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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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7期-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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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下去。每到一处,他先找复印社,再找文化用品店。等寻人启事复印好了,几瓶胶水装进了旅行袋里,他就从报摊儿上买一张当地的市区图,接着蹲在街边,一边抽烟,一边研究他的行动路线。中午,他吃一份快餐盒饭。晚上,等手头的寻人启事差不多贴完之后,他走进一个小饭店,坐下来,要一盘炒菜,一瓶啤酒,一碗米饭。从饭店里出来后,他来到江边,在滨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四处逡巡。他感觉,滨江一带是个重点。小豆子若要出现,多半会选择江边。路灯早已亮了。他背着行囊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上去散步不像散步,赶路也不像赶路。赶路的人以为他在散步,散步的人以为他在赶路。跳舞的人看见他停了下来,便把他看成了一个什么推销员;谈恋爱的人见他东张西望,以为他是在找寻走丢了的情侣;穿着蓝色制服、手握电警棍的治安值勤人员看见他迎面走来,总要对他多看两眼;欢跑着的宠物犬看见他后就停了下来,扭着脖子,远远的、满腹狐疑地朝他望着。他在江边随处走着,走着。到了晚上九十点来钟的样子,他离开江边,找到一个小旅店,走进去。次日一早,他又从小旅店里走出来。仍然是先去复印社,再去文化用品店。 
  有时,他又去银行取一点现金。一般来说,他在每个城市都会逗留三五天,随后乘车奔往另一个城市。 
  一转眼,他已出来一个月了。现在,他的那些同事们若看见他,猛然间恐怕还不一定认得出来了。他的脸变窄了,像被谁从两边砍了两刀。他的头发又长又脏。脖子根也脏得可以。衣服更不用说。看上去,他已有了几分流浪汉的样子。 
  这一天他来到了九江。傍晚时分,他从一个小饭店里走出来,走到了江边,在江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九十点钟的时候,他离开江边,走进了一个小旅店。但刚刚走进去不多一会儿,他又走出来:他身上的现金已用光了。随后,他沿着灯光璀灿的大街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朝两边看,终于看见了一家银行。银行已经关门,只有自动取款机那里还亮着灯。他走近去,插进磁卡。谁知“吃啦”一声,磁卡被吞进了取款机的肚子里没反应。他不觉一愣,愣了一会儿,随后只好又朝着江边走去了。银行明天早晨才会开门,取款也得等开门了再说。现在,他只好在哪里先对付一夜了。本来,他可以有几个选择:火车站、长途客运站、港航客运站。这些地方都有候车室。候车室里相对温暖。不过,他还是宁可呆在江边。已是十二月底了,天已经很冷了,可他还是宁愿呆在江边。他感觉,如果他能与小豆子相遇,那一多半是在江边。 
  他在江边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打算在这里呆一夜。没想到,就在这个夜里,小豆子还真的出现了。 
  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就看见了他——小豆子。小豆子脚步轻快,出奇地轻快,轻快得如同行走在水面,行走在宽阔的江面上。小豆子的两只脚快速地交替着,几乎是点水而飞。大雾弥漫的江面上,小豆子看上去就像是个身怀绝技的轻功大师。其速度之快,难以想象。照他那个样子看,一天之间,在万里长江上打一个来回完全不成问题。转眼之间,小豆子已来到了跟前。 
  “小周!”小豆子这么叫了一声,像是显得非常吃惊。 
  “不对吧,”小周说,“你该叫我叔吧?最起码也得叫哥。” 
  可小豆子还是叫他小周。“小周,你怎么上这儿来啦?!” 
  “还不是为了找你!” 
  “找我?” 
  “不找你找谁?你那么一走,可把我给坑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不是啊,小周……我是想……” 
  “当然当然,那么,找到你娘了么?” 
  “我娘?……不,我是找油壳鞋去啦——我爷爷的爷爷做的那种油壳鞋。” 
  “找到了?” 
  “那当然,要不怎么这么快就又见到了你呢?”小豆子说着,像是显出了一点难为情。随后,他掏出来一个作业本,递给了小周。 
  小周打开作业本时,看见上面用铅笔画着许多小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写着一个字。有的是“小”,有的是“周”。如果细看你会发现,那些圆圈其实并不怎么圆,不怎么像是圆圈,倒有点像是鞋——油壳鞋。很可能,小豆子画的就是油壳鞋。小豆子画了油壳鞋,又把“小周”拆开来,拆成了“小”和“周”,然后将“小”和“周”分别装进了两只油壳鞋。不,装进了许许多多的油壳鞋里。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就是你的作业?” 
