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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两点了。他还有半个小时或者不到半个小时下决心。可恶的帕尔莫把这件事扔给了他。
他开始踱着步穿过院子空地上的那片匆忙的蚁山。新闻媒体很有可能把这个地方都给挤爆了,正好给了他所需要的观众,他只要从观众席上飞快地问几个问题就可以把沃尔特·施蒂利给毁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施蒂利先生,为什么你的所有小计算器上都装有窃听器?”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施蒂利先生,为什么使用了你的计算器的银行都因为泄露了机密情报而正在被起诉?”
“贵公司怎么能这么饥渴,施蒂利先生,居然扩展成全球范围的工业间谍网?”
哦,沃尔特成了雨水桶里的鱼。你千万不要错过,他是咎由自取。最恨他的敌人也无法找到比这更好或者更致命的一击了。难道他真的这么愚蠢,就像马吉特提到的一样,或者一门心思地想成为下一代施蒂利的领头人,以至于把所有的戒心都抛在了脑后了吗?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反正是已经门户大开。布里斯的胳膊下夹着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里面装的资料有如利箭,足以把沃尔特射成马蜂窝。在巴黎,柯蒂斯加班加点地为他赶出七宗银行被愤怒的客户起诉的案件的报告。
他甚至还告诉了布里斯那种窃听器的名字,麻雀6001。而且他已经找到一位电子专家,认出计算器的电路是三个著名的日本便携式计算器的部件,普通部件是另一家日本公司生产的。
他发现自己站在那组手臂伸向天空的三个孩子的塑像边。是裸体塑像,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大约有十岁,另一个要小得多。青铜上坑坑洼洼、斑斑点点,样子很奇怪,可能是艺术家弄出来的,也可能是由于天气的缘故。布里斯弯下腰,看着雕像底部嵌着的那块金属铭牌。
“探索者。”牌子上用英文写着。艺术家是个叫汉纳·库德的人,雕塑用的是美国国务院文化处的流动贷款制作的。
对几年前去世的汉纳·库德有几句非常简单的说明,称她是重要的美国雕塑家之一。她1898年生在巴塞尔。这座塑像是根据真人制作的,那些孩子是仍然拥有此座塑像的私人收藏者的孩子。那私人收藏者似乎是伍兹·帕尔莫。
布里斯做了个鬼脸,从塑像边退开,好像塑像突然开始幅射热量一样。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应该有人知道这个鬼东西在巴塞尔这里。帕尔莫知道,对不对?如果仅仅是出于公共关系,银行应该——上帝啊,帕尔莫这也太诡秘了。一道阴影投向了院子中匆匆忙忙的人群,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乌云滚涌而来。
“哈里,给点空出。空出,哈里。”
“灯光太差了。我得取新的度数。”
布里斯朝大门走去。他看了一下手表。两点十分。他摸了摸胳膊下的那装着毁灭性材料的大个文件夹。他来这里之前,曾经把材料拿到阿申福斯达特街的UBCO分理处里,仔细地在复印机上把所有的材料都复印了。副本锁进了安全库中的保险柜里。现在呢?
“你能不能启发我们一下,施蒂利先生,你是如何把你这些偷听仪器搜集到的商业秘密卖出去的?”
“你能不能估计一下,施蒂利先生,根据瑞士反泄露商业机密的刑事法规,你会被判几年徒刑?”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施蒂利先生,在未来的五年中,十年中,贵公司预计支付的损失赔偿费总额会是多少?”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施蒂利先生,这对全部施蒂利财产的破坏性影响有多大?”
