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 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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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2007年第2期-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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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本、箱子,把自己塞进火车厢的角落,仿佛塞进一只火炉,历炼自我的时刻是在那个晚上开始的,然后我到了北京,到了鲁迅文学院的一间房子里。 
  很多年以后,我栖居在昆明,这是我最为明智的选择,因为,一个写作者必须寻找到适宜想象力、虚构的语词所需要的磁铁之乡。所以,我回到了云南,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北京不适合我,北方不适合于我的居住和写作,我依然是乘火车回到云南的。于是,在下火车时,风来了,不仅仅是从滇池边呼啸而来,也是从哀牢山、横断山脉,从滇西古驿道上而来,直抵我的胸口,这正是我灵魂落地的地方,也是我的魂灵游荡的边疆省份。 
  居住在昆明已经16年了,作为我私人生活的栖居地,它容纳了我写作的跳跃变化,也容纳了我写作生活的流逝。我想述说的是在时光如此变幻莫测的时间里,我依然每天保持着写作的习惯。没有任何人命令我写作,也没有任何学会机构需要我来写作,我写作,这是一种宿命。 
  在经历了难以言喻的许多生活事件以后,写作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它伴随着时间的煎熬。不错,许多事情都需要时间来确证,词语也一样,它就像任何事件一样,必须落进时间的刀锋和沙漏器中去,随同刀锋的锃亮,我仍会看见许多东西都被揭穿之后的一团秘境;而从沙漏中过滤出去的沙粒,给我们的选择和困惑带来了真理。 
  此刻,我刚写完一本书,题为《最漫长的煎熬》,记录了云南洱海地区白南诏国到大理国时代的一段秘史。在里面,我依然触摸到了时间,凡是与生或死谜团纠缠一体的,都是时间的影子,所有被祭师和诗人们吟唱不休的只不过是时间的碎片而已。 
  自从多年以前给《诗刊》邮寄诗稿时,命运就编织出了这样的蛛网:诗歌像是温柔无止境的私人之旅,携带着我生命中难以拒绝的美妙的时光;诗歌像是黑夜和白昼交织中发出的任何一种切人我胸口的声音,它奴役着我上半辈子和下半辈子的现实生活。如今的我,居住在滇池边缘,使我不断地生活于语词中,并为此沉溺于语词的是快乐;是因为我的生活之旅从不缺乏与心智相遇的灵性生活,比如,在辽阔的云南边疆区域,在与一只狐狸相遇时,我同时也滋生了诡计和狡黠的美,可以穿巡的美;比如,在堆集着时间碎片的洱海地区,我寻找十三个王陵的时间,耗损尽了我的激情,然而,在死亡和秘密中,我获得了诗歌和用来书写的灵感。 
  在流逝的一切时间里,我的宿命,已经交给了未知的一切时间,只有写作可以抵制日渐衰竭的审美疲倦,唯有写作才可以揭穿心灵生活中最漫长的秘史。 
“回避”的技术与“介入”的诗歌
蓝 蓝 
  茨维坦·托多罗夫在一篇题为《面对极限——集中营的道德生活》的文章中,提到了索尔仁尼琴曾亲身经历的一幕。在劳改营,一个囚犯非常认真地用自己的手艺砌好了一面墙。而据另一个名叫列维的人讲述,奥斯威辛集中营他见过一个品德极好、曾救过他的泥瓦匠为盖世太保修建防护墙以避空袭。这位泥瓦匠勤恳认真,工作出色。他的理由是“以做好命令他的工作来维护个人的尊严”。集中营里的女人们,也是尽心尽力地干活,她们说:“我们织出一流的手套,并引为自豪。”在一些人看来,这些就要被送进焚尸炉的人们这样做不是听从纳粹的命令,而是为了职业的尊严。 
  同样,他还举出了奥斯威辛集中营一个卫兵对集中营司令鲁道夫·霍斯的描述,说他如何“着迷于他的工作”,甚至连他的妻子也对他忽视了家庭和她的情感抱怨连天。这位集中营的卫兵忘了提到鲁道夫的工作是一桩大规模的集体谋杀。 
  茨维坦·托多罗夫指出,做好一件工作是否总构成善,不应仅仅根据它们是什么而且也应根据它们被用来做什么来进行判断。一个人必须将其用途和后果一起放进头脑考虑之中。这是因为,个人的尊严并不建立在社会认可之上,而仅仅在于良心和其善的意义悬而未决的行为之间的一致。 
  自然,这是人们在极端情形下遭遇到的个人尊严和道德的问题。到了今天,为了自我尊严的完善,在追求专业和手艺完美性的名义下,把对整个人类、对人与社会生活的联系隔离开来,是不是意味着同样也存在着问题? 
  从我们当下的各种刊物里,我读到过不少技术精良、几乎无懈可击的诗歌作品。在文本中,隐喻、反讽、通感……等等,做得完美无缺,形式的创新和观念的创新比比皆是。我不能不说,在修辞的意义上,在丰富汉语文字和表达形式的意义上,这些诗歌的的确确做出了贡献。但是,假如我在其中看不到对人的关心,看不到对他人生活的想象力和表达,我不会认为这是一首好的作品。我无法赞同单纯的技术主义的做法,因为作为现代社会的特色,“热衷于技术特权能使我们对人类情感变得迟钝(布鲁姆·贝多汉姆语)”。尤其,诗歌创作是一项探索人与世界、人与现实之间关系的语言艺术活动,技术主义至上从根本上违背了诗歌并不完全内在于个人、而是最终要超越个人立场的原则。 
  诗歌创作是一项复杂的思维活动,作用于诗人的不仅仅有修辞艺术的要求,还有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良知,以及对存在的关怀和对他人他物的想象力。追求单纯的技术主义从某一角度说,恰恰是一切扼杀人性、忽视人类情感、对人类生存处境冷酷漠视的极权统治和时代现实客观上的帮凶。 
  那么,诗歌是不是一定要以牺牲其艺术性为代价,简单地介入社会政治生活?一定要背负起“文以载道”的信条?是不是只有通过诗歌对政治意识形态进行非艺术化的抨击才是一个诗人真正的使命? 
  我生活于一个商业文化生产的时代,一套语言以极大的力量开始进入政治修辞的领域。在此种情形下,诗人何为? 
  诗歌不是小说,不是杂文,更不是标语口号。倘若抛弃了诗歌作为一种特殊的语言艺术这一原则,简单地介入社会生活,那么它就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而不是诗歌,因为它丧失了自己的独特性,丧失了诗歌所特有与现实发生关系的方式。诗歌也不是简单的政治,把诗歌变成一种政治行为最终就会成为它的对立面,成为它自己所反对的敌人。“文革”期间的大量的“颂歌”式诗歌,以及家喻户晓的“小靳庄诗歌”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我手头的杂志上恰好有了于坚的一首短诗: 
   
