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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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址-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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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这件事情怕是并不那么简单,八妹并非不喜欢当校长,恐怕她做了校长以后不会答应杨楚雄要她做的另一件事情。而且李乃敬还知道,八妹身边正缠着一个年轻人,那是比她高一个年级的同学名字叫做陆凤梧,听说现在做了记者,长布衫上总别着一块报社的铜牌,去年暑假还来银城住过几天。李乃敬在映柳湖边的长廊里碰见他正在和乃之、紫云讲话。八妹报了姓名之后。他行礼问安,李乃敬也就寒喧而去,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眉宇间颇有几分孤傲之气。
  答应担任中学校长这件事,李紫云只和白秋云一人推心置腹地谈过,那时候还没有放暑假,她们都还住在圣堂街的竹园。接到堂兄李乃敬的来信后李紫云兴奋不已,她告诉白秋云自己非常想去试试,白秋云爽快地支持她:
  “怕啥子云姐,就去做起这个校长来,二天我毕业了,也去投靠你这大校长!”
  “云妹,你莫开玩笑,我心里乱死了。”
  ”乱啥于¨
  “我说走,那冤家会气死,他只怕我毕业后不留在省里。”
  “他真心爱你就不怕海角天涯,难道平常的话只是说了听听,难道他写的《春水东流》也只为骗人读读就算了么?”
  《春水东流》是陆凤梧在自己工作的那家《锦江报》上发表的一部言情小说,随着连载章节的增加,陆凤梧在省城名声日隆,尤其是在一些女学生中间已经成了一位有口皆碑的人物。但省城的女学生们并不知道,写《春水东流》的陆凤梧先生情有独钟,每天除了忙着叫自己小说里的人物生离死别而外,还要必写一封情书寄到圣堂街六号的竹园去,情书里那些炽热的表白和倾诉常常叫李紫云脸红心跳。有时候,李紫云情不自禁地挑出几封来读给白秋云听,白秋云听过之后常常会感叹:
  “云姐.你好福气。”
  李紫云就安慰好朋友:“云妹,莫急,早晚也有人这样写给你的。”
  “真有人这样写给我,我甘心追他到天涯海角。”
  说了这些话之后,两位女大学生就非常“春水东流”的沉浸在自己浪漫的纯情之中。
  毕业典礼举行过后,李紫云和陆凤梧又谈了几次,最后决定还是返回银城。走的那天还是和白秋云同乘那辆福特牌轿车。由于有这辆汽车,分手时的情形就不那么古典,既没有“十八里相送”,也没有“长亭连短亭”。李紫云红了眼圈说: “凤梧我走了。”陆风梧说:“云,我一定去银城看你。”然后,那辆美国汽车很工业化地叫了两声,一溜烟开出了幽雅的竹园。李紫云便用一团手帕堵住两只泪眼哭出声来,白秋云看了也陪着一起落泪。哭够了,李紫云展开一把折扇给白秋云看:“你看他写的……”折扇上潇洒的行书抄录的是九百年前一个叫柳永的人写下的凄切的诗句: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触物伤情,李紫云又哭倒在座位上。但是那辆福特牌轿车很快就把李紫云送回到银城,送到一个中学校长千头万绪的忙乱、应酬之中。
  有李乃敬和杨楚雄做后盾,再加上李紫云的全力以赴。银城中学果然办得有声有色。但是李紫云还不满意,她还想开风气之先举办银城历史上的第一次运动会,并且想把另外两家私立中学也联合进来一起进行比赛,她要让银城人看看什么叫新式教育,她要让银城人看看自己的魄力和能力。但是要办运动会就要花钱,李紫云向堂兄李乃敬讨主意,李乃敬告诉她去找找杨军长,并为李紫云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第二天杨楚雄就派了一位参谋到学校来找李紫云,说是杨军长请李校长到军部面谈,李紫云不由得暗自高兴。自从做了校长以来,杨楚雄对李紫云几乎是有求必应,李紫云甚至有几分佩服这位鲁莽的军人竞对民众教育如此的开明热心。李紫云兴冲冲随参谋来到岗哨森严的关帝庙,进了大门绕过正殿,七拐八拐来到一座清静淡雅的小院。迎门是一尊太湖石当了影壁,石后一条卵石拼花的甬道,道旁夹了几丛凤尾竹,阵阵菊香不知从何处幽幽地飘过来。参谋把李紫云引进客厅请她入座,而后参谋行礼告辞说:“请李校长稍等,杨军长即刻就来。”李紫云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静静地打量,她发现客厅里白墙四绕别无装饰,只在迎门的墙壁上挂了一张宽大的中堂条幅,上面用端庄严整的柳体楷书写了一句孙子的名言: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李紫云不由得想起七年前省城各报争相刊载的那场战事,那一次杨楚雄被人描绘成一位智勇双全的传奇式的人物。正想着,一身戎装的杨楚雄英挺潇洒地走进来:
  “八妹,让你久等了!”
