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穆斯林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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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穆斯林的葬礼-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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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太太做完了晨礼,又过了好一阵子,天才大亮。韩子奇和天星起床后,各自默默地洗漱。他们有工作的男人,早出晚归,往往难以做到每日五次的礼拜。姑妈则是在南房卧室里独自进行晨礼,面对共同的主,各自反省着过去,祝福着未来。
  姑妈买回了豆浆、油饼儿,一家人照例到餐厅吃早点。也许是因为餐桌上少了新月,像少了半个天下,谁也不说话。天星垂着头,三口两口吃完了两个油饼儿,没等咽下去,便梗着脖子推起自行车走了。韩子奇则连油饼儿也懒得吃,只喝了一碗酽酽的盖碗茉莉花茶。喝一口,就放下,咂着嘴唇,长长地吸一口凉气,再缓缓地呼出来,又端起碗喝一口,接着长吁短叹,像是在咂摸茶叶的苦味儿。茶续了两遍水,他就站起身出门上班去了。
  韩太太和姑妈却都还没吃完,两人细嚼慢咽,她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
  〃啪,啪,啪!〃是拍大门门环的声音。
  姑妈正在想心事,一个激灵站起来,一边走着,一边问:〃谁呀?〃
  〃我呀!〃一个柔和的女声。
  姑妈慌得手一哆嗦:〃主啊!是新月回来了?〃
  这边餐厅里的韩太太却一愣:〃嗯?她昨儿刚走,今儿就跑回来干吗?〃
  〃说得是呢。。。。。。〃姑妈也紧张起来,连门都开不利索了。
  门一打开,进来的却是新月的同学陈淑彦!
  〃姑妈!〃陈淑彦以前来过好几次,认得她的,就随着新月也叫她〃姑妈〃。
  姑妈的紧张情绪这才放松了,又有些失望地说:〃淑彦,你吓了我一大跳!〃
  陈淑彦根本没注意她的表情,进门就问:〃新月都准备好了吗?〃
  〃新月?她昨儿就走了!〃
  〃走了?〃陈淑彦的神色立即变得十分沮丧,〃她怎么偷偷儿地走了?我们俩说好了的。。。。。。〃
  〃咳!〃姑妈也觉得挺对不住这姑娘的,就替新月解释说,〃是啊,你们俩都定好了约会儿嘛,我听她说来着。按说是该等你来送她,好几年的学伴儿,眼瞅着要分手了,说说话儿唔的。可又一寻思。。。。。。〃
  韩太太听到这儿,赶紧扔下手里的半张油饼儿,从餐厅里走出来,打断姑妈的话茬儿说:〃是淑彦啊?新月学校里来了通知了,说让她提前去,也没法儿等你了,我叫她哥送她去了。你瞧,还叫你白跑一趟!〃
  〃伯母,〃陈淑彦勉强笑了一下,说,〃我倒没什么,只要有人帮她拿行李,谁送还不都是一样?新月总算实现她的愿望了,她上了大学,我也高兴!新月比我强,比我强。。。。。。〃
  说到这里,她的感情一时难以自制,嗓子像被什么噎着了,眼眶里涌出了两汪泪水,话就说不下去了。