  小周说着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一眨眼,小豆子已经不见了。 
  翌日清晨,小周从那把长椅上猛然醒来。醒来过后的小周两眼紧盯着江面。宽阔的江面上大雾弥漫。小周两眼朝前紧盯着,似乎随时会有一个什么东西从江面撞将出来。 
  责任编辑 向午 
王家铁铺
姜贻斌 
  铁匠老四是张八爷的崽。 
  十五岁那年,就被送到李家山王铁匠手里学徒。铁匠老四天生就是当铁匠的料子,开始站在铁砧跟前,手脚当然还是十分的生疏,很不麻利,谁知不过月余,就将一柄铁锤舞得呼呼有声了,金花起落有致,煞是好看,身上的力气,也像是那几天就呼呼地生了出来似的。况且,又有悟性的,晓得听师傅的小锤声,自己手中的大锤,哪儿锤重些,哪儿锤轻些,全不需师傅再去点拨了。于是,师徒俩你一锤来他一锤去的,极有节奏,敲击出许多的闹热和韵味,惹得路人驻足观看,好像这对师徒俩不是在打铁,而是在表演。 
  因此,铁匠老四深得王铁匠的喜爱。 
  王铁匠当时四十多岁了,婆娘小十来岁,很是相配的一对,不过,甚为遗憾的是,成亲多年了,却没有个崽女。按理说,像王铁匠这般强悍的身体,哪怕就是给女人的肚子里,弄出个铁坨坨来,也极有可能的,可是,无论他怎样地努力加油,女人却连一片纸也生不出来。当时,王铁匠至少可以有两个选择,要么,赶紧把女人休掉,另娶一个,要么,不休第一房,再娶一个小,无论他选择哪个方案,别人都是无话可说的。女人如果不生崽,生生地断了人家的后,休了你,还算是看得起你的,没伤着你一根汗毛。如果落到了恶人的手里,哪天夜里不是打得遍体鳞伤的呢?可是,王铁匠打过女人吗?没有。骂过女人吗?也没有。所以,像王铁匠这样的男人,真是天下少见。王铁匠而且十分的固执,两者都没有选择,似乎香火不香火的,实在是无关大局,夫妻俩仍然恩爱得很,像新婚燕尔—般。于是,这就让李家山的人想不通了,难道说,你王铁匠不需要后人了么?你就忍心让你王家的香火到此为止了么?你对得起你王家的列祖列宗么? 
  别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但是,在背后发出老鼠般窸窸窣窣的议论,王铁匠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其实,用不着听,猜也猜得出来的。只不过是,他对此并不计较,更不生气。他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当然是由我自己来选择。所以,每日照样将铁锤敲击得清脆响亮,听不出有一丝的郁郁寡欢。天—断黑,便关了铺门,在小桌子边上坐下来,慢慢地抿酒,吃菜,简直像个美食家,细细地品尝着婆娘高超的厨艺。加之,有灯光的照耀,婆娘就坐在身边, 
  于是,他便又像个美色欣赏家了,痴痴地望着婆娘发笑,好像是头一次看见她似的。婆娘就安详着让他细看,还一边给他夹菜,也不说他这是发蠢,就让他痴看。吃罢饭,婆娘就给他端了洗澡水,放好洗澡巾,摆好换洗的衣服,让他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汗水,还有那细微的铁屑和煤灰。自己呢,就利索地收了桌子,洗了碗筷;再仔细地洗了小澡,然后,便走进睡屋,解了衣服,像一蔸剥落了壳子的笋子,白生生地躺在床铺上,静静地等着男人上来骑马。王铁匠的身体奇强,对于骑马,总是百骑不厌,一如既往地颠簸与快乐。婆娘呢,就极尽妖媚之态,迎来送往,像一湾厚厚的河水起伏跌宕,尽量地让男人舒服畅快。舒服畅快过后,婆娘四肢便像藤蔓一般地缠绵着男人,然后,在男人如雷的鼾声中甜蜜地入了梦乡。 
  上面所说的,是断黑之后的事情。 
  白天呢,白天的王铁匠当然是打铁了。 
  那时候,徒弟还是崔老二。这个崔老二快要满师了,意味着就要拍屁股走人了,日子定在八月初九。王师傅的婆娘呢,每日依然在后面屋里做针线,安静地坐在一把淡黄色的竹椅上,脚下,摆着装针线的篾筛子,一针一线的,将长长的日子,密针细线地缝进崭新的鞋垫或衣服之中。或是有些怠倦了,忽然记起,一群鸡鸭或许饿坏了,便站了起来,用米升子量出谷子来,倒一撮在手里,然后,金黄色地沙沙地撒在地坪上,喂起鸡鸭来,那温和的喝斥之声,以及家禽的咯咯嘎嘎之声,于是,便共同叫出了一片脆亮而细碎的天空来,似是给前面铺子里那叮叮当当的敲击之声,注入了一种阴柔的伴奏。或是,荷锄挑担,独自去菜地侍候菜蔬,或捉虫,或扯草,或淋水,让那一畦一畦的土地上,尽可能地长出浓浓的绿色来。 
  总而言之,两人的日子过得极是惬意。 
  夫妻俩似乎没有任何断后的烦恼,也不曾吵过嘴,王铁匠也似乎还对于给婆娘的肚子装窑,抱以许多的希望——地方上,有些夫妻,不是好些年也装不起窑么?后来呢?再后来,不是也装上窑了么?只不过,是一个时间的迟早而已——所以,既让人极其羡慕,又让人迷惑不解,因为像这种事情,如果放在别人的家里,那么,不是愁肠百结,就是打骂不断,发愁的是男人,受气的是女人。 
  徒弟崔老二一走,王铁匠居然休息了两天,因为铁匠老四还没来,所以,铁铺一时没有接上气。其实,生意也还是有的,比如有些小件,一个人也还是可以对付的,用不着徒弟抡大锤解决,不过王铁匠已经不是蛮在乎了,他似乎也想趁机歇息几天。—年到头,除了过年,一天也不曾歇息过的徒弟满师了,要三年才碰上一回,真是难得的,自己歇它几天又如何? 
