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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县朱钊大老爷为官清正,不肯凭一纸公文,认定案情。因而公事捏在手里,放不下来,沉吟不决。想了一阵,这样吧!我虽然不能把马大人传来询问,但我可以把雷老爷作为马大人的代表,只要请他把刺客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许我就可以有点数目哉。
朱老爷毕竟是老公事,好资格,笑嘻嘻地说道:“雷老爷,请问刺客来的时候,可有帖儿?”“有帖!”“喔!大帅可曾与他相见?”“我们大帅与他相见的。”仁和县心里“别”一跳,不得了!大帅怎么能贸贸然和刺客相见?一见就要出事体:“好险!嘿!嘿嘿。雷老爷,大帅与刺客在什么地方相见?”雷得胜总究是一介武夫,头脑简单,哪经得起老谋深算的朱钊大老爷几个盘问,马脚当然要显出来了:“朱老爷,我们大帅与这王八蛋在签押房内相见。”
雷得胜啊!“在签押房相见”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讲的,你一讲,马新贻的官司已经输掉哉。“签押房?嘿嘿嘿!”朱钊不仅感到奇怪,甚至感到荒唐。怎么短命刺客弄到了签押房里去?“雷老爷,这刺客又是在什么地方抓住的?”“喔!朱老爷,我们大帅见他行色慌张。举止失措,送客送到大堂之上,就喝令我们弟兄将他拿下的。”朱钊对他看看,你这个赤佬看上去碰着邪魔了,短命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头了?难道刺客在人少的签押房里勿刺,一定要送客送到大堂之上人多地方,倒要刺哉。要术这个刺客算在签押房里狠劲摆出来恐怕没有人看见,所以一定要到大庭广众之间来刺。这里有蹊跷来哉;让我再问问清爽:“大堂之上有多少弟兄,将那刺客抓住?”“有一百名弟兄。”“大堂上这一百名弟兄是临时凑合的,还是早就准备的?”朱钊这句话叫“打碎砂锅问到底”,问到骨子里去了。雷得胜这个笨猪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个问得快,一个答得快:“回朱老爷,是老早就端正好的。”“怎么?”朱钊猛然一惊!天下哪有这种道理?难道大人老早就知道刺客要来,所以老早就准备好了?“勿对!”雷得胜一听,怎么朱老爷说我“勿对?”一点不错:“回朱老爷,我们大帅从早上十点钟模样就叫我们端正好,直到夜里刚刚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问题更大了。抚台大人公事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冒亲行刺”。既然你接见后晓得来人非亲非戚,纯属“冒亲”,你何必把他接进签押房?假使是亲戚,怎么又知道必定来行刺,从早到晚准备了一百名弟兄在大堂捉刺客?朱钊心里疑问越来越大,沉吟不语,默默思忖。这边雷得胜没有耐心再等了:“朱老爷!我们大帅吩咐下来,这王八蛋假使不肯招供,你朱老爷无论什么大刑尽管用上去,一定要叫他招供为止。”“啊?!”朱钊又是大吃一惊。这什么话?难道要我屈打成招?“我想马帅决不会这样吩咐。”“这实在是我们大帅吩咐的!”“嗳!马帅决不会这样吩咐!”当时清朝时候,下属不能说上司不对,所以朱钊只能这样回答。但雷得胜这个猪脑子,笨得转不过弯来,无论如何要争个明白:“确实是我们大帅吩咐的。”
到这个时候,朱钊实在熬勿住,肝火在一步步提上来。眉毛慢慢在往上面竖,眼乌珠一点一点在弹出来,最后面孔一板:“我想马帅决不会吩咐这种话,如果马帅说得出这种话来,我看不象是话,简直在那里放屁!”说完,身体哗啦别转去,“啊噗……啊噗!”连胡须也吹得翘了起来。
雷得胜一看,弄不明白了。心想:咦!你这个赤佬,啥个名堂?喔唷!你算发点脾气给我看看?摆摆威风?那我也不必再在这里坐下去了,反正公事已经交掉,我本来也要走了,所以人腾地站起来…………
朱钊到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啊呀!今天我怎么会发这样大的火?如果马新赔本人在这里,这倒不要说。现在是雷得胜,我勿应该这样。所以要紧身体侧转,重新笑嘻嘻,“雷老爷,兄弟刚才言语之中多多冒犯,要请雷老爷多多原谅。”“这个…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雷得胜嘴上这样讲,心里想;总归认得你这个赤佬,让我快点回去,告诉东家,给点颜色你看看:“朱老爷,兄弟要告辞了!”“喔!那兄弟恕不远送。”“朱老爷留步。”“雷老爷请便。”雷得胜气冲冲地交卸完毕,带领着弟兄,回巡抚衙门去了。