  韩太太以前见过陈淑彦几次,都没太留意,今天才算正式打了个照面儿。她仔细端详着这位姑娘:个子也像新月那么高,身材刚长开,不胖,秀秀气气的。脸盘儿挺端正,没新月那么白,可也不算黑,眉眼儿都四称,这会儿含着泪,显得水灵灵的。头上没梳新月那样的辫子,剪着齐耳短发,本分,利落。身上穿的虽然比不上新月,一件素花衬衣,一条青布长裤,白袜,布鞋,也是个齐整的姑娘。如果她和新月都考上了大学,今天来邀新月去报到,韩太太未必会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可是她现在是个失意的人,可怜巴巴地站在韩家的院子里,韩太太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情了刚才她拦住姑妈说的那番假话,就是怕这姑娘伤心,结果,也还是没能避免。她由本能的恻隐之心,又觉得似乎欠了陈淑彦点儿什么。
  〃淑彦,你吃了早点了没?〃姑妈也被陈淑彦的情绪所感染,就有意岔开话题。〃吃了吗?〃本是北京人见面的口头语,但在粮食困难的年月,这句话倒显得珍贵了。
  〃我在家吃了。〃陈淑彦止住泪,依然站在影壁旁边的藤萝架底下说。既然新月已经不在家了,她便无心停留,就说:〃伯母,姑妈,那我就回去了。〃
  姑妈觉得挺不落忍:〃别价,哪儿能刚来了就走哇?〃
  韩太太说:〃可不嘛!新月不在家,你就不来玩儿了?淑彦,进屋坐会儿,咱娘儿俩说说话儿。〃
  陈淑彦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么转脸就走也不大好,就跟着韩太太往里走。韩太太回头说:〃姑妈,劳您驾给淑彦沏碗茶!〃
  陈淑彦以前来找新月,都是等在前院里的藤萝架底下,姑妈把新月叫出来,两人就在这儿说话,或是到外边玩儿去,从没有进过韩家的里院;不知为什么,她也不大愿意到里边去。现在第一次跟着韩太太进了垂华门,看到里边还有一个这么大、这么好的院子,她不由得在心里和自己家住的那两间在大杂院中的小屋相对照,更有一种落魄之人无法和新月攀比的凄凉之感。
  进了上房客厅,韩太太招呼陈淑彦坐下。陈淑彦不觉有些拘谨,那镶着大理石面儿的硬木桌椅,凉森森的,和她家里的那吃饭、做功课都在一个地方的旧桌子、小杌凳很不相同了。她装作不经意地浏览着韩家的客厅,那硬木雕花隔扇,大条案,紫釉大瓷瓶插着斑斓的孔雀羽毛,墙上的字画。。。。。。心里不禁感慨:新月真是生在福地里了,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人和人多么不同啊,这一切,我本来也应该有的!
  姑妈送来了茶,那小巧的青花盖碗儿,透出一股清新的茶香。陈淑彦揭开盖儿轻轻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还觉得满口余香,跟她家喝的茶叶自然不是一个味儿了。
  〃淑彦,你们家的老人家都还好哇?〃韩太大问。
  〃好。。。。。。〃陈淑彦低声说,〃他们倒都没病没灾的,反正家里的什么事儿都交我妈一人儿张罗,我爸爸天天儿早出晚归,厂里活儿忙。手艺人,就这样儿,养家糊口呗!〃
  〃咳,可不家家儿都是这么样儿嘛!〃姑妈插嘴说。她送过来了茶,离做午饭还早,闲着没事儿,就站在旁边,陪着说话儿,〃就说我们这儿吧,新月她爸、她哥,也是起早摸黑的,月月儿就指望着他们爷儿俩这一百六十块钱进门!〃
  〃我爸爸可比不上韩伯伯啊!〃陈淑彦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瞧你说的!〃姑妈客气地笑着说,〃都是玉器行里的人儿,老年成,你爸爸也是。。。。。。〃
  她还要说下去,韩太太半截儿拦住了:〃姑妈,您瞅瞅东屋里,天星早起来走的时候又扔下脏衣裳了没?这孩子,自个儿又不会洗,也不言语声儿!〃
  〃哎,我瞅瞅去!〃姑妈责任心极强地就往东厢房走去了。