他妈的帕尔莫。他妈的所有的银行家。他妈的让他处在这种境地的那些贪婪的、专搞阴谋诡计的家伙们。他就是队里踢球的。马吉特没说错。他不是教练。他甚至不是四分卫。他妈的他们全逼着他作这样的决定。
第五十四章
到两点十五分的时候,巴塞尔的上空几乎全黑了,艾里希坐在那辆橘黄色跑车的前排座椅上哆嗦着。
他把车停在几乎荒弃了的伊瑟林宅后面一座小车库的回车道上,一直消沉地坐在那里。他拔起身来,下了车,开始拉汽车的帆布顶篷。费了一点时间,因为他无法把眼睛看见的和脑子里想到的协调起来,也无法把所见所想同手指协调起来。他的牙齿直打冷战。还有,以前总是有个姑娘和他在车上,帮他把顶篷升起来扣好。总是有个姑娘。
他上了车,在突然暗下来的车内蜷缩着。他不喜欢玛格纳拉上顶篷的样子。英国人对垂头双门小汽车的设计思想就是只让它不拉顶篷时好看,所以艾里希总是不拉顶篷。
那辆美洲虎还没有转过墙角时他就听见了那十二个汽缸发出的柔和的突突声。美洲虎停了下来,然后又往前开,泊在他旁边。伊瑟林还没有撑起顶篷。愚蠢的伊瑟林。
“保利。”他叫道。用糖抓到的苍蝇比——“保利,我到处找你。我有些好极了的消息。”
两个人都怀着某种小心下了车。艾里希小心是身体有点儿僵硬,因为这两天他老摔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跌跌撞撞。他的皮肤到处青一块,紫一块。伊瑟林提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公文箱,他现在把它移到背对着艾里希的身侧。“保利。”他又重复着说。“好消息。”
小个子厌恶地看着他。“你把你的脸怎么了?都割烂了。”
“让我解释一下。”
伊瑟林抬头看了看家宅的窗子,“那么就在外面解释吧。”他说。
“对你不道德的灵魂是个好消息。”艾里希告诉他。
他的手向两边摆开,好像是在比一条他抓到的鱼有多长,或者是把他说的句子拉长到跟报纸的通栏标题一样长。他可以看见伊瑟林注视他的那种样子,比照镜子还难看,不过一样地残酷。去他妈的。
“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得到你要的所有的钱,比施蒂利给你的还多。真的。而且不会危及到你那不道德的灵魂。真的。”
伊瑟林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艾里希,你喝醉了。”
“清醒得很。不管施蒂利付你多少,保利,我照付,还加两份奖励。是钱。这是第一份奖励,金钱奖励。第二份奖励是精神上的。我会毁掉你收集到的每一片材料,这样就可以保住伊瑟林的名字不会名声扫地。”
小男人的脸上闪过淡淡的笑。“你疯了,艾里希。”他说道。“不管怎么说,从施蒂利那里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他们已经开了一份这个地方的抵押贷款。它有一条常青条款。你知道那种形式?”
艾里希点了点头。“你只付利息。这种抵押贷款自从我们上小学时起就没有开过了。”他悲哀地摇了摇头。“那么说你是他们的人了?这个地方归他们了?”
“这个地方是我的。”
“你是个笨蛋。你一拖欠,这个地方马上归施蒂利。”艾里希转过身去好像是要回到车上。
“但是,听着,现在还不晚。”他转回头来对伊瑟林说道。“我可以帮助你。我会帮助你。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划拉到的那些关于马吉特的肮脏的东西。”
小个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上面的窗子。他把公文箱交到另外一只手上。艾里希有一种感觉,有人正看着他们,但是没关系。只要这个白痴能同意,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你怎么说,保利?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嗯?你不仅可以从施蒂利那里得到现金,我在洛恩公司也给你预备着。你要,你就拿。开个价吧。”
“没用。”
伊瑟林朝楼的后门走去。艾里希抓住他的胳膊。他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那盯着对方的眼神是他们一起成长的那么多年里所没有的。“保利,这里有个干净的办法。”艾里希说。“有个体面的办法。”
“哪儿没有体面?”伊瑟林问。
“我们重新创造体面。”
“没用。”伊瑟林又说了一遍。“施蒂利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现在希望干点事情的话,会被他们给毁了。钱,事业,一切,就是为了你那疯狂的所谓体面的想法,为了那个在一个夏天里背叛了你一百次的婊子。”
艾里希的指节清脆地击在了伊瑟林的面颊骨上。小个子男人退了一步,摸着脸。“好吧。”他恶狠狠地说。“可能我欠你的。现在给我出去。”
艾里希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踏着步子,把他青肿的膝盖提得高高的,在行人道上踢踢踏踏地踩着。他一会儿转朝这儿,一会儿转朝那儿,就像射击园里的一只机器动物一样,左,右,前,后。“艾里希。”伊瑟林警觉他说。“艾里希,别这样。”
“这是个圈套。”艾里希嘟囔着。“我得去南边。冬天来了。”
“好,去吧,艾里希。去南边。”
“你欠我的不只是脸上一下。”艾里希叫道。他的声音从低沉突然提到声嘶力竭的尖叫,一下子把他的嗓子喊粗了。“你欠我一次机会。是的,就是,保利。你不能拒绝我这一件事。”他咳嗽起来。“你喜欢我的衬衣吗?”
