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没有他,独立大队迟早会被马鹞子消灭。”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都在意料之中。邓巡视员随后十分高兴地回忆了自
己在天门口的日日夜夜,他赞赏地提到天门口有种天然的革命气氛,并且毫不隐晦
地形容阿彩是位天生的革命伴侣:“你要多多注意个人卫生,阿彩可是个爱干净的
女人。当然,对男人来说,女人太爱干净了,也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难道你不晓得她曾长着满头癞痢吗?”
杭九枫故意将这话说得格外粗鲁。满头癞痢的阿彩当年骗过雪家男女老少,直
到新婚之夜才被发现的故事,让邓巡视员大为惊讶,不再为阿彩多说一个字。杭九
枫当然不会再说阿彩怀孕生下一县的事,他想了解邓巡视员为何又来到第四方面军。
话刚出口就遭到欧阳大姐的斥责,不该问的事情就不应该打听。
为了得到一张通行证,在邓巡视员的示意下,欧阳大姐请有关方面将第四方面
军的杭九枫派回天门口,那边的形势太险恶,没有身经百战的人做骨干,留下来的
星星之火就有可能被敌人完全扑灭。杭九枫畅通无阻地穿过霍乱横行的地区后,不
无忧虑地说,谁能够像饲养鸡狗那样饲养霍乱,谁就能独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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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七 六
田里的甘蔗熟了,还没收获,为的是等着打霜。不要说甘蔗,就是白菜和萝卜
被霜打过后也会变甜。
杭九枫潜回天门口后,第一个埋伏点就是甘蔗林。一群打算将电话线架到天门
口的人,从西河左岸上下来,一人掰了一根甘蔗,坐在那里大啃大嚼,同时还大声
地说笑。杭九枫不认识他们,那些人个个都用陌生的武汉方言说话,只有吃完甘蔗
后,冲着甘蔗田屙的那泡尿的臊味才是熟悉的。离开天门口太久了,只要是熟悉的
东西,一切都让杭九枫觉得兴奋不已。早在四川省万源县时杭九枫就谋划,趁别人
还没发现自己回来了,悄悄地打马鹞子一个晴天霹雳。一年来,往回走的道路不知
有多艰难,只要一想到马鹞子将会变成大白天里遇上无头鬼的模样,杭九枫就有使
不完的力气和想不尽的办法。
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浑然不觉的马鹞子正想着一劳永逸地暗算阿彩:“阿彩打仗
打成精怪了!”这样的话通常只用来夸赞不同行业的手艺人。带兵打仗与七十二行
无关,马鹞子这样说,并非为了表示此类形容中固定包含的一半戏谑一半尊敬。他
很清楚,天门口又冒出几个不怕杀头的人,自己说话做事,都会传进阿彩耳朵里。
马鹞子将不可告人的目的藏得很深,除了说好话给阿彩听,还故意将驻守天门口兵
力的一半,派驻在下游的汤铺和饼子铺。这些都是麻痹阿彩的诱饵,马鹞子幻想在
她轻举妄动时一举歼灭之。独立大队仍旧隐藏在天堂一带。阿彩的腿伤早就好了,
马鹞子不在时,她没有攻打天门口,要打游击,便跑到百里之外,大仗不打,小仗
不断,缴获再少也无所谓,只要胜利了,立即抽身凯旋。马鹞子胸口上的伤也全好
了,剿灭独立大队的命令再多,他也不再听到雷声就落雨,像猎狗一样漫山遍野寻
衅。阿彩带人打仗的风格就像女人绣花,两根手指捏一枚针,这儿挑挑红丝线,那
儿扎扎绿丝线,鸡零狗碎地难成气候。与天门口相邻的几个县有太多偏僻小镇,只
要突击进去,或多或少总有缴获。“坚持斗争,赤化到底!”独立大队用土红化水
写在墙壁上的这类标语,成了马鹞子爱说的笑话:“女人嘛,应该说坚持斗争,赤
膊到底!”胸部中弹之前,马鹞子真的将阿彩当成对手。伤好之后,马鹞子反而表
现得若无其事,仿佛真的不愿与阿彩进行这种不痛不痒的较量,全力以赴地恭候傅
朗西和杭九枫。暗地里,马鹞子一点也没放松,悄悄地又从冯旅长那里买了几支冲
锋枪,伺机给独立大队以致命打击。为了让阿彩上钩,马鹞子经常脱下军装穿上便
衣,带着几个将冲锋枪藏掖在长袍里的随从,在天门口四周转来转去,装出一副寻
猎野兽的样子。
新买的几支冲锋枪,险些被柳子墨发现。从黄州返回的路上,马鹞子偷看了王
参议托他捎给柳子墨的信。王参议开门见山就告诉柳子墨,因为在冯旅长的司令部
里碰上来买冲锋枪的马鹞子,所以就写了这封没有具体事务需要交代的信。马鹞子
不得不将写在纸上的冲锋枪三个字抠掉。交付信件时,他还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行
为辩解,被抠掉的三个字,事关军事秘密,不应该向柳子墨泄漏。王参议对国民政
府和苏维埃政权之间的党争另有主张,为此专程到黄州,将只有极少数人了解的日
