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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一次南方之行的理由。曾经遥远得像一个概念的南方,终于在我30多岁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具体问题。我生长在北方,对走马观花式的旅游始终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倦,但武夷山改变了我对山水的判断。在武夷山,人与人的关系司空见惯,人与山水的状态,则有着我熟悉的北方所不能比拟的无边无际的潮湿和绿,我在诗中毫不吝啬地献出了我的赞美:“我给远方的朋友,发短信:这里的空气,是从水中捞出来的,这里的风光,图文并茂,并且建议,人生,一定要有一次武夷山之行。”
一年之后,2003年11月,我来到深圳。由诗刊社举办的第19届青春诗会在这里举行,我有幸成为本届诗会的参加者之一。肇始于1980年的青春诗会,堪称新时期中国诗歌的一个奇迹。在这里,在这难得的以诗歌为主题、诗人为主角的聚会上,我见到了舒婷、叶延滨、西川、李少君等诗人和诗评家;见到了雷平阳、北野、哑石、苏历铭、谷禾等诗歌兄长,见到了操持诗会的林莽、蓝野、李志强等老师和朋友。由于第19届青春诗会作品已由当月的《诗刊》“青春诗会专号”推出,往届的重要环节——改稿,就被省略了,大家交流,游览,就多了一些兴趣所至的随意和轻松。
诗会的最后一天,诗人们来到深圳东部海湾撒网捕鱼,并在几间渔船改造的海上餐馆喝酒,道别。摇摇晃晃的异乡,摇摇晃晃的道别,摇摇晃晃的快乐和感伤,在那一刻,我忽然对摇摇晃晃的感觉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几个小时以后我站在广州街头,眼前的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我知道,关于深圳,关于青春诗会,关于源自深圳的诗情和友谊,已经不会轻易地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
2006年4月,我在临沂参加完“春天送你一首诗”临沂师院附中诗歌朗诵会后,匆匆踏上了去往宁波的长途大巴。我此行的任务是,参加在那里举行的“春天送你一首诗”全国主会场活动,领取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由诗刊社主办的华文青年诗人奖,是国内重要的诗歌奖项之一,承蒙诸位评委厚爱,把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授予了我,一个普通写作者。
宁波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市委书记巴音朝鲁在会见诗人们时说,宁波的青年男女定亲,已经时兴送汽车钥匙了。活动主办者组织诗人们参观天一阁——我对天一阁的兴趣,不仅仅在于它所承担的作为一个景点的责任,不过,我不会因为我的兴趣得不到满足而遗憾,浮光掠影也属于美的范畴。在甬江岸边。我和我喜爱的诗人柯平谈到了他不久前出版的诗集《诗话浙江》。作为一本戴着镣铐跳舞的诗集,《诗话浙江》充分体现出了作者宽阔的历史文化视野,值得更多的诗人阅读和借鉴。
我的南方之行,遗忘的,也许比记住的要多。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与诗歌有关;重要的是,其中有两次与《诗刊》有关——之于我,不管参加青春诗会,还是获得华文青年诗人奖,它们都发生在《诗刊·下半月刊》创刊之后。现在,《诗刊·下半月刊》已经走过了5年的历程,它不是中国唯一的诗歌刊物,但却是把朝气和影响力融合得最好的诗歌刊物。它的生长的力量令人惊讶,它使我相信,即使在撒娇和撒泼盛行的时代,诗歌依旧能够保持它愿意保持的品质,依旧能够局部地无愧于漫漫时光赋予它的超越自身的光荣。
一张黑白照片的解说
阳 飏
想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那可正是诗歌红火的年代,就像是父辈们赶上了大炼钢铁,我只能是摸了摸他们炼出来的铁馒头,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这回千万可不能错过当诗人的机会了,我和人邻、冷焰、白帆等几个人办起了油印诗刊,自刻自印,热火朝天地出了十几期。想想那段日子,天天做的都是诗人梦,诗人谓何?那时候就知道是要把话说不完整一要朦胧,要有余韵;就是说梦话也要把标点符号全删去——因为那是一个烙下了集体和我个人诗歌印迹的年代啊。记得《飞天》杂志发表了我的一组诗,并且获了奖,我还参加了一个甘肃青年诗人参观团去了甘肃的河西走廊一带,如今称誉诗坛的甘肃诗人老乡、何来、林染等都是当年那个青年诗人参观团的成员。十来天后返回兰州,一进家门就听妹妹说,《诗刊》一个名叫唐晓渡的编辑给我来了封信。兴奋的我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知道我的一首名为《一只白天鹅和另外一只白天鹅》的诗被《诗刊》留用了。写一笔好字的晓渡的信开始让我确信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诗人。这首诗发出来的时间是1982年6月号,从那个月的月头开始,我就天天去卖报刊的书亭打问这期《诗刊》到了没有,并且想着一下子买他几十本送朋友,叫大家都知道我是诗人了,因为《诗刊》是一个标尺啊,虽然我最终也没有买几十本,那年代我一个月才挣几十元,囊中羞涩。
1983年我旅行结婚去北京,到《诗刊》编辑部见到唐晓渡,多么年轻的唐晓渡,说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那时候,《诗刊》还在虎坊路吧?我印象房子很小,晓渡兴之所至,铺开纸张写了幅为我新婚贺喜的条幅,那字,我至今还保存着,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诗歌编辑和我的情谊,也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年代留下的物证啊。和晓渡断断续续通了几年的信,再后来。知道他调作家出版社去了。晓渡,一切都好?
