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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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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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贻虽然坏透,但家小却很贤慧。她姓张,从小温文尔雅,所以马新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成天在外花天酒地。肆无忌惮。平时给她一点日常开销,苦撑一家门面。现在听见男人说事件弄僵,要出门没有盘缠,总不能眼看你男人捉得去,把平时省吃俭用,硬挤出来的二千八百个小铜钱,统统凄给马新贻,然后聚点衣裳,打好小包裹,送马新贻连夜出门,远走他乡。马新贻有了铜钱,扬长而去,只苦坏了张氏一人,拖了一个三岁的女小囡,苦度光阴。 

马新贻背了包裹,离开菏泽县,到啥地方去呢?真是走投无路。他边走边想,终于被他想出一个人来。此人姓王,名宏声,是自己小时候的同窗好发,也是菏泽县人,现在在浙江处州知府衙门里做师爷。那末让我赶到处州,找到王师爷,托他想想办法,弄点事体做做。主意想定,脚里加紧,一日又一日。直望浙江处州而来。今朝马新贻总算赶到处州。 

当年的处州,虽说也算一个府台衙门所在地,但僻处东南,并不繁华。马新贻这时也无心观赏街最,心里想,让我先找一家客栈,开好一个房间,把包裹放掉,才好到知府衙门去找王师爷。但是在身上一摸,啊呀!还剩下四百来个小铜钱了。从山东菏泽,到浙江处州,千里迢迢,一路算得节省,饱一顿,饿两顿,有时只吃两只大饼,也算混过一天,铜钱实在带得太少。但夜里总不能睡在露天,所以一路过来,看到一家小客栈,进去开好一只普通房间,再到外面小饭店里吃一顿荒饭。回到客栈,横躺在床上,真是心乱如麻,思绪万千。睡到被里,翻来复去,仍旧睡不着。他呆笃笃想:希望明天一早上衙门去,能够见到王师爷,就有一线生路,如果碰不到,这里人地生疏,身边铜钱越来越少,如何是好? 

晨鸡长鸣,纸窗透晓,马新贻捱过漫漫长夜。起来洗脸梳头,到街上吃了一个大饼,就在街上兜圈子。因为辰光还早,衙门大门还不开。东街西巷,市弄北坊,走了一阵,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才慢慢望府台衙门而来。到衙门口一望,巧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马新贻要紧抢步上前,一只手伸问袋里摸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名帖,一而装出一副笑嘻嘻的面孔:“费心老哥,清你到里面通报一声王师爷,说我是从山东菏泽县到此,有要事求见。”说完,随手将名帖传过来。 

想不到这个朋友对名帖不仅不接,连看也不看:“喔!你是菏泽县来的,要见王师爷?”“是。”“你来得不巧。”“啊!怎么不巧呢?”马新贻一颗心怦然一跳,暗暗叫苦。“王师爷生病,到杭州亲眷家里去养病了。”马新贻想:怎么这样不巧呢?上门见不到土地,一切希望蒋空:“请问王师爷大约何时回来?”“嘿!你真是多问的。王师爷毛病什么时候好,就什么时候来,毛病一时不会好,就要隔脱一阵来了。” 

马新贻心里一沉,完了。他把拿着帖子的这只手慢慢缩回来,仍旧放进口袋里,身体转过来,一步一步从原路而回。心里想:王师爷啊王师爷!你怎么早勿生病,迟勿生病,偏偏拣准了日子,等到我来你就生病了。别的没啥,我这个口子叫我如何过哇?这样下去,我马新贻要流落处州,在大街上做瘪三了。弄得不巧,冻冻饿饿,也许要死在这个异乡客地。马新贻长叹一声:“唉!”只好返回客栈,终口愁眉不展,忧心如焚。 

送月迎日,夜去晓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呆又是好几天过去。茶房看看这个客人不付房钱,走到马新贻房里:“客人啊!”“怎么?”“你房钱好几天不付了。照小店规矩,房钱是不能欠的,住一夜就要付一夜,因为你上次讲过,你和这里衙门中王师爷是要好朋友,你说去看了王师爷,就有铜钱了。怎么你天天出去,已经好几天了,王师爷要没有碰着?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老板那里我天天要交账,总不能一天一天代你垫下去。客人啊,你也要替我想想,一日做到夜,我能赚几个铜钱?房钱这样垫下去,我怎么吃得消?” 