  一少年从飞机的起落架坠地而亡 
  没有回到北中国家乡 
  新闻没有提及那个天空 
  没有提及那些同时在这个春天的早晨 
  向北方飞去的大雁 
   
  诗中所讲到孩子坠机的事件,当时全国的各种媒体都有报道,也被众多人关注。于坚这首的前半部分复述了报道内容,使这首诗成为诗的并不是这两行句子,而是后面写到的飞回家乡的大雁。诗歌在返回北方的大雁和想回故乡的孩子之间建立了的联系,这一至关重要的联系就是诗歌本质的呈现。这个例子使我想起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像这种获得了宇宙感的诗句,无疑使我毫不犹豫地相信杜甫当然能够写出“三吏三别”的悲愤篇章。 
  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表述过如下观点:获得宇宙感,意味着诗人须要有极度的敏感,拥有能够把个人的存在与天地万物的存在联系在一起的能力,宇宙感的获得对于诗人,对于欲知晓人在世界的位置、人与现实世界的关系、直至探求有关认识自我、生与死等问题的一切思想者,有着不言而喻的意义。获得宇宙感的诗人具有通过语言使这一切——内心和外部世界,眼前的存在与过去未来、生与死——变得透明,他的言说即是对无限世界的敞开,容纳他的想象力所能达到的任何事物的边界和精神的地平线。 
  对某些年轻诗人和某些批评家所认为的“诗人只写花花草草”、不关心现实的说法,我亦无法认同。这涉及到对诗歌文本所蕴含的宇宙背景的判断力。固然会有一些无病呻吟的花草之作,但是我以为,好的诗歌即便是写一滴水,也必将与海洋天空有关系,也会与人的情感人性有关系。写好一滴水,未必不是对现实的发言。诸如在说到对各种野蛮现实的反抗问题上,就我所想到和感受到的——花儿要开放,树木要发芽,风要不停吹拂,大地要隆起成为群山……这其中的殊死搏斗惟有拥有宇宙感的心灵才能体察。这是基础意义上真正的反抗,是自然万物通过作用于诗人心灵呈现出的对生命自由的呐喊,是对一切压迫统治的反抗姿态。由此,我个人以为,惟有获得宇宙感的诗人,才能拥有对现实更有力的发言和表达,因为人的生命终究是自然或宇宙本身的一分子,人的情感、人的精神和万物一样来自于同一个源泉,即是“一种宇宙性的元素,它们由个人生命承担但又超越于个人”,而其他的事物中的人性将借助人的想象力投射到诗人的语言中来。 
  诗歌创作形式与内容之间的争论由来已久,但凡是优秀的诗歌,都是将形式与内容、修辞技艺与经验感受很好地融为一体的作品。强调简单的介入和张扬纯技术主义都是对诗歌的伤害,也是对诗人天职的歪曲。
原来是你
匡 满 
  剥开一枚鲜红的果实 
  少女洁白的肌肤 
  照亮了一座城市 
  谁在拂动棕榈和桉叶的浓阴 
  谁在孕育北回归线的太阳 
  原来是你 
   