  听他这样亲昵的称呼,李紫云微微红了脸。杨楚雄似乎并没有察觉,依旧豪爽地笑着:
  “八妹。你好客气,你要钱办事我可说过不字?今天请你来是要请你看个东西,你快随我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说着杨楚雄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扶着李紫云的臂膀请她站起来,李紫云再一次被这种稍有过度的举动弄得涨红了脸。这一次杨楚雄注意到了,他呵呵大笑着道歉:
  “八妹,你莫介意我们这些粗人。一会儿看了我送你的东西保你满意!”
  果然不假,当李紫云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支堂皇的军乐队的时候,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杨楚雄豪爽地挥挥手:“弟兄们给李校长吹打起!”在雄壮的乐声里杨楚雄得意地问道:“八妹,有这支乐队装门面,你的运动会还怕不风光么?”
  李紫云高兴得涨红了脸:“杨军长,亏你想得这样周全。”
  “八妹,这点事情算啥子。”杨楚雄说罢哈哈大笑,而后又盛情邀请道。“八妹,今天是重阳节,你就留在这里尝尝我的全蟹席!”
  于是,一九三五年重阳节的那个傍晚,李紫云随着杨楚雄绕过几个门洞,来到一处环廊四围的院落。刚一进院门赫然看见满院粲然的菊花流金溢彩,阵阵幽香扑面而来。院子正中的藤萝架下面有一只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早已摆好一桌精美的菜肴,杨楚雄笑着邀客入座:
  “今天是重阳佳节,特邀八妹这样的雅人到寒舍赏菊吃蟹。不然蟹都给我们这些俗人吃了还有啥子雅兴?”
  说罢杨楚雄将满桌的美味一样样点给李紫云听:蟹黄海参,蟹烧凤尾,鲜蒸全蟹,生片菊花火锅,蟹黄点心……自然少不了助兴的老窑特曲。一餐全蟹席一直吃到新月东升,修竹弄影。李紫云告辞说无论如何不敢再打扰了,杨楚雄吩咐自己的卫兵护送李紫云回家。送出
  大门时杨楚雄抱拳拱手对李紫云说道:
  “八妹,以后只要你高兴的,我杨某能做到的,只管说!”
  酒意微醺的李紫云不断地回谢着,等到独自一人转过身去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想起来姐姐的警告:“妹妹,你想好,那个人不会白白叫你做校长的。”黄包车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响着,卫兵们的脚步也在身后整齐有力地响着,李紫云就觉得姐姐有些可笑。一九三五年重阳节的那个晚上,酒意微醺的李紫云坐在幽深的秋夜里,闻到许多幽深的菊花的香味。
  三
  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总办为夫人李王氏大办丧事举城轰动的时候,大兴公司的总经理白瑞德不声不响的去省城住了几天。没过多久李乃敬听到一点风声,说是省城的大恒、大通两兄弟的钱庄要合并改办银行。李乃敬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因为九思堂几十年来欠下的六十万块银元的巨债,都是向这两家钱庄借贷的,这两家钱庄可以说是操着九思堂的命根。亏得这两家钱庄与九思堂是世代之交,彼此也都是老字号,大家场面上都还是一团和气,从未因债务的事情打过官司,可如今这么一改不由人不担心。但夫人的丧事在身,每天门前车水马龙来客不断,李乃敬实在分不出身来顾及此事,便委托师爷赵朴庵到省城走一遭。
  赵朴庵坐了一乘滑竿晓行夜宿,五天之后赶到省城,按惯例住在钱庄的客房里,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去见两位东家。递上李乃敬的手书,又给两位东家各送了当年新买的一对高丽参和一副鹿茸,两位东家说已经听说了夫人谢世的消息,又说这点小事何劳师爷辛苦,只差人带封信就行了,我们和九思堂世代之交,再有什么变化也不会失了信义,请梦麟公放宽心。然后两位东家又说师爷路途劳顿,不妨在省城多休息几天,下下馆子,听听戏。有了这些答复赵朴庵放下心来,也就真的在省城盘桓了几日,真的下下馆子,听听戏。而且赵朴庵觉得这一次两位东家的招待分外的热情,分外的大方,甚至还把桂芳园的萧五娘请到客房来为他唱曲做乐。于是下过馆子,听过戏,又和萧五娘对饮做乐之后,赵朴庵高高兴兴坐着滑竿返回银城,禀告李乃敬说平安无事。但是赵朴庵不知道就在他返程的路上,省城报纸载出一条新闻,说是老字号的大恒、大通两家钱庄为免倒闭之险,经过秘密协商,与银城大兴公司合资兴办“三大”银行。因为大兴公司所出资金占银行资金总额百分之六十,所以三大银行总经理由大兴公司的白瑞德先生担任。为整顿银行业务,总经理白瑞德先生已率律师、会计师一干人等进驻银城,准备向银城盐业场商清理久拖债务,不日将有巨额资金收归银行,必可壮大“三大”实力,云云。白瑞德这个雄心勃勃的举动,在省城金融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大家都明白这次表面上是三家合资,实际上是大兴公司兼并了那两家经营不善的钱庄。由于握有巨额债权三大银行一举取得对银城盐业的相当的控制权。对白瑞德这个有魄力、有远见的举动,同行们无不暗暗的叹服。