马新贻想,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脑筋好动?要么卖掉衣服再说。所以他把包裹打开,看看里面几件衬里短衫裤也不值几个钱,只好把身上的棉袍子脱下来,全部交给茶房,托他去卖掉。等到茶房同来,马新贻还想多少能拿几个饯,去买几块大饼,想不到茶房说:“客人啊,你这点铜钱抵房钱还缺着一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不是我不讲情面,没有良心,实在我照应不下。缺的一点房钱,就算我晦气,我已经垫掉了。” 

马新贻想:那也没有办法,只好走吧。赖在这里也不行啊!万一茶房板起而孔,一把胸脯拉牢,拳头凿上来,吃了生活,还是要赶出去,不如自己乖乖走出去的好。因此他踏出门槛,走出客栈。那正是农历十二月初的辰光,哗——一阵西北风吹过来,马新贻这个人会站不直,只好“五头聚会”。哪“五头”?一个骷颅头,两个拳头,两个脚馒头(膝盖骨)。这五头聚会,碰在一起,喔唷,人缩成一堆。三九天气,马新贻身上已经连一点棉花屑粒亦没有,刚才卖衣裳的时候,只想拣完整一点,厚实一点的脱下来,好值点饯,总以为付掉房钱,还好多两钿吃顿夜饭,在客栈里宿它几夜,那知道弄到如此地步,真的做瘪三了。站在那里熬不住,不如走走会不会暖和点?所以他一路兜过来,肚皮里饿得咕咕叫,这种日子如何过?哎!横垛里小弄堂口有一户人家,走过来一看,门隙开在那里。马新贻踏上阶沿石,头探上走对里面一张,没有人。马新贻用手把门推开,人到里面,拿门带一带上,对屋里一看啊,正对面有一只床。这张床特别的,下面是四只甏.拿砖头搭搭,上面搁两根木头,木头上面摆块板,板上摊两条破的秧苫②,上面铺两条破棉花胎。紧靠这边墙头,摆一只三条腿的台子,下而用砖头垫着。凳子也是三只脚,断处用绳子扎扎。所有家具全是破旧不堪。但是马新贻在这个刚候,感到这里已赛过天堂,屋里再破,北风没有了,居然还有棉花胎的床,也够替自己暖和暖和的了。马新贻实在冷得吃勿住,也顾不得其他,人走过来,破鞋子脱掉,人横到床上,就拿破棉花往身上一盖,喔唷!适意啊,暖热得多哉! 

马新贻躺在床上,正在心满意足的时候,这里的主人回来了。这主人是啥等样人?敲更阿三。阿三刚刚到外头去买东西,拿门带上的。为啥他不把门锁一锁再走?阿三想,我屋里呒啥啥,决不会有那个贼骨头瞎掉了眼睛摸到我屋里来偷东西,所以他带带上就算了。勿防备今天“冷门独出”,等到他回到屋里,朝床上一看,困一个瘪三。要紧走过去,把破棉花胎掀掉,起手啪地把马新胎胸脯一把抓住呼……拖起来,往地上一甩,破口大骂:“瘪你个三,困到穷爷铺上,你只眼睛瞎脱哉!”拳头一勒,呼……正要敲下去。马新贻一看,这记生活我吃得消?敲上来半条性命去掉,因此连声讨饶:“请你饶了我吧!”阿三听见这句话,拳头缩转来。啥事体?阿三一听,口音不对,啊呀!这个人不是本地人。是客边人。“你不是处州人?”“我乃山东人氏。”“你既是山东人,怎么会流落到处州来做瘪三?”“实不相瞒,我是从山东到此投亲,因为亲戚没有找到,以致落到如此地步。”“喔!大约亲戚搬了家,你寻不着,所以流落在此?”“正是。”“啊呀呀,作孽哉,这里陌陌生生,你的日子怎么过呀?”“不瞒老伯说,今天还没有东西下肚。”“喔唷,我吃了点心也已经饿哉,你今天还没有装东西下肚?这样吧,我留你下来。我是这里敲更的,我叫阿三。你做我的伙计,我出你廿四个铜钱一天,你有了廿四个铜钿,肚皮总可以骗饱了。你身上冷,我替你到外面去讨点破衣裳穿穿。你看怎样?”马新贻一听,开心啊!真是求之不得。一旦有了这个饭东家,眼睛门前就好混混了,所以一口答应:“再好没有,谢谢老伯。” 

从此以后,马新贻就住在敲更阿三家里。阿三替他讨来一件破棉袄,一条破棉裤,还弄着一双破鞋子。马新贻穿在身上,腰里再拿条草绳一扎,确实暖和多了。每天三顿热粥吃饱,夜里代阿三敲更。马新贻把墙头上这只竹梆往头颈里一套,边上一盏灯笼火点点旺,拿过来往头颈里一插,左手拿面锣,右手拿根锣锤,心里怨啊!唉,想勿到我马新贻满腹经纶,竟会蹩脚到如此地步,出去敲更,真是做梦头里也没有想到。现在“拿人钱财”,总要“与人消灾”。不做也不行。再转念一想,跟前先敲一阵更再说,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仲,当年韩信尚且受漂母之食,胯下之辱。今天我马新贻如此落难,也许是“天欲降大任于斯人”的先兆。只要有朝一日,王师爷病好返来,我一找到他,立刻就有转机。想到这里,他勇气陡增,推门上街。 