  韩太太支走了姑妈,对陈淑彦说:〃你韩伯伯早就说要看望你爸爸去,也是因为工作太忙,老抽不出工夫儿。他们公司里,虽说人手也不少,可是领导啦,同事啦,还都敬着他;收购的,经销的,要是不经经他的眼儿,还真是不放心,说他是什么'权威'、'专家'!〃
  陈淑彦说:〃这倒是一点儿不假,玉器行里都公认韩伯伯没人能比,又会手艺,又会鉴定,还精通外语,样样儿都拿得起来!哪儿像我爸爸,只知道埋头干活儿,离开水凳儿什么都不会!〃
  韩太太笑了笑:〃你韩伯伯虽说把手艺扔了几十年了,跟你爸爸也算是大同行,他对手艺人还是看重的,常对我说:在北京的玉器行里头,不算摆件儿,要论做素活儿的功夫,陈老板是数得着的!〃
  她说的是行话。〃摆件儿〃指的是摆在案上欣赏的玉雕,〃素活儿〃则是光面琢磨不带纹饰的戒指、耳坠、手镯之类的首饰。也是玉器世家出身的陈淑彦自然是听得懂的,韩太太这样夸奖她爸爸,她感到欣慰。但却没听出来那话里还有话:在玉器行里,动口的和动手的是不平等的,你爸爸拿手儿的手艺也只是一种而已,当然不能和韩子奇相提并论。其实,陈淑彦本来也就是这么看的,韩太太为了摆正关系而做出的这个暗示是完全多余的。
  〃啧,〃陈淑彦不自然地咂了咂嘴,她听到韩太太用〃陈老板〃这过时的尊称来称呼她爸爸,感到刺耳,〃我爸爸的手艺再好,又有什么用啊?他一辈子算是瞎混!又没置下房子,又没攒下钱,最后还落了个'小业主'的名儿!〃
  韩太太正色说:〃哟,这可是国家的政策!我记得公私合营那会儿,但凡有点儿底子的,可不都是资本家、小业主儿嘛!〃
  陈淑彦不禁愤愤然:〃我们家哪儿有什么底子?就趁那么两间房,一张水凳儿,手里有那么两千块钱!我爸爸算什么'老板'?他又没雇过人,自个儿到晓市儿上买点儿旧扳指啦唔的,零敲碎打地做点儿小首饰,再自个儿找地儿卖,一辈子连洋车都没舍得坐过,就指着两条腿跑!到了公私合营的时候,人家眼皮子活的,趁钱的,跑的跑了,散的散了,油花儿不漂在水面儿上。就我爸爸那个傻呀,俩眼一抹黑,人家让干吗就干吗。说要成立'玉器生产合作社',要手艺人,家里的东西都不用交,我爸爸跟着开了两次会,半道儿碰见个河北同乡,对他说:你是做素活儿的,怎么不参加我们首饰加工厂?我爸爸就退了这边儿,入了那边儿,两千块钱也交了,凳面儿也交了。让自报成分,他心说:我好歹也算个'老板',总比那些当伙计的强点儿,就自报了个'小业主'。咳,他懂什么呀?后来一开会,发现和工人不在一块儿,开会的内容也不一样,什么'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呀,'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呀,他这才明白走错了门儿了,自找了倒霉的命运!。。。。。。〃
  初来时拘拘谨谨的陈淑彦,动了感情,竟然说了这么一大套!其实,她说的这些,大半都不是她的亲身经历,但这是她家的大事儿,是爸爸一辈子后悔不及的经验教训,一不顺心,就只能回家当着老婆孩子叨唠,她都听得会背了。这会儿牵动愁肠,便当着和善可亲的韩太太一吐为快。她和新月既然是同窗好友,当然也就不把新月的母亲当外人。说到这里,她又不禁暗暗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庭和韩家相比:人家韩伯伯过去做那么大的买卖,到如今还住着这么好的房于,摆着这么大的谱儿,怎么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小业主儿,倒是挺直了腰杆儿的国家干部?唉,命运哪,命运,你不公平啊!
