不起的。”
  李紫痕只好坐到牛车上,等到牛车再一次拐过山底的弯道,看不见白云寺也看不见亲人的时候,李紫痕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赶车的农民们都松了一口气,都说:“老人家,哭哭吧,哭一哭心头好过些……刚才你把我们吓坏了。”
  不久以后,银城人就看见李紫痕白了满头的头发,看见她顶着一头雪白极不谐调极为显眼地在夏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人们就想:六姑婆怕是活不长了。可是在那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夏天,人们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一条接一条的发下来,中国人民就掀起一个又一个的革命高潮,在那种大好形势下人们没有精力注意一个老太婆。断断续续的有人看见她去买过菜。也有人看见她很吃力地提了一只木桶,木桶里只装半桶水,一步一挪地从洪源井往家里搬水。还有人看见她坐在屋檐底下,面前居然放着那个她用了几十年的绣架,只是不见她再绣什么,就那样呆呆地坐在绣架的后面。有时候绣架上就会绷了一块好看的绸缎,绸缎上的花鸟鱼虫、闲云野鹤全都栩栩如生鲜艳无比,但那都是许多年以前绣上去的。有几个心细的邻居猜测说,六姑婆不会死的,现在每个月九公还从北京给她汇钱来,六姑婆准是在等九公回来。想到这个女人一生当中种种出人意外的古怪行为,人们觉得这个猜测也许有几分道理。渐渐的,人们越来越少见到这个老太婆,随着间隔时间的延长,大家也就越来越淡漠。总之。过了一个十分短暂的冬天和春天,转眼又是夏天。忽然有人想起来大约总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六姑婆了。于是就有人去敲门,敲门没人应,大家就说撬开看看吧,就有人去拿来了铁杠。老屋的门一打开,就仿佛进了蜂窝,就看见密密麻麻一层黑森森的苍蝇爬满了墙壁和所有的桌子椅子。随着嗡的一声乱响,屋子的墙壁、桌子、椅子和那张雕花的檀木大床才露出来。成千上万的苍蝇滚做一团夺门飞出来,几乎把人撞倒。一股催人作呕的腐味搅得人们五脏六腑都翻转起来,人们慌忙地退出去躲了一刻,等到再次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了六姑婆的尸体。只是他们骇然无比地发现,这老太婆的尸体竟然打扮得如一个华丽无比的盛装的嫁娘。她周身上下都是鲜艳的绸缎,绸缎上都是她自己绣上去的精美绝伦的图案。人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这具花团锦簇的骷髅,打量着这座城市里独一无二的女人。人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人们也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人们更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死打扮得如此华丽,如此的令人惊讶和恐惧。
  人们远远地望着那具华丽的骷髅,没有人敢往前走,也没有人敢再留在那间阴森的老屋里,人们不知道怎样来处置这具尸体。后来有人提议,把屋门拆了,连人带床一起抬到院子里烧掉。于是,一阵忙乱之后,大家在一堆冲天的大火中,看着一个女人化成一片无用的灰烬。
  又过了许多天,一个远房的表外甥才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在北京的李乃之,他没有想到,李乃之接到信时正被关押在“牛棚”里接受群众专政。
  第十四章
  一
  李乃之没有想到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在银城监狱里的那场枪决,一直在追随着他,一直等到一九七O年二月十五日才把他置于死地。
  在“文化大革命”搞了两年多以后,伟大领袖毛主席又特别为城里的机关干部们,指出一条金光闪闪的“五七”道路。于是李乃之夹在潮涌的人流中,从北京来到江西的“五七”干校。按照军代表的指示,李乃之和另外几名副部长一起,被特别关押在一排房子里。
  坐在汽车上走出南昌城的时候,看着那些锈红色的田野和丘陵,李乃之忽然陷入一阵难熬的乡愁之中。这儿的一切和银城太像了:这些像涸了血一样的红土地,这条翻着泥浆的红色的土路,公路旁边这条逶迤曲折紧随不舍的小河,远处在潮湿和阴冷中瑟缩着的村落,山冈上寒涛阵阵的马尾松,都几乎是银城的翻版,李乃之觉得它们太熟悉了。他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曾经背着一只书包一寸一寸地走过这片风景,然后,在背后的夕阳和一条幽远的大道的尽头,看见了两个和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那两个女人举起手来,其中的一个手里还捏了一块手帕,晃动的手帕在夕阳里飘飞着,像一只纤细怜人的白鹭在黄昏中犹豫彷徨。李乃之抬起眼睛下意识地朝天上打量,想看看太阳,可是没有找到。阴霾的天压得很低,四下里一派含混低暗的冷光。裹在军大衣里的专案组长面无表情地挤在身边,直盯盯地看着前面的汽车屁股。车队前面不远处的荒地里。孤零零地出现了几排灰色的砖房,看见砖房有人说:“到了。”于是,晃晃悠悠的车队停在房子中间。冻了一路的“五七”战士们跺脚搓手的和行李一起挤在院子里,等着分配房间。
  “五七”干校的前身是个劳改农场,现在犯人们迁走了,留下几排空房子,一圈高高的围墙,一群黄牛,和几个花钱雇来看房子的农民。李乃之所在的一连二排三班全都是副部长以上的清理对象,用军代表的话说,全是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和揪叛徒斗争中捞住的大鱼。大鱼们都是老头,老头们更不耐冻,全都坐在行李卷上缩着。李乃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股泸州大曲的酒香味立即在院子里悄悄飘开来,酒是临上火车前儿子悄悄塞给他的。专案组长闻见酒味立刻沉下脸来:
  “李乃之,这儿是‘五七’干校,不是你花天酒地的地方!”