他开始拢起手朝里面哈气,就好像他冻得受不了似的。他还在一个小圈子上踏着步子,很像一个想在隆冬里取暖的人。
“你可以这么做。”艾里希固执他说。“我不会阻止你拿着情报去见施蒂利。很公平吧?我不会阻止你的。但是你欠我这一件事,就是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说服沃尔特别这么干。这不公平吗?你当然不能拒绝。保利,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那时很暖和,总是夏天。你必须明白你欠我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情。都给沃尔特吧。我不会阻止你的。但是你要给我这个机会,让他明白他不能用这种肮脏的东西。这不公平吗?我甚至可以开车送你去,保利。我们可以坐我的车,车就在这儿。防寒顶篷已经撑起来了。”
“沃尔特不会高兴的,我可以告诉你。”
“高兴?我们谁高兴?哭的总是小丑,保利。哭的总是小丑。”他又咳嗽起来。“你喜欢这件衬衣吗?这是死人的衬衣。”
第五十五章
两点半,雨下来了。
雨挟着雪崩的力量落向巴塞尔,温暖的雨猛烈地从城市的这一头浇到那一头,让散步的人跑着去找躲雨的地方,打得莱因河的水面像开了锅似的,就像水下有股文火在慢慢地熬着。
在艺术博物馆的大院里,伞匆忙地撑了起来。摄像机的工作人员把他们的设备推到悬顶的拱廊下。灯关掉了,电气人员忧伤地看着蜿蜒的电线周围集起的让人心寒的水洼。尽管如此,每个人都还在等着沃尔特·施蒂利到来的那一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在阿申福斯达特街上,雨击打在电车轨道上,把它们变成了长长的、奔流的银白色的河。在三点差二十的时候,17号的二楼有人拨开窗帘看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把窗帘啪地合上。
在德莱凯尼根旅馆,露台上的侍者一看见起云了,就把硕大的红白条相间的雨篷摇了下来。他们现在站在雨篷下,雨点落在帆布上像打鼓一样。他们看着天上落下来的爆珠哗哗地撒在莱因河上。难以置信!刚才还晴空万里!
在三点钟,旅馆对面艾里希·洛恩的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会儿。邦特探出头来,几乎马上又缩了回去。在门洞里面,他皱着眉头,看着雨,然后关上了门。
就在同时,三点钟,迪耶特·施蒂利的声音,那愤怒的号角声,响彻了17号整个二楼。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间隔几乎是平均的,好像他内心的愤怒迫使他每发一个痛苦的音节都要呼吸一次似的。“好……了……个……巴……子!”他吼道。
在那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下,沃尔特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烟灰的颜色了。现在,就像烟灰一样,裂成奇怪的十字线,好像皮下的肉在他父亲愤怒的打击下开始萎缩了一样。
布里斯到这会儿一直是站在迪耶特的桌子的正前方。他现在迈朝一边,不想直接迎着吼声。他的报告很简单,堪称简明扼要的典范。这中间迪耶特打断过他几次,把沃尔特和半打其他高级主管招到他的办公桌前,每次打断都很客气地向布里斯道歉,好像这位年轻人要说的尽管有意思,但或多或少是在照本宣科一样。
只是当布里斯结束了报告,提到证据的副本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而且所有的施蒂利的官员都已经聚在了迪耶特的办公桌边的时候,那个老头才开始怒形于色,太阳般的脸上开始辐射出可怕的高热,目光像两支燃烧的标枪一样钉在他儿子身上,开始吼出脏话。脸白的不止沃尔特一个,但开始崩溃的却只有这一张脸。
“我没……警告……过……你……吗?”迪耶特又在尖叫了。“那些……聪明的……日本……人……你这个……无赖。”
“让我们听听他怎么说。”布里斯用温和的声音建议道,理智到足以让迪耶特开始新的一轮洪亮的咒骂。
“爸——爸爸,我不——不知道他们会——”
“住……嘴……混蛋!”迪耶特的呼吸平稳多了,像一个职业拳击手在第一轮里面调整着自己的步伐,或者是一个性格演员还有很多台词要越说声越高一样。“没……脑子……臭……狗屎!”
在最后一个字上飞出了一些唾沫。可能有些打在了沃尔特的脸上,也可能没有。不管怎么样,沃尔特畏缩了一下,用手挡住了眼睛。布里斯注意到,他的父亲好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而且喉咙清爽,肺气饱满,但是不能让他老把着这场面。
“我肯定沃尔特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安了窃听器。”他不露声色地讽刺道。
“这只……白……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
布里斯从他的眼角可以看见,尽管施蒂利的官员也被这尖叫声弄得很不舒服,但是并不那么心烦意乱。在他呆在这里的这么些年中,他从来没有什么人缘,布里斯想,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