  〃我爸爸哪儿有韩伯伯这么精明!〃这句由衷的感叹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他精明?〃韩太太淡淡地说,〃头二十年他就把家毁光喽!要不然,国家能叫他当'无产阶级'?〃
  这话音儿分不清是褒是贬,也没说出韩子奇是怎么把家〃毁光〃了的,韩太太决不会像陈淑彦那样胸无城府,把家里的事儿抖落个一干二净的。她说这话,正是给自己的家庭定个调子,不让陈淑彦再胡乱猜疑,她看出了这姑娘对韩家的羡慕和好奇。
  陈淑彦也没再追问,人家天好是人家的,也没有她的份儿,她只能自叹投错了胎,生在那样的家庭,空顶着个背时的〃小业主〃牌子,日子却比人家这〃无产阶级〃差远了去了。要是能像韩家这么样儿,即使当〃资产阶级〃倒也值啊!〃唉,新月多好!也不受家庭的连累,想考名牌儿大学,就考上了。哪儿像我啊,连轻工业学院都不要我这样的!〃
  绕了一圈儿,这才落到根本上,她的一切沮丧、牢骚都是因为没考上大学而发的。今天来送新月,本是碍于情面,迫不得已而信守前约,在路上就反反复复心里颠倒了好几个个儿才鼓足勇气来的,不料又扑了空,那种失落感就无形中增强了好几倍,不知不觉眼泪又要涌出来。
  韩太太充满同情地看着这感情脆弱的姑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看来,陈淑彦把考不上大学的罪过全推在她爸爸身上了,又似乎觉得新月的升学是因为出身比她好。韩太太尽管不懂得国家招大学生是不是凭着家庭〃看人下菜碟儿〃,但她本能地认为这样说屈了新月。上大学又不是花钱买的,那不是还得考嘛,学问不好,恐怕也不行。她凭着韩子奇对女儿的评价,确信新月是靠本事考上的。那么,陈淑彦也许在学问上就不如新月。但她不能这样点给陈淑彦听,叫人家脸上挂不住。至于陈淑彦那种对家庭的自卑感,韩太太却又不以为然,不管怎么说,你爸爸也是做过几十年买卖的人,手里还趁过两千块钱呢,比那些光靠两只手混饭吃的人总还是强多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家底儿,也是比那些靠国家提拔起来的工人更趁、用不着这么瞅不起自个儿。可是,这话也不便明说。想了想,就另找途径宽陈淑彦的心:〃姑娘,已然这么样儿了,你也别老是觉着委屈!依我说呀,一个姑娘家,念书念到高中毕业也就足矣,大学上不上的不吃紧!我们家天星不是也没上过大学嘛,在保密厂子工作,又能比谁差到哪儿去?你呀,甭跟新月学,在家好好儿地帮你妈几年吧!〃
  陈淑彦掏出手绢儿擦着眼角说:〃我妈也是真难啊!下边儿两个兄弟都在上学,得吃,得穿,得缴学费,光指望我爸爸那八十块钱哪儿够?要不我妈就说了:'你没考上大学是我的福!'〃
  〃倒也是实话,〃韩太太点点头,〃早点儿工作,也给你妈省点儿心!〃
  〃我爸爸也是这么说,这些天,他就在到处托人儿给我找工作,听说琉璃厂文物商店有个老师傅,过去跟他一块儿学过徒的,也许能帮点儿忙。。。。。。〃
  〃噢?要是能成,那儿倒是不错,也是咱古玩行里的!回头,我跟你韩伯伯也提提这事儿,行里的人儿他都熟,要是用得着的话,叫他去言语声儿!〃
  〃那可就太好了,〃陈淑彦感激地望着韩太太,〃伯母,我要是能去了文物商店,可得好好儿地谢谢您!〃
  〃咳,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回回亲戚!〃
  韩太太所说的〃回回亲戚〃,并非实指亲属关系,而是回回之间的通称,显示了这个民族同胞之间特有的情感。她拿起暖瓶,给客人的茶碗又续上水,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淑彦,你今年十几啦?我记得你比新月大。。。。。。〃
  〃比她大两岁,十九了;我的生日早,到春节就整二十了。小时候上学晚,在班里挺大的个子。。。。。。〃
  〃二十了?到了该找婆家的年龄了,这可比念书更当紧!搞上对象了没?〃
  陈淑彦腾地羞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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