一晃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算算我在《诗刊》陆陆续续已经发表了一百多首诗,那首《一只白天鹅和另外一只白天鹅》就像是一篇我的诗歌序言,但愿我的诗歌像是“白天鹅”美丽的脖颈,天天向上“曲项向天歌”。
爱尔兰大诗人叶芝《柯尔庄园的野天鹅》“游着五十九只天鹅”,我的“一只白天鹅”是被枪杀的,“另外一只白天鹅”是被作成了标本的——我这首诗的起因是源自报纸的一篇报道,这也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个道德缺失的年代的事情,像是更远年代锈蚀的铁馒头,历史需要时间的擦拭,好在“白天鹅”带给我更多的是诗歌内容以外的回忆。
从染铺塆到农展馆
陈染君
染铺垮,没有人知道,是诗人闻一多的老家浠水县的一个小乡村。农展馆,当然是指从虎坊桥搬到农展馆南里10号的《诗刊》编辑部。
2001年10月,早已过而立之年的我,终于把染铺垮“搬”进了《诗刊》,《诗刊》10月号发表了我的组诗《出门在外》,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诗刊》发表作品。是的,毫不夸张,我也可以肯定我是把染铺垮搬进《诗刊》的第一人。时任副主编叶延滨老师在述评中说:“陈染君的这组诗,让我感动,说得出好来有三点:一是语言的朴素,二是情感的干净,三是想象的丰富。”我知道这是叶延滨老师对我的鼓励,联想到二十年前我在一座小县城里阅读《干妈》时的情景,我的内心还是说不出的激动——20年,虽然不曾谋面,但我终于通过诗歌“见”到了《干妈》的作者。
说起来汗颜,想写诗想当诗人是我16岁时的冲动。当时我把《红楼梦》里的诗词全部抄了一个遍,然后就开始五个字七个字地抒发自己所谓的感情。后来不再五个字七个字地写了,也在大报小刊上发了,但从未上过《诗刊》。有人说诗歌是年轻人的事业。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写吗?写什么?怎么写?后来我读到了里尔克,里尔克说如果你非写不可,就你的童年就够你写一辈子。再后来我又读到弗罗斯特,没想到诗歌还可以写得如此“明白”。于是,我就照着希尼的样子“挖掘”。第一批挖掘的成果也寄到了《诗刊》,但被退回。继续挖掘的《出门在外》,终于被林莽老师所接纳,其中,《听母亲叙说老家的死亡》一首,还人选当年的中国年度诗歌,最近,又被人选《新世纪5年诗选》。
我知道我写得还不好,但我现在更愿意写更离不开写,真的是连“童年”还仅仅是开了一个头。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诗刊》老师们的提携;另外,我也越来越感到,论滋养,诗歌是我的父亲,论赡养,我是诗歌的儿子。
一朵胡麻花究竟有多蓝
郭晓琦
我的名字第一次上《诗刊》是在13年前。
那是“人民保险杯”全国诗歌大奖赛的获奖名单,一百多个获奖名字中多是我崇拜和敬仰的诗人。其中就有庆阳的成名诗人陈默和第广龙。那时我还是一个学生,出乎意料地跻身在他们中间,那种兴奋和激动简直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接着,我们获奖的消息又登在《陇东报》上,名字很快传遍了校园甚至整个小城,这着实让我飘飘然了好一阵子。走在路上,我把头颅仰得老高,一副目空一切的名人样子。
此后,我痴迷在毫无方向的写作中,一学期下来,沉甸甸的诗稿摞起一大沓。一味儿都是悲花伤秋、苦恋思念之作。我把这些分行文字一股脑寄给了《诗刊》,在满怀期望的等待中,想象着它们的横空出世必将会震撼半壁江山。谁知,这些诗稿寄出后却石沉大海。当我那颗狂热的诗心渐灰渐冷之际,恰恰又被派到一所极其偏远的乡村中学去任教。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我疲于工作、家庭和生活。而诗歌,偶尔想起时,却仿佛已远在八荒之外……