仁和县朱钊见雷得胜一走,倒真正上起心事来了。他立起身来,把匕首、公事拿好,离开厅堂,到签押房,拿张公事横看竖看,把雷得胜讲过的话左思右想,反复推敲,总感到这桩事体难办。一转念头,对!让我请师老爷出来一道商量商量。“来啊!”“是。”“请老夫子。”“是。”
二爷应声来到后面相请。想不到仁和县衙门里这位师老爷,就是原来在马新贻巡抚衙门里的王友斋老夫子的学生,也是浙江绍兴人,这个师老爷性格梗直,颇象乃师,而脾气更加倔。他和仁和县东家朱钊两个人,正好搭得落档,一个倔、一个犟,碰到一起,一天到晚赛过开炮。现在师老爷听说有请,赶紧来到签押房:“东翁,晚辈见东翁有礼!”“老夫子少札。”“谢东翁。”“老夫子请坐。”“噢,晚辈告坐。”师老爷坐定,有二爷倒茶送上。“东翁,辰光已经勿早,如今传呼我出来,有啥个件头?”“老夫子,方才抚台衙门,送来犯人一名,凶器一柄,公事一道,请老夫子观看。”
师老爷拿张公事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检视匕首,然后放到台子上,慢慢吞吞,一字一句:“东翁,照晚辈看来,格桩件头呒啥商量。抚台大人公事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如照此办理。立即坐堂,刑罚一五一十上去,口供录好,回禀抚台大人,请条大令,杀掉拉倒。到那时候,抚台大人称赞东翁办事能干,东翁可以大大高升哉。”仁和县朱钊一听,师老爷在说反话,“老夫子,不必笑话,怎么可以单凭巡抚大人一纸公文,就作为定案依据?兄弟决非这等样人。”
师老爷阿晓得朱钊为人?怎么不晓得。这么许多年下来在一起,也正因为知道朱钊为官清正,所以平时见面常吵,背后极好,他对这位东家是忠心耿耿的。现在开场白过去,才来正题:“东翁,晚辈直言,这是一面头官司,不大好办!”“老夫子,兄弟也想到这一层,所以为难,要和老夫子商量。”“呃!那我倒要问问东翁哉:你是要升官,还是要发财?”“老夫子,兄弟是不要升官,也不要发财。兄弟只要为民理政,断清案情,于愿足矣。”“既然东翁为民不为利,这桩件头就好办了。不过马新贻这个原告,官比东翁大。地位比东翁高,不便传问,该如何是好?”“老夫子,刚刚雷得胜来,兄弟已将详情探询一番,这样长,这样短,所以兄弟正在犹豫不决。”
师老爷一听,喔唷!里面花样经大得勿能淡。既然你东家不附势,不贪财。我愿意和你并双档,把这出戏唱好。“东翁,依晚辈愚见,你马上坐堂。”“坐大堂?”“怎么被你想出来的?坐大堂,老百姓都要来听。你坐二堂,把陈金威带到堂面上,细问口供,一是一,二是二,详详细细讲出来。照晚辈看来。这篇口供,一定是一出好戏文,可能会说出马新贻个贼痞卑鄙龌龊、十恶不赦的行为来。到时候你马上做道公事,连同原供,一字勿改,送给马新贻。这有个名堂,叫‘一本三国志,拿给曹操看’。东翁,你说对勿对?格就叫棉纱线扳倒石牌楼——千古奇谈。你看阿好?”
“啊!”仁和县老爷笑嘻嘻,喔唷!这出戏做出来倒蛮有味道的:“好!弟兄准定照老夫子法儿办。来啊!”“是。”“外厢二堂侍候!”“是。”
二爷退出去,一声传呼,二堂上立时灯烛高照,衙役三班,马快都头。六房书吏,刑房相公,统统到二堂。堂面上吆喝连连:“老爷升坐二堂哉——”
书分两头,再说雷得胜带了弟兄,回到抚台衙门,直进签押房,向马新贻复命。马新贻一见雷得胜回来,要紧发问:“本部院命你将陈金威押送仁和县衙门,如今怎么样了?”“回大帅话,朱老爷有些古怪。”“喔!”马新贻心里一惊:“怪在哪里?”“他盘问标下,追根究底。”“如何盘问?”马新贻做贼心虚,真有点提心吊胆了。“他问标下,大帅和这王八蛋在何处相见。”
马新贻一听,喔唷!勿好,问得凶险。这“在签押房相见”几个字万万不能泄露,否则是错尽错尽:“你是怎样回答的?”这个时候,马新贻神态紧张,眼乌珠瞪出,眼光直逼雷得胜。雷得胜莫名其妙,一阵恐慌:“这、这、这,标下说是在签押房相见。”“混蛋,真实饭桶,这句话不好说的!”马新贻声色俱厉。“回大帅,临走时大帅没有教我,我就照实说了。”马新贻心里气啊!要死快哉,说鬼话还要我教?“后来怎样?”“后来问:刺客在何处抓住?多少人抓?这些人是临时凑合还是早有准备?……”