阿三坐在铺上,看马新贻出门,关照他路上自家当心一点,要四面看看,转弯角落里多加注意。马新贻点点头,侧身而出,然后把门带上,冒着迎面北风,一路走,一路敲梆,噼卜噼卜咣!居然敲得相当准确。马新贻不由一声长叹:我这个一榜(梆),挂到头颈里来了。 

马新贻敲更到底要敲多少日子?不长,总共只有三天。到第四天上,马新贻就要时来运转,人们就要刮目相看。好到什么程度?听众们猜都猜不着。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注:①马新贻——道光进士,这里为情节需要,与历史不尽相符。 
②秧苫——春天落谷时,盖在秧田上的稻草席子。 

第五回 穷汉坐知府正堂 

马新贻三天更敲下来,晦气星全部敲掉。今天是第四天的上半日,马新贻精神十足,喉咙也蛮响,对准了阿三:“东家。”阿三一看,喔唷!这个家伙今朝与以往大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看他萎头搭脐;你现在看看,精神抖擞。“作啥?”“东家,今天我要和你商量一桩事体。”“啥个事体?你说。”“我要想预借一日工钿。你拿今朝的廿四个铜钿给我,再预借廿四个。勿瞒你说,我这三天里吃了三天粥,肚皮膨勒胀哉。吃的时候蛮饱,只要隔一歇歇,撒胱两场尿,肚皮马上就饿。所以我今朝想去吃顿荒饭①了。”喔唷!阿三想:这个人啊,有了粥吃,要想吃饭了。那是有了饭吃,你要想吃红烧蹄膀、清炒虾仁哉。“好啊,我可以预借给你,但是明天如何?”“明天我再预借一天。”“那末你后天如何过法?”“我仍旧预借一天。”“照你这样一日一日叠上去,预借的铜钿到啥辰光还给我呢?”“东家,你放心,等我赚到了外快再还给你好了。” 

敲敲更的人,那里有什么外快赚?有的。深更半夜,时间很晚了,有种人家有要紧事体,要到外头去,或刚从外边回来。这个时候,巷门已经关了,那就要叫更夫开巷门,更夫就可以讨两个铜钿。现在阿三听马新贻这样一说,倒也觉得不错,就把四十八个铜钿付给他。马新贻袋里有钱,人就有势,踏出更舍,来到一家小饭店里,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再加一个添头:青菜里加上二匙辣糊,吃得肚皮拍拍饱,头上冒热气,精神更加十足,乘兴逛起街来。 

今天是丽日当空,在此浙汀南部,时届正午,竟有些暖意洋洋。马新贻把破棉袄解开两个纽扣,迎着微风,一路过来,高兴得差一点哼上几句山东小曲。走到大街转弯,迎面一望,只见前头来一个人,这个人卖相蛮好,你看他:头上戴一顶皮帽子,身上皮袍子,下身棉裤,扎紧脚管,脚上套双黑布新棉鞋。马新贻走近一看,你道是谁?不是别人,就是处州知府衙门里的王师爷。马新贻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心里想:王师爷啊!我马新贻千里迢迢,从山东赶到处州,专程拜访,谁知你“上门不见土地”,弄得我在此落难,为人敲更。今天你毛病好了,想着出来走走哉,而我的苦头也已经吃了不步。赶快让我上去打招呼,所以抢步迎前。但是没走几步,只看见马新贻的脚步越来越慢,作啥?马新贻想:王师爷是此地衙门里的红客,在这条大街上,过路人如此之多,街两边伏在柜台上的店堂里先生差勿多都认得他,我倘使就这样贸贸然踏上去叫应他,万一王师爷在这种场面上,对我望望,不理睬我,岂不糟糕?他估计王师爷心里也要想:假使和你答腔,人家会背后议论:怎么王师爷认得这样一个瘪三?马新贻想到这里,决定今天不能招呼,索性让我头拨拨转,擦身而过拉倒。但是,当人越来越近的时候,马新贻又想:今天我好不容易碰到他,谁知道今后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机会?怎么能轻易错过?心里一急,倒被他想出一个主意:这样吧,让我“甲、乙、丙——丁(盯)”,采取“盯梢”办法,跟他到冷落一点的地方,再喊应他。主意打定,所以看到王师爷走近,马新贻在旁边避一避,等一等,让王师爷过去,然后就在王师爷后面偏一点地方盯上去。开始不觉察,时间一长,王师爷注意哉,咦?怎么这个瘪三一直盯紧在我的后面,作晗?人家讨饭嘴里要喊:老爷,太太,做做好事。这个瘪三,不吭一声,一步不离,这倒不能不防,让我干脆立定不走,看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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