我真正在《诗刊》发表诗歌已是十年以后。此前,《星星》等刊已发表过我的一些作品,所以,当2003年《诗刊·上半月刊》10月号发表了我的《胡麻花》和《下雨的早晨》时,我的心情反倒非常平静。毕竟当年的狂妄少年已变成了一个饱经生活历炼的男人,那一颗浮躁浅薄的心也已经沉淀了下来。但我必须承认,我真正进入诗歌,却是从写这两首诗开始的。如果让思绪再往后退一点,一直退回一个让我难忘的月份——2002年的5月,就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个起点。
这个五月对我的意义,不仅仅是围着艾草和粽叶伤感与怀旧,而是诗神忽然向我敞开的一条通道。此前,我曾在心中无数次默诵过这样的句子:“人们敲遍所有的门,一无所获。而唯一一扇通向理想的门,却不经意碰到了……”。这是我所崇敬的作家普鲁斯特说过的话。在那个值得纪念和铭刻的五月,这种情形,这种幸运恰恰适合于我当时的感受。
2002年的5月,《诗刊》社、甘肃省文学院和庆阳市作协联合举办了“李梦阳全国诗会”,小小的西峰城迎来了许多的著名诗人与诗歌爱好者。晚上,一直对我关爱有加的陈默老师带我去了周所同老师的房间,他细心地看过我的诗稿后给予了很好的评价,并说了些勉励之类的话。第二天,在去北石窟寺采风的路上,周老师坐在前排驾驶坐的旁边,一直神情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五月的土塬已不显苍莽,远处,沉默的山峦披着星星点点的绿;近处,泛黄的麦田在清风里波动;独立崖畔的枣树开着米色小花,路边落尘的青草和小野花哆嗦着……那时候,我重新拾笔不久,正困于诗歌写作中的种种,就不失时机地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记得当时土塬上一小片一小片的胡麻花开得正蓝,花蝴蝶翩翩舞蹈……周所同老师随手指着那一片蓝莹莹的胡麻地说:“你真正去看过胡麻花的蓝吗?”
是啊!我真正看过胡麻花的蓝吗?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在土塬上长大,在胡麻地边长大,一朵胡麻花究竟有多蓝?一小片一小片的蓝里到底有什么?我开始思考这个极其简单又复杂的问题……那“跌落在黄土坡上的/一小块蓝莹莹的天空”“走失在黄土塬深处的/一小汪蓝莹莹的湖泊”(《胡麻花》),被我镜头样推远了又拉近。泪眼模糊里我看见母亲——生在土塬劳动在土塬又埋在土塬的女人,蓝莹莹的胡麻花囚禁了她们一生的香气:她们那红嫩的、风掀起花头巾的娇美经不起一次胡麻花开就谢了,她们那风霜浸渍的笑容还来不及真的舒展一次,就落叶一样的遥远了……而在那一小片忧伤的疼痛的蓝里,父辈们的沉默是墙角下一把日子磨钝了的镰刀的沉默;是在季节的缝隙里佝偻着腰身摇晃、喘息的狗尾草的沉默:那沉默像土塬干裂的肺部,疼痛却无声。
那跌落在土塬深处的蓝,不仅仅是蓝色的蓝,而是细腻的、纯洁的、飞翔的、绝望的蓝。在对一朵胡麻花的注视中,我看见土塬荒凉、苍茫的背景下,被动语态的人字构造呈现出的宿命般的隐忍与卑微。那生活在土塬上的汉子,随便在土塬上一蹲,就会蹲成让人一辈子也解读不了的沧桑;那生长在土塬上的杂草和灌木只有紧贴着地皮,才能在梦里挨上那一方清凉和潮湿;那一张老犁、一把铁锹只有狠劲地潜到黄土的更深处,才能摸清这片土地的墒情……这里的一草一木决定了我沉默低调的写作姿态,决定了我缓慢、呆笨的热爱方式。在对胡麻花那一小片又一小片蓝的领悟中,我从浮躁的情绪化写作真正进入我苦难而亲情的乡村生活。对我而言,我相信这是一条坚实而又阳光灿烂的道路。
在这条道路上,我走着,我疼着。我是幸运的,我是幸福的。
《诗刊》与四月
张慧谋
1997年《诗刊》4月号发表了我的组诗《江南短章》。之前接到时任《诗刊》副主编叶延滨老师的一封简短的来信,信中说:“大作已留下四首。你的诗挺有味,十分高兴。”隔数日,又接到《诗刊》作品组寄来的用稿通知,余下不用的诗稿,也一并退还。当时我非常感动,一个普通作者的习作,第一次给《诗刊》投稿,诗刊社的编辑老师们竟如此的认真对待。这便是我在《诗刊》首次发表作品时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我的一组散文诗,又在第二年的《诗刊》4月号上发表。第三年,即1999年《诗刊》4月号上,以头条显要位置,在“好诗力荐”栏推出我的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