  所有的眼睛都朝李乃之转过去,李乃之漠然的脸上泛着青光,关进“牛棚”一年多以来,这种呵斥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早就习惯了。专案组长走上去一把夺过酒瓶朝对面的砖墙上摔过去,随着清脆的破碎声,浓烈的酒香味充满了院子。李乃之不动声色地看看发怒的专案组长,然后朝那些闪着冷光的碎玻璃惋惜地转过脸去。背后另一个大鱼低低地劝了一句:“老李,算了。”可是等到人们各就各位的搬进房间后,趁着同屋监视的人被召去开会的空档,李乃之像变魔术一样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酒瓶来,拧开盖子咕咕地喝下两大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刚才劝过他的那个大鱼:“老陈。来一点!”老陈笑了:“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从进入“五七”干校的第一天起,在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之中,“大叛徒李乃之专案组”和军代表就不得不因为酒的问题和李乃之进行反复的斗争。他们严禁李乃之喝酒,买酒,甚至经常搜查他的行李,还专门为此召开过一个批判会。可是他们至死也没能让李乃之停止了喝酒。李乃之想尽了一切办法,一次又一次的买到酒,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了军代表和专案组的禁酒令,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游戏,一种乐趣。李乃之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顽固地坚持着这个和时代格格不入的游戏,一直到在这游戏中格格不入的死去。
  在所有被捞住的大鱼当中,李乃之原本是排名最末一位的副部长,而且是“文化大革命”前一年才刚刚从局长的位置上提升的。那一年长期患有慢性肝炎的李乃之积劳成疾,在办公室里吐血昏倒,经过住院抢救,又经过半年的疗养之后,在李乃之一再的请求之下,他又恢复了工作,不久便有了这个提升的任命,这个排在最末一位的副部长,实际上是一个并不具体负责的闲职。但是“五七”干校不是疗养院,由于李乃之在运动中出名的顽固态度,军代表不允许李乃之接近任何人。分配给他的工作是放牛和打扫厕所。出乎人们预料的是,李乃之竟然出奇的喜欢放牛的工作。在经过一个冬天之后,那群黄牛竟然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驯服整齐得像一支军队。在这一群牛里李乃之最喜欢那头尖角高昂的头牛,他为它起了一个很亲切的名字叫老黄,常常从食堂里买了馒头优待它。老黄干活弄脏了身子,李乃之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为它刷洗。渐渐的,聪明的老黄认准了这个耐心的主人。只要李乃之往牛圈的门口一站,老黄就会昂起双角走过来站在对面,两只大眼懂事地张望着。李乃之从那双大眼睛里看见许多无邪的信任。就常常会被老黄感动。李乃之就会走上去拍拍老黄的脖子说:“老黄,没有事情,我就是来看看你。”说了这些话以后,李乃之总要找点事来做,或是给牛们添点草,或者是往牛圈里撒些干土。如果这些活都做过了,他就用一把棕刷把老黄周身上下细细地刷一遍。刷着刷着,老黄就会扭过头来,脖子上的牛铃就叮叮当当响起来,然后就叫,叫得很慢,很低,有很多很多的依恋。李乃之就又会拍拍它的脖子:“算了,老黄,你不用客气了。”
  渐渐的,“五七”干校的人们发现,李乃之放牛手里不再拿鞭子,只拿一枝竹笛。那枝笛子是李乃之自己用一根竹子做成的。李乃之把当年在抗日歌咏团学来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他吹着笛子带牛群上山,又吹着笛子带牛群回家。渐渐的,人们又发现上山时的曲子是《东方红》,回家时的曲子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只要笛声一响,头牛老黄便会听话地带着牛群从牛圈里走出来。一头接一头地跟在李乃之的后边。晨昏交替之中,背后挂了一顶草帽,手中横了一枝竹笛的李乃之,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老牧童。有一天,李乃之在山坡上独自一人
  守着老黄,看着山脚下潺潺而去的溪水,听着山坡上叮咚悠远的牛铃,猛然就想起几十年前在报纸上看到一份下野通电,打烂仗的刘司令说:“樵山钓水,遂我初衷,某盼息影乡间,田园之乐久矣……”
  李乃之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涌上血色的夕阳,看见一个古老而又落套的黄昏,在一九六九年的傍晚中朝自己走过巷,走进自己纷乱如麻而又平静如水的心中。李乃之慢慢地扭过头去问:
  “老黄,吃饱了没有?我们回家吧?”
