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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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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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道得词,惭愧无地,手捧金珠一包,赠与叶李,聊助路资,叶李不受而去。郑虎臣喝道:〃这不义之财,犬豕不顾,谁人要你的!〃就似道手中夺来,抛散于地,喝教车仗快走,口内骂声不绝。似道流泪不止。郑虎臣的主意,只教贾似道受辱不过,自寻死路,其如似道贪恋余生。比及到得漳州,童仆逃走俱尽,单单似道父子三人。真个是身无鲜衣,口无甘味,贱如奴隶。穷比乞儿,苦楚不可尽说。
  漳州太守赵分如,正是贾似道旧时门客,闻得似道到来,出城迎接,看见光景凄凉,好生伤感。又见郑虎臣颜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是日;赵分如设宴馆驿;管待郑虎臣,意欲请似道同坐。虎臣不许,似道也谦让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与席?〃到教赵分如过意不去,只得另设一席于别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饮酒中间,分如察虎臣口气,衔恨颇深;乃假意问道:〃天使今日押团练至此,想无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恼,却不干净?〃虎臣笑道:〃便是这恶物事,偏受得许多苦恼,要他好死却不肯死。〃赵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来送,便催趱起程。
  离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个庵院,虎臣教歇脚,且进庵梳洗早膳。似道看这庵中扁额写着〃木绵庵〃三字;大惊道:〃二年前,神僧钵盂中赠诗,有'开花结子在绵州'句,莫非应在今日?我死必矣!〃进庵,急呼二子分付说话,已被虎臣拘囚于别室。似道自分必死,身边藏有冰脑一包,因洗脸,就掬水吞之。觉腹中痛极,讨个虎子坐下,看看命绝。虎臣料他服毒,乃骂道:〃奸贼,奸贼!百万生灵死于汝手,汝延捱许多路程,却要自死,到今日老爷偏不容你!〃将大槌连头连脑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烂,呜呼死了。却教人报他两个儿子说道:〃你父亲中恶,快来看视。〃儿子见老子身死,放声大哭。虎臣奋怒,一槌一个,都打死了。却教手下人拖去一边,只说逃走去了。虎臣投槌于地,叹道:〃吾今日上报父仇,下为万民除害,虽死不恨矣。〃就用随身衣服,将草荐卷之,埋于木绵庵之侧。埋得定当,方将病状关白太守赵分如。
  赵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脚,见他凶狠,那敢盘问?只得依他开病状,申报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动身去后,方才备下棺木,掘起似道尸骸,重新殡殓,埋葬成坟,为文祭之。辞曰:呜呼!履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哀哉,尚飨!
  那履斋是谁,姓吴名潜,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贾似道谋代其位,造下谣言,诬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却教循州知州刘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贬循州,未及到彼,先死于木绵庵,比吴潜之祸更惨。这四句祭文,隐隐说天理报应。赵分如虽然出于似道门下,也见他良心不泯处。
  闲话休题,再说似道既贬之后,家私田产,虽说入官,那葛岭大宅,谁人管业?高台曲池,日就荒落,墙颓壁倒,游人来观者,无不感叹,多有人题诗于门壁。今录得二首,诗云: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
  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
  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
  又诗云:
  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
  木绵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梦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叶落鸟呼风。
  客来不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
  第二十三卷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
  太平时节元宵夜,十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士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东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灯买市,十分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聪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
  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请待来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数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
  浓麝因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虽然未近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之后,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乌飞电走,又换新正。将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约,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
  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子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须臾,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送师归院去。〃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何归迟也?〃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后,女曰:〃愿见去年相约之媒。〃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生曰:〃当时得之,亦曾奉和。〃因举其诗。女喜曰:〃真我夫也。〃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娱。
  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你悬梁同死;双双做风流之鬼耳。〃说罢,相抱悲泣。
  老尼从外来曰:〃你等要成夫妇,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女与生俯首受计。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
  生亦回家,收拾细软,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出门,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苏州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鸣。
  今日为甚说这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女子,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秀才,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且道那女子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张,双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个轻俊标致的秀士,风流未遇的才人。偶因乡试来杭,不能中选,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着上元佳节,舜美不免关闭房门,游玩则个。况杭州是个热闹去处,怎见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词,单道杭州好处,词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重湖叠献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
  明月娟娟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否?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丫鬟,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后面一女子,冉冉而来。那女子生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子,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为甚的做如此模样?元来调光的人,只在初见之时;就便使个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讨探之法。做子弟的,听我把调光经表白几句: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只在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我既有意,自当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点头须会;咳嗽便知。紧处不可放迟;闲中偏宜着闹。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冷面撇清,还察其中真假;回头揽事,定知就里应承。说不尽百计讨探,凑成来十分机巧。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
  说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紧,舜美也跟得紧;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语。不觉又到众安桥,桥上做卖做买,东来西去的,挨挤不过。过得众安桥,失却了女子所在,只得闷闷而回。开了房门,风儿又吹,灯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丢不下那个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会也好。你看世间有这等的痴心汉子,实是好笑。正是: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能够捱到天明,起来梳裹了,三餐已毕,只见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灯。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关闭房门;径往夜来相遇之处。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只是等不见那女子来。遂调《如梦令》一词消遣,云:
  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子从人丛中挨将出来。那女子瞥见舜美,笑容可掬,况舜美也约莫着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径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已毕,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子偶尔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老脸,陪笑起来。他两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子回身袖中遗下一同心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你道花笺上写的甚么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词后复书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七日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时;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
  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相逢时节。
  女子听得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相见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两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有《南乡子》词一首,单题着交欢趣的。道是:
  粉汗湿罗衫,为雨为云底事忙?两只脚儿肩上阁,难当。颦蹙春山入醉乡。忒杀太颠狂,口口声声叫我郎。舌送丁香娇欲滴,初尝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长。
  两个讲欢已罢,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素香抚舜美背曰:〃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今日已过,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两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远族,见在镇江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儿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许多时光?只为那女子小小一双脚儿,只好在蹀廊缓步,芳径轻移,轻抬绣阁之中,出没绣裙之下。脚又穿着一双大靴,教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撒手。
  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那女子径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妇人;身体柔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不见得,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适间有个少年秀才,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条路往钱塘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踌躇半晌,只得依旧路赶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紧紧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女子脱下之鞋,不敢开声。众人说:〃不知何人家女孩儿,为何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舜美听罢,惊得浑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喧嚷,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随处做公的缉访。这舜美自因受了一昼夜辛苦,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女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
  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镇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之间;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女人也。比至镇江,打发舟钱登岸,随路物色,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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