  攀登一万级台阶 
  放眼一千里绿色 
  还有飞流直下的银河 
  让李白的诗顿觉汗颜 
  也荡涤着人世间的块垒 
  原来是你 
   
  西来的雨让高楼拔节而上 
  南来的风繁衍着森林 
  在荔枝树的天空下 
  所有的人所有的风景 
  数千年的全部文明 
  都成为星星 
   
  世界因此而结识了 
  一座鲜嫩欲滴的城市 
  原来是你 
  我因此而一见钟情 
  绿衣红袖的仙子 
  原来是你 
  2006年7月1日于增城荔枝节 
在增城吃荔枝有感
路 也 
  荔枝相当于水果中的贵妇 
  就像杨梅和樱桃 
  是水果中的小姐和丫环 
   
  它被一个皇帝用来讨好 
  他的某个妃子 
  在没有高速公路和波音飞机的时代 
  这是一个劳民伤财的故事 
  是一个生活奢侈豪华的故事 
  是红颜祸水的证据 
  被看成亡国的原因之一 
  是的,我们不妨说,是荔枝颠覆了 
  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 
  我们也可以说,这就是爱情呢 
  要以一个王朝的毁灭为代价 
   
  其实所有的爱情都是昂贵的 
  都像荔枝一样容易腐烂,朝不保夕 
  为了保鲜,必须日夜兼程 
  使人筋疲力尽 
  并且累死许多匹马 
   
  这是爱情故事中唯一与吃有关的 
  在我看来,这首先是一个吃的故事 
  其次才是爱情故事 
  它使我想起在我的学生时代 
  差点儿因为一个男生送的一袋巧克力 
  而以身相许 
   
  如今我快到了杨贵妃缢死马嵬坡的年龄 
  我没心没肺地活着 
  乘飞机跑出4000里来到广东增城 
  自己买荔枝给自己吃 
  从“桂味”、“糯米糍”、“水晶球”,一 
   直到“挂绿” 
  如果按古代的成本计算 
  我差不多吃掉了半个大唐江山 
  如今,谁也不是我的唐玄宗 
  我也只是我自己的杨贵妃 
  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长安 
在增城想起贵妃与自己
荣 荣 
  一 
   
  她与我一样爱吃荔枝 
  喜欢它耐不住时间的娇嫩 
  她一定也会厌倦些什么 
  无休止的肉欲 
  深宫重帷 要命的献媚 
  深陷其中,像荔枝泡在腻味的糖水里 
   
  我跑到增城的时候 
  那匹轻骑早已绝尘而去 
  妃子笑了,我也在笑 
  不沾尘土的妃子吃着风尘满面的荔枝 
  满面风尘的我吃着不沾尘土的甘甜 
   
  二 
   
  她是皇家园林里的金枝玉叶 
  美丽是她的饭碗 宠幸是她的口粮 
  在华清池,她总也洗不尽多余的唾沫 
  食不厌精 华衣锦裳 
  但万千宠爱只是巨额的空头支票 
  娇弱无力的手如何能将男人的 
  残破江山穿在身上? 
   
  而我是无意争春的寻常女子 
  是柴米之妻 糟糠之妻 
  速食品和快餐是胃的内容 
  穿着打扮像一篇语焉不详的草稿 
  在三室一厅的绝对空间里 
  我是那缕自足的阳光 
  为了儿子的面包 
  不得不一次次淹没在人群里 
   
  三 
   
  这个小心肝 被不早朝的皇帝好之 
  晶莹剔透的肉 
  丰润的甜 沉沦的蜜 
  “杨家有女初长成” 
  一颗倾国倾城的荔枝 
  烽火在那匹快马上 
  战报在那匹快马上 
  可怜的红颜也在那匹快马上 
  倒毙倒毙 倒毙了也不曾老去 
   
  而我将读着她的故事 
  在人群里默默终老 百感交集 
  想起在增城写过的一句诗: 
  “我爱挂绿荔枝 
  那一抹不肯老去的绿……” 
   
  四 
   
  她回眸一笑百媚生 
  只讨一个人的欢喜 
  我没心肺的笑里没有乌云 
   
  她小心地藏起她的私情 
  像藏起她的审美 
  我亮出自己本本份份的平庸 
   
  她的命是一片金箔 
  尖厉的撕裂声在今天仍被听到 
  我的命是一张写有错字的纸 
  由我自己珍藏 
   
  她最终被男权政治无法收拾的 
  江山和千宠百爱的美丽杀死 
  黯然神伤的我却总能劫后余生 
白水寨风景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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