  于是,王家铁铺终于有了少有的寂静,而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不是发生在过年期间,就让那些平时听惯了铿锵之声的街坊们,倒是有些不太习惯了,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忽地缺少了些什么。因为,哪怕就是某家的屋顶上,没有炊烟在无声地袅袅了,人们也是要操心的,更何况,这铁铺里终日叮叮当当的响声呢?于是,无论是谁,从铺子的门口经过时,便陡然想起了,呃,这王家铁铺,怎么没有了叮当的声音呢?于是,转过一张关注的脸,疑惑地问,王铁匠,你怎么歇工了?那话语里,似乎含了一丝淡淡的埋怨,王铁匠枯坐在铁铺门口,拿竹签剔着牙,懒洋洋地回答,崔老二满师走了,下一个徒弟伢子,还暂时没有来哩,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就这两天来。 
  哦,街坊们一听,于是,便释然了,佝偻着腰背,挑着木桶,或是,一手挽着篮子,缓行而过。 
  总而言之,那两天,王铁匠的任务不是打铁了,而是不断地给街坊们解惑,到头来,弄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了。可是,你如果不啰嗦的话,又行么?自己又不是哑巴,即使是哑巴,也是要打着手势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的。这也是街坊们的一种关心么。不过,对于崔老二的走,王铁匠的心里头毕竟还是有些不舍的,三年啊,天天站在炉灶跟前你敲我打的,就打出一种感情了呃。况且,徒弟如子呃。于是,他那两天,久久地望着崔老二走去的那个方向,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默默地牵着他的眼珠子,慢慢地往徒弟那里去了。不过,如果想通了,心里也就安宁了。徒弟嘛,终归是要走人的,人家也要成家立业的,也要堂而皇之地做师傅了,哪里跟得你一世? 
  所以,那天铁匠老四的到来,让王家铁铺又多了几许生气,按行规,行过了拜师礼,吃过了拜师酒之后,呼啸的炉火边,又弓着一大一少两个人了,大锤小锤叮当地响,敲出了节奏,响出了韵律,抑扬顿挫,金花四射。让那些过往的人们,不由地往铺子里晙上一眼,呃,这王家铁铺,又闹热起来了。 
  饭桌子上,只隔了两天,于是,又像原先一样,围着的是两男一女了,现在,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又添加了进来,就让王铁匠胃口大增。 
  铁匠老四本来是不喝酒的,自从进了王家铁铺,王铁匠就极力地怂恿他喝酒,并说,打铁的人不喝酒,自古以来也不曾见过的。还说,打铁是要力气的,这酒,就是长力气的。 
  好像这酒就是神水。 
  铁匠老四听罢,于是,也就不再犹豫了,便端起酒碗就喝,一口刚吞了下去,顿时嘎嘎地大呛起来,满面通红,连泪水都呛了出来。夫妻两人便哈哈大笑,笑得铁匠老四的脸膛更加绯红。于是,这一喝二喝的,渐渐的,铁匠老四就学会喝酒了,先是一碗,再两碗,三碗四碗五碗不论,最后呢,酒量竟然不让王铁匠。王铁匠很是高兴,因为这个徒弟很合自己的心意,既听话,又有悟性,既有力气,又能喝酒,极是难得的。崔老二手上的功夫以及悟性,就比他差了些许。所以说,一个当师傅的,这辈子是否收了个好徒弟,也是要看运气的。有了个好运气,那么,自己祖传的手艺,想必有这样的徒弟接手,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铁匠老四的话语不多,王铁匠问他一句,他才回答一句。跟师母呢,更是没有话说了,况且,师母也很少对他说什么,硬是要说,铁匠老四也回答得极其简单,只说一个字,是,或是,不是。 
  虽然铁匠老四还是个嫩后生,胎毛未退,但是,师母还是很注意的,会做人得很,与铁匠老四的接触也很有分寸,并不像人家当师母的,人一来,就把徒弟当成弟兄或是崽来关心和对待的,其实,她是担心男人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如果,自己有了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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