  所以,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总办夫人李王氏的丧事轰轰烈烈的刚刚结束,白瑞德的律师就找进九思堂的大门里来。听完律师们讲明了来意之后,李乃敬和赵朴庵惊出浑身冷汗,直到此时才明白终于落进了白瑞德的圈套。而且这一次再不可能有什么绝处逢生的奇迹了。送走律师之后,赵朴庵气得捶胸顿足:
  “梦麟,梦麟,我在省里叫龟儿子些骗了……梦麟,我误了九思堂的大事……”
  李乃敬怔怔地看着老师爷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自言自语道:“莫非他真的要看我家破人亡么……”
  一九三五年夏天,见过白瑞德的律师之后,九思堂总办师爷赵朴庵心事重重回到家来,一个人关在书房内长吁短叹,不吃饭也不喝水,老妻和儿女们进屋来劝解却都被他挥斥而去,一家人吓得鸦雀无声,一直等到傍晚时分仍不见有动静,老妻只好硬着头皮再去书房,推
  开房门时当即昏死在门坎上。儿女们慌乱地冲过来,眼睁睁地看见父亲吊在半空里的尸体,呼天抢地的哭嚎声立刻惊动得四周的邻居们都跑了进来。人们看见老师爷在书案上留下遗书两封,一封是给家人的,吩咐自己的丧事一切从简,不可麻烦亲朋好友,尤其不可麻烦九思堂的东家,丧事期间拒收任何赠送。另一封是留给九思堂总办李乃敬的:
  梦麟贤侄:
  予蒙先公知遇之恩,供职九思堂三十载矣。先后伴主两代。无功可夸,惟尽心尽力而已。此次省城之行有负重托,酿成大祸,老朽罪责难推。自随先公心无它愿,惟与九思堂共存亡,
  今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虽痛心疾首,而无力回天,悔哉痛矣!老朽惟自裁以谢罪,殉职以报恩。自此之后,阴阳两路,生虽不能伴主,死亦魂不离左右。临书含涕,悲与歉俱。尚祈贤侄顺变节哀,勿为境遇所伤。有朝一日,大业中兴,勿忘相告泉壤之人也。
  得到噩耗,李乃敬读罢老师爷的遗书禁不住热泪横流,当下叫家人与自己一起穿戴孝衣,领着一支悲嚎的队伍触目惊心地走出了双牌坊。整个银城再一次被轰动了,一时间,三大银行为索债款逼死人命的事,在银城被所有的人忿忿不平地议论着,人们都在叹惜着忠心耿耿的老师爷赵朴庵。九思堂总办李乃敬没有按老师爷的遗嘱简办丧事,再一次在银城张扬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丧事。李乃敬决心把这场丧事办成一次对白瑞德的示威——哀兵必胜,他要用老师爷的死造成道义上的谴责,用来扑灭白瑞德的气焰。为此,在赵朴庵的丧事期间,李乃敬一身孝服找到白园去问白瑞德:
  “人生在世无非一死,人不畏死,谁也奈何不得他,只不知你白先生怕死不怕死?”
  一九三五年夏天,经过深思远虑密谋策划的白瑞德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兼并九思堂指日可待,可他没有想到老师爷赵朴庵的自杀,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障碍。银城盐业各家场号群情激愤,全都站在九思堂一面,所谓众怒难犯,白瑞德只好再一次收起牙齿,只好把原打算一次清算的债款再次延期。九思堂将以自己收入最丰的通海井和永通枧道做抵押,每年交回十二万元的债款。分六年本利两清。否则以上两项产业将归三大银行所有。不管银城老字号的盐商们多么的忿忿不平,白瑞德还是以自己咄咄逼人的力量,从此在银城牢牢地立稳了脚跟。
  老师爷赵朴庵绝没有料到,一九三五年夏天他的一条老命,竟奇迹般地挽救了九思堂,挡住了白瑞德兼并九思堂的野心。当那场债务纠纷在地方长官、法院和场商盐号各界人士的协助下,终于妥善解决了之后,李乃敬再次率领九思堂满门老少,去给老师爷跪哭灵堂。想到老师爷一片赤诚,想到自己才失夫人又失知音。想到今后前途难测,而又形单影只,李乃敬禁不住痛放悲声。无论是老师爷的妻儿,还是他自己的家人,都被老爷的哭声惊呆了。人们谁也没有料到一向冷面如霜不怒而威的李乃敬,竟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的真情。
  等到丧事一完,李乃敬就把老师爷的两个儿子全都安排在自己的井灶上,并要总柜房支银洋一万元付给老师爷的遗孀作为抚恤。
  一九三五年夏天,银城人把九思堂数月之内生离死别,险象环生的事变看在眼里,无不感叹着如此忠义难得的主仆,无不感叹着世事的艰辛,命运的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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