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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两人收拾停当,整装待发,时间依然是紧张的,这个悭吝的老人从来没有大方过,在他们二人心中。设计是严谨的,连一个小小的细节也不能出现“瑕疵”,即使在远离钟南省的异乡。陆雯先走出屋门,她要到距这里不远的一家大商场,她没有开她新更换的广州本田轿车,而是步行到那个地方。陆雯电话预约的出租轿车在她出去十分钟后准时停在了宾馆大厅门前,这时候,栗致炟从容散漫地步出房间,他装好房卡,关好房门,目不斜视地以最快速度完成进电梯、出电梯,快步进入出租车的程序,然后指示司机奔往那家不远的大商场,陆雯肯定已站在商场的大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到来。他们雇用这个司机,是叫他把车直接开到蓬莱城的。蓬莱吸引着这对情人,使他们想尽办法,也要奔赴这方圣地,去领略它的神奇、它的仙气。有句话早就让他们神往,“眼前沧海难为水,身到蓬莱即是仙”。对于精神陷入困境的他们,已生发出离开尘世,到另一方神奇梦幻的境地去,以使凄苦劳累的身心得以安抚和慰藉。也是因为这里反复地出现了形象神奇、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它就当然地成为世人向往的神仙世界。曾引来秦皇东巡求药,汉武御驾访仙,何况是栗致炟和陆雯这样身份的凡人。当出租车将二人送至河东省那个三面临海的半岛北端,进入坐落在这里的蓬莱城时,已有几名导游走过来,招呼车中客人加入他们临时组织的旅游小分队。栗致炟付了车费,出租车随即离去,陆雯向导游咨询了些问题,二人商定,先加入导游组织拼凑的队伍,而后进入景点时就单独活动。他们俩人都不想像一般游客那样随着导游的指挥棒奔命,而是想尽可能多地享受自由自在的二人生活空间。旅游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背景,是一种道具,相互尽可能多地拥有才是目的。他们一进景区大门,只是听罢导游对景区的泛泛讲解之后,就故意让导游率领的游人小分队甩掉他们。二人对照着导游图上密密麻麻的景点,选择了“人间蓬菜坊”、“蓬莱阁”、“避风亭”、“澄碧轩”、“观澜亭”、“仙人洞”六个景点作为观赏目标,最后,去看发生在最近时间的海市蜃楼的录像。他们计划后天的清晨返回河东省省会,这样看来,时间还算从容,有更多的两个人交流的时空,而不是像众多游客为看景点而疲于奔命。
他们先进入人间蓬莱坊,这个位于游览区入口处的蓬莱坊,昭示游人入门则可做神仙之游,可谓游人必入之门。在这里他们没怎么停留就去登蓬莱阁,这座建筑与著名的滕王阁、岳阳楼、黄鹤楼齐名。在云雾缭绕清风拥抱中二人慢慢登上高阁,环视鸟瞰四方,不是天水一色的茫茫仙景,就是青山秀岛的美丽图画。两个人顿感一种超世脱尘,只觉得所有的烦恼苦涩被抛至九霄云外,激动的心就悠然自得乐意融融了。时光在这种时刻是最容易流逝的,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他们结束了游览,走出景区,找了一家条件上好的宾馆,开始极为难得的亲密生活,他们亲密得到了深夜还不舍得入睡,到了天大亮,又不舍得起床。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手拉手地走进景区,去游览昨天没有走到的景观。当他们刚走出避风亭时,奇迹出现了。远方那个小岛海域的天水交接处呈现出了灰白色的雾状光带,光带里有异物隐隐升腾。有人大叫,海市来啦!出现海市啦!游览的人都疯了似的往海滩跑,以期更清楚地看到那方奇特的世外乐园。他们也随游客们向海滩跑去。此刻,天气极佳,云彩清淡,空气新鲜,海风阵阵,万里长空明朗非常,栗致炟与陆雯奔跑的脚步终于停下了,是远方的景致吸引了他们。陆雯紧紧地依偎在栗致炟的怀中,栗致炟紧紧地把陆雯搂在怀里,两个人都在害怕那遥远的天堂会突然夺去他们其中的一人,真的要奔向那天堂,只能是两个躯体双双飞去。
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致。陆雯知道,古人记载的海市写道:“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眼前的海市,比记载的文字丰富多了,生动多了,奇妙多了。那庄园建筑,千姿百态,那风物景致,瞬息万变,典雅的亭阁楼台,秀美的怪峰奇树,奔腾的大江东去,潺潺的溪流小桥,浩瀚的蓝色海洋,海洋上行驶着船舶舰艇,无垠的沃土高原,高原上走动着羊群翱翔着飞禽。那风景在推陈出新,那生灵在轮番登场,啊,多么秀逸的家园。远方涌现出偌大的湖泊,湖泊岸畔是绿绿的草坪、烂漫的花丛、丰硕的果园,还有一幢别致的房舍,幽静的院落。湖泊中漂浮着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在用画笔写生自由游动的天鹅,一个英俊的男子,对着姑娘抒情歌唱,那分明是在诉说他对她的真挚爱情。陆雯注视着远方的诗情画意,真想与情人双双住进那方王国。栗致炟何尝不爱那方的田园牧歌,但是他知道那地方实在遥远。转瞬间湖泊小船一道消失,前方又显现出先前的原形,只有水天一色连成的茫茫长空,刚才的美景原来是虚幻的图画。两个人都觉得有点怅然若失,又都像有了新的感悟。陆雯读出了大诗人白居易看海市发出的感慨: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栗致炟应对出诗人苏东坡为海市写的诗句: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六十二