马新贻一听,不得了,这朱钊厉害!不是在审问陈金威。而是在审问雷得胜哉。不知道雷得胜这个混蛋拎得清还是拎不清。“你是怎样回答的?”假使和盘托出,那真是不打自招了。
欲知雷得胜如何恢复,且听下回。
第十四回 捉文祥客栈遇险
雷得胜见马新贻步步逼紧,面露凶光,吓得半句不敢瞎说:“标下直言:刺客在大堂抓住,当时有一百个弟兄,是我们大帅老早就端正好在那里的。”马新贻听到这里,这一气非同小可:“胡说八道!”“回大帅,标下不敢瞎说。”雷得胜满脸通红。心里话:我句句实话,反斥我胡说八道,真是冤透冤透。
马新贻想,这下子好了,朱钊肚皮里赛过吃了萤火虫——透亮,西洋镜全部拆穿。一股无名怒火,全部出到雷得胜身上:“你这个家伙真足饭桶,方才看你抛赃陷害倒抛得呱呱叫,哪知道叫你解公事却弄得一塌糊涂。我看你不配提拔。滚!”“是,喳!标下告退。”雷得胜心里怨啊!今天奔进奔出,半点没有闲,整整忙了一天,结果得到一场臭骂。真是一肚皮苦水没处吐。
马新贻呢?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象热石头上的蚂蚁,心神不定。想想今天事体都蛮顺当,想勿到被雷得胜去把话说僵。仁和县朱钊这个人难弄,看上去事体麻烦了,陈会威这个人杀勿掉哉。但是翻过来想想,你仁和县再狠,总不敢把陈金威放掉,兵要人在监牢里,我总归有办法。而真正的心腹大患,倒是张文祥这个人还没有提牢。假使到明朝天亮,陈金威被捉的消息传遍全城,张文祥肯定远走高飞。而张文祥这个人远比陈金威厉害,那就要后患无穷。倒不如乘这个辰光,让我派一路军队,再到旅泰客栈去一趟。想他出城看朋友,这个时候总归要回来了。假使能捉到张文祥,这次一定要爽爽快快,咯嚓一刀,杀掉拉倒,再也不能拖泥带水。“来人啊!”“是。”“传雷……!”喔唷,阿要死快,今天说顺了嘴,又要传雷得胜了。这次再也不能叫他去,脑子笨得象只猪猡。那叫谁呢?一想:“传范定富!”
嗨!你不知道,雷得胜和范定富,一个半斤,一个八两。真是一对宝货,相差无几,好不了多少。你看,范定富听到传呼,一路进来,一路在上心事。为啥?刚刚看见雷得胜出来,今天他多少卖力,几化巴结?结果反而被东家一顿训斥骂出来。现在东家正在火头上,我进去也要当心点。“大帅在上,标下范定富见大帅请安!”“罢了。”“谢大帅。不知大帅传呼标下到此,有何吩咐?”“命你带领一队弟兄,到旅泰客栈,捉拿刺客余党张文祥。”“喳!”“陈金威的武功,刚才你们在大堂之上已经见过。那张文祥的武艺,要比陈金威厉害十倍,你们拿起来要格外当心。”
范定富一听,真足胆战心惊,只好有气无力:“呃……喳!”勉强答应一声。为啥?范定富心里想:东家啊!你不是叫我去捉人,而是叫我去送死。想这陈金威,我已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赤手空拳,还容易对付。这张文祥就不会不带家什,动起手来,“吃饭家伙”掉下来,就得家破人亡,孤儿寡妇。但担任了过个职司,身不由己,只好打个千:“标下告退。”
范定富到衙门外集合弟兄。整顿队伍。你就带了他们不声不响动身算哉!不,他竟然还要训话,训得这螳弟兄个个都是汗毛凛凛。“弟兄们,大帅有令下来,到旅泰客栈,捉拿刺客余党张文祥。”“哗……”“大家当心,这张文祥武功比刚在大堂上的陈金威要厉害十倍,并且身带家什,弄得不巧,‘六斤四两’①就此掉下来,再也回不得家门了。所以大家要格外当心。”“哗…”队伍里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喔唷!刚才在大堂上面捉陈金威,已经多少吃力。我们这辈人上去一个跌一个,上去两个跌一双。现在看样子要竖的进去,横了出来哉!”
范定富训话完毕,跨上马背,队伍跟在后面,一路过来,直到旅泰客栈大门外边。一看,客栈已经打烊了。这班弟兄踏上来:“开门,开门,开门!”把大门敲得砰砰山响。嘴里高喊:“老板!老板!老板!”
老板赵宏庆阿曾困?还没困。今天这账不知怎样轧来轧去总归多二十四个铜钿。阿咦!赛过碰着赤佬哉,啥格道理?天气这样热,蚊子还要叮,一直轧到现在,看见账簿边上有个“小”字,原来这二十叫个铜钿是小账,并到大账里去哉,所以总归轧勿平。看看辰光勿早,油盏头拿到手里,正想睡觉,门上声音来哉:“老板,开门!老板,开门。”赵宏庆油盏头台上一放,怒气冲冲:“嗨!别人家去吧。”
怎么会答复这样一句?城里边经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