  接着,李乃之吹响了短笛。听见笛声,老黄立即从草丛里抬起头来,沉稳持重地走下山坡,走到坡底的时候,它扭回身子威严庄重地召唤伙伴们下山来。李乃之笑起来,接着又吹响了那支大家都能听懂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老黄高昂着双角再一次发出哞哞的吼叫。
  李乃之带着牛群在“五七”干校走来走去的时候,常常会碰见一个粗笨的黑脸农民,大家都叫他幺佬。幺佬原来是被劳改农场雇来照看空房子和牛群的,现在又被“五七”干校留下来,还干原来的活计。李乃之每天傍晚把牛群赶回圈里的时候,都要把牛们交给幺佬。然后,两个人一起往牛槽里添些草料。然后,就看着幺佬用一根粗粗的木杠把门顶死。李乃之几乎不记得幺佬说过话,只听见他粗壮有力的喘息声。有一次,李乃之用平车把铡碎的艾蒿拉去垫圈,不慎把车轮陷在路边的泥洼里,正在拼力的僵持着,忽然车子松快起来,李乃之回过头去看见了闷头推车的幺佬。走进牛圈撒完艾蒿的时候幺佬突然说话了:
  “老孕,你到底是不是坏分子?”
  李乃之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黑脸的农民,更正道:“他们不叫我坏分子,叫我叛徒。”
  “你真的是叛徒?”
  “你看我像不像?”
  “不像。”
  “为什么?”
  “坏人哪里会和牛这样亲近。”
  李乃之笑起来:“你这看法不符合阶级斗争观点。’’
  幺佬被李乃之笑得窘迫起来,一黑黑的脸涨得紫红。
  在这次的交谈之后,幺佬见了李乃之又不说话了。可李乃之却发现幺佬常常会把牛圈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繁重的活幺佬全都抢着做好做完。李乃之专门为此向他道谢。李乃之在牛圈门前对他说: “幺佬,谢谢你。”幺佬不回答,也不抬头,等到走过去了才闷闷地说:“我有力气,我做得动。”然后又说:‘‘老李,酒还是少喝。医生说喝酒是伤肝脾的。”说完话幺佬担心地朝四周打量着,并不等对方回答调头便走。李乃之怔怔地站在暮色中看着那个粗笨的背影走了很远,而后,他取下那根顶在门上的杠子走到老黄的跟前,拍拍老黄的脑门:
  “老黄,幺佬是好人。”
  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酒瓶来,又说:“可他不懂得吗?”
  随着两大口白酒灌下去,热辣辣的酒力在心里猛烈地烧起来,李乃之习惯而舒适地感觉到那种微微的眩晕,暗影幢幢的牛圈里回响着一片香甜酣畅的咀嚼声。
  二
  打开那个信封的时候,李乃之有些诧异,因为信封上不是惯常所见的妻子的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个小孩子写来的,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只写了一行:
  爸爸:
  妈妈昨天死了,哥哥姐姐都不在家,爸爸我害怕,爸爸你快点回来吧。
  小若
  信尾没有日期,李乃之赶忙看了一下邮戳,漆黑的字迹在眼前忽暗忽明的……一九六九.十一.十六……小若是李乃之最小的儿子,“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年刚刚升入小学二年级,今年只有十岁。李乃之不能相信这一行字,把它们看过一遍,又看过一遍,耳朵里响起小儿子的声音:爸爸我害怕,爸爸你快点回来吧……
  从北京临出发的时候,部里的军代表和革命委员会发出通知,要求全体机关干部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走上“五七”道路,为此禁止家属到车站去送行。至于像李乃之这一类被隔离审查实行群众专政的牛鬼蛇神,不但不许家属送行,而且严禁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就在李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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