本军队正在积极准备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情况告知冯旅长,并且暗示自己人之间不
要拼得太过,这种空耗国力的事情会让仇者快,亲者痛。遇到马鹞子后,王参议摆
出一副不屑与马鹞子说话的样子。在马鹞子与冯旅长言谈中反复出现的冲锋枪一词,
让王参议想起一个由短短几句话组成的故事:政府军与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汉水
江畔的枣阳激战时,第四方面军有人同时使着两支冲锋枪,将眼看就要攻击得手的
政府军打得落花流水。冯旅长有很多途径来了解这场已经过去三年的战役,金口玉
言的王参议不肯多说,更多的情况是冯旅长补充的。那一仗,第四方面军投入了除
留在大别山区的第二十五军的两个师以外的全部四个师、一个少共国际团,两万余
人,一万五千条枪。提起少共国际团,马鹞子也能插话了。杭九枫就是从独立大队
补充到少共国际团的,单凭这一点他就敢假设,那个同时使两支冲锋枪的人是杭九
枫。在远离天门口的地方如此说话,马鹞子的语气中充满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般的
自豪。也是因为这种自豪,马鹞子不得不在天门口寻找无人地带,努力地学习同时
使用两支冲锋枪的方法。
千里迢迢赶回来后,躲在甘蔗林里的杭九枫视那些掰甘蔗的自卫队士兵为废物,
一心要对付马鹞子本人。
已经过去的一九三五年秋天的某个正午,杭九枫在大巴山脉的一个路口上碰到
一群身着深色军装的士兵,这些满口金寨方言的士兵,详细地查看了杭九枫的种种
证明文件后,不无忧虑地说,他这一去就等于进了龙潭虎穴,政府军一旦盘查起来,
那可是鸡蛋里面找骨头。杭九枫胸有成竹地讲起后来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带着
别人的担心,杭九枫义无反顾地踏上归途。走完一段不到五十里的山路后,杭九枫
便开始真正扮演起讲这种故事的角色。
他故意将政府军士兵们拦路盘查的话题往冲锋枪上引。没当兵的男人只会用尿
肉想骚事,当了兵的男人连只有老皮的脚后跟都为骚事好奇。一个人使三支冲锋枪
的故事,理所当然地引起士兵们的共鸣。博得了政府军士兵们的好感,杭九枫很快
就变得游刃有余。靠着这个故事,杭九枫大体上还算顺利地沿着第四方面军西行的
路线回到天门口。
从四川万源城内出发时,杭九枫只有一个人,当他扑进西河里不顾一切地畅快
地洗浴时,身边已经有九个人了。从一开始,杭九枫就执意寻着去时的路线往回走。
他太了解天门口人了,这些被第四方面军带离西河的家伙,不会轻而易举地真正死
去,他们会想尽办法活下来,等待返回天门口的机会。杭九枫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战乱当道,敢将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全都当成狗屎,因为命贱反而容易活下来。
所以凡是往日有过激烈战斗的地方,他都要亲l 临现场,寻找同自己一道被拉入第
四方面军的前独立大队队员。足迹所至,大小战场比比皆是,如同沿西河奔腾而下
的洪水,哪怕遇到石头也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迹。为此,他一路往东走,老老实
实地替人家硝了许多狗皮,寻人的事他一个字也没说,不是不敢打听,而是不用打
听,随着他那硝狗皮的好名声的四处传播,那些流散在沿途的独立大队人员闻风而
至。
在穿越枣阳的路途上,那个由王参议讲给马鹞子和冯旅长听的故事,早被杭九
枫讲得滚瓜烂熟。只要开口一讲,政府军士兵们自然放松警惕。故事里的那个人,
仅仅比杭九枫的亲身经历多了一支冲锋枪。杭九枫不止一次听人讲,那个最会冲锋
的家伙,左手拿的冲锋枪打死了九十几名政府军士兵,右手拿的冲锋枪打死了一百
多名政府军士兵,两百来具尸体一座小山坡都没有埋完。那一仗双方战死的人实在
太多,为了掩埋尸体,有人竟活活累死了。
别人讲故事时,杭九枫在一旁情不自禁地笑。杭九枫心里当然有数,只有在你
死我活的战场上,才能体现他的出类拔萃。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立即给他带来了麻
烦。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杭九枫索性将自己的失态推到极致:“能使两支冲锋枪
不算本事,谁见过能使三支冲锋枪的人?”杭九枫也没见过,然而他坚信会有这样
的人。已经围上来的自卫队士兵不理解第三支冲锋枪怎样拿。杭九枫比画着表示可
以用两腿夹着冲锋枪。士兵们更加不理解,就算第三支枪果真能够夹在胯裆里,要
想扣动枪扳机,除非那人长着第三只手。卖足关子的杭九枫这才揭开谜底:“女人