二人对吟两位大家对海市的感慨之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无奈的共鸣,在这种茫茫漫漫的旅途中,他们真的不知道还得走多久方能到达终点,即使能出现一个安歇的驿站,也是求之不得的去所。更不知道这条遥遥悠悠的爱恋之路的目标何在,它有没有结果?此时此刻,两个人同时想到当今流行的一句话,那话的大意是:重在事情发展的过程而不重它的结果。两人都想用这句时髦的话语去安慰对方,可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他们知道,这话其实并不准确,更不诚实,它有一种来自失败者的精神胜利法之嫌,要么就是人云亦云的鹦鹉学舌。想一想,世上真的有不重结果的故事吗?不重结果,就是不重目标,也就是说,目标实现不实现并不重要,只要有努力的过程足矣!这岂不是在做徒劳无功的游戏吗?其实,这是扯淡。陆雯与栗致炟之间还用扯淡吗?此时此刻,两人心中更有一种共鸣难以启齿,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能在蓬莱如此短暂的时间中遇到海市。尽管这地方多次地反复地出现过海市,但是,来光顾拜访海市的成千上万的游客们,真的看到海市的只有运气极佳的寥寥无几者。绝大多数的芸芸众客,只能是带着好奇、奥秘、无奈又遗憾的情愫与蓬莱告别。看到海市,实在是一桩可遇而不可求的趣事,其实也是一种缘分,一种与海市的缘分。然而,对于陆雯和栗致炟的如愿以偿,他们却不会有像常人的那种满足和喜悦。这时候,两个人都在悄悄地叩问自己,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一年之中难以遇上一次的海市,怎么偏偏在他们来到的时刻显现了,这是为什么?莫非上苍要告诫自己什么,特别是栗致炟,最近以来,他改变了许多观点,他甚至认为,世上万物从诞生到衰亡,都有它无可选择的必由之路和必然结果,那不是人的愿望能转动的。包括他与陆雯的邂逅以至于一见钟情,以至于构建出的这条秘密爱恋之路,它的结果也不是自己能够左右能够选择的。刚才呈现的海市奇景,莫非是上苍警示他,他与陆雯的憧憬与向往,也只能像已隐去的海市蜃楼那样虚无缥缈,出没空明中吗?陆雯还伫立于海滩上,为隐匿的海市惋惜流连,她多么期望能进入海市中呈现的那方世界,像乘小舟的那个少女一样去自由享受生活,享受爱情。但是她终于懂了,那只是一个梦,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是她自始至终亲历了这奇景的出没之后,方有了如此凄婉的顿悟。两个人都把各自的感悟埋藏心底,谁也不想在如诗如画的田园里大煞风景,他们并没有因为海市蜃楼的销声匿迹而灰心丧气,他们打起精神,手拉手地在海岸沙滩上自由漫步,直到夜阑人静,明月当空,陆雯触景生情地唱起一首“小夜曲”:
在宁静的海滩上我们并肩徘徊,
甜蜜地倾诉爱情,心里充满希望。
在那茫茫的黑夜里啊,你那双明亮的眼睛,
照亮了我的生命,你就是光明,你就是光明……
六十三
二十六。一意孤行
自那天罗亮企图将陆雯毁容失手之后,他就向姐姐罗虹道出那个夜晚遇到的怪事,劝姐姐不要再做这事了。罗亮以为,那晚突然降落的电闪雷鸣分明是老天发怒了啊!老天不容做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啊!所以,他没有因为那个夜晚没能把姐姐交代的事做妥感到愧疚,反而觉得庆幸。否则的话,老天也要惩罚自己的。
罗虹没再勉强弟弟,她反而以为,这事压根就不该叫自家人去做。何况她也不想去做这种叫人颤抖惊悸的冒险事情啊!要不是那个小女人插足自己的家庭,弄得自己如今成了有名无实的市长夫人、成了有丈夫的活寡妇,她哪里想去害她,自己有这举动都是叫那女人逼的呀!也是那事刚发生之后,黎明大哥好像发现了他们夫妻不和,有意从中撮合,她已经看出,黎大哥是想叫丈夫回心转意,多顾顾家呢。这正是她企盼的结果,只要老栗能对自己好一些,能少与那女人勾搭,能与自己亲热些,自己还会想害那女人吗?可是,她企盼的结果又成泡影了,近些时,栗致炟不但没有“改邪归正”的表现,反而对自己更冷淡、更疏远了,这方面,女人是最敏感的,她以为丈夫还是一心扑在那女人身上,以至于她觉得夫妻之间的气氛冷冰冰的。要么,丈夫连一句话都不说,要么,就是故意地指桑骂槐地警告自己,甚至训斥自己威慑自己。显然,栗致炟是听那小女人跟他讲过那场遭遇了,而且他已很自信地判断,那次袭击那女人的幕后人就是罗虹,所以他才有了对妻子变本加厉的行为,他是在报复她,他大概是想用这种手段遏制女人的攻击。然而,他错了。
罗虹没有与她定位的第三者和平共处,在经过短暂的休战和思考之后,她开始对陆雯展开另一种袭击的形式,也许是在弟弟罗亮的劝告下,她也觉得那种用硫酸毁容的做法太惨烈,弄不好自己先遭报应、受惩罚;也许是栗致炟的旁敲侧击起了警示和提醒作用,那种粗野的武打手段是犯法行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