当然不行,男人就不同了。男人多长了一条——”大家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段
时过境迁的旧事被一个硝狗皮的过路人说出新意,不再怀着敌意的当地人有太多理
由让自己像先前一样眉飞色舞。天下当兵打仗的人最爱两杆枪,一杆扛在上面,一
杆夹在下面。那些几乎将杭九枫抓起来的枣阳新集人,有枪的和没枪的再也不怀疑
杭九枫行走江湖的身份。
一九三六年的秋风越刮越猛,趁着风高月黑,十个赤手空拳的男人悄悄地钻进
西河边的甘蔗林里。这是他们从没争议过,却在回归路上讨论了整整一年的决定。
趁着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抓住马鹞子骨子里对阿彩的轻视,打一个出其不意的伏
击战。这个方案被临近天门口时探听到的情况补充得更加切实可行:经过几番杀戮,
两河边众多无主的田地都被段三国用镇公所的名义控制了,其中两亩专门用来种甘
蔗,段家的人吃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犒劳自卫队,还有三分之一等不到收获就被自
卫队的人零零散散地掰着吃了。为了等甘蔗熟,杭九枫他们耐着性子在离西河不到
十里的一座大山里藏了半个月。如果没有马鹞子秘密买回来的几支冲锋枪,一切发
展都将在他们的谋划之内。杭九枫先后三次放过了背着四支枪的五个士兵。第二天
中午,耐心的杭九枫终于等来最合适的战机。马鹞子带着几个像商人一样穿长袍的
人,大摇大摆地出了下街口。两个背手枪的士兵走进甘蔗林,选了两根又肥又粗的
甘蔗正要动手,埋伏在四周的人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九个独立大队队员将存心对付阿彩的马鹞子吓坏了。那些人已经离得很近时,
他才慌乱地叫道:“快用真家伙!”穿长袍的那些人,忽然变出三支冲锋枪。冲在
后面的人见势不妙,一头钻到田埂下面。三支冲锋枪像刮风一样将前面几个人尽数
击倒,从掰甘蔗的士兵手里夺过手枪的独立大队队员,来不及还击,就被一串串的
子弹打得血肉横飞。侥幸没死的人只能束手就擒,他们从田埂下面站起来,面对还
在冒烟的冲锋枪大叫:“马鹞子,你有本事就不要将冲锋枪藏得像卵子!“
“我原想钓一只母的玩玩,没想到公的先来上钩。怎么样,几年没有动静,是
不是卵子痒了,才想起还有个癞痢婆娘放在老家没人用!”
河堤脚下堆着许多从甘蔗上削下来的叶子和杪子,马鹞子正在绕行,杭九枫从
那些废弃的甘蔗叶子与甘蔗杪子中腾空而起,不等身子落地,双手便死死掐住了马
鹞子的脖子。跟着杭九枫回来的独立大队队员,一齐放声大笑起来。这个埋伏中的
埋伏是杭九枫临时想到的,在甘蔗林里设伏,是有很大胜算的险招,却无法做到万
无一失,一旦有意外出现,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杭九枫将自己藏在河堤下面,在
军事上这叫掎角之势,是从枣阳新集那一仗中学来的。
这场面对面的肉搏战很快变成以相互的生死为条件的谈判。
继续攻击下去,杭九枫和马鹞子必然率先丧命,接下来便是独立大队队员和一
到两个持冲锋枪的自卫队士兵。不管怎样,马鹞子这边都会有人活下去,从自卫队
员身上缴获的手枪虽然很好使,却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三支冲锋枪。关键是彼此抓住
了对方的要害,马鹞子和杭九枫都不想这样了结自己,用死亡换取胜利,对死者没
有半点好处。大家都是识时务的人,达成共识并非难事。难的是放人之后,重新获
得力量优势的马鹞子肯定会反悔。马鹞子信誓旦旦地表示不会那样做,为了显示诚
意,还主动送给杭九枫一支冲锋枪。第一次交换差点成功了。在河堤的最宽处,杭
九枫和马鹞子在河堤上分手,分别走向各自部下所占据的有利位置。出于同样的阴
谋加自信,二人不约而同地趴倒在地上,异口同声地大叫开枪。没有获得冲锋枪之
前还心存胆怯的杭九枫,高估了握有冲锋枪的部下,错误地以为那些人可以像自己
一样重演枣阳新集的英勇壮烈场面。马鹞子也高估了两支冲锋枪对付一支冲锋枪的
优势。一阵对峙之后,杭九枫和马鹞子不得不重新妥协,顺着原路退回出发地。往
后的一段时间里,闻讯赶来并且占据了周围各个有利位置的自卫队主力,完全在按
杭九枫的指令行事。杭九枫要他们退到后山的关老爷庙中,只要有一个人留下,他
就会用子弹在马鹞子身上打一个窟窿。
一切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后,杭九枫率先叹了一口气:“不如将一镇叫来,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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