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 [英国]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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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 [英国]劳伦斯-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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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丽叶在印度尝过酷热的滋味儿,信他的话。
  “你认为要很久才能适应这个国家吗?”她随后又问。
  “嗯,我想得四五年工夫你的血才能变稀点儿。少于两年都免谈。”
  “四五年!”哈丽叶重复道。但她脑子里这时想的是这句“让你的血变稀”。变稀!真叫怪!洛瓦特也听到了这句话。而他的血则很难变稀。很明显,他要在这国家呆下去,还要熬上四个年头才能适应。那,如果血真变稀了,又会怎么样?他看看伊文斯先生:苍白的尖鼻子,红头发,淡蓝色的目光中透着哀怨。伊文斯先生似乎同“旧世界”来的人聊起来很感愉快。“你们是旧世界来的?”这是个不可避免的问题。血变稀后教他看上去缺了点什么。可他绝不要再回威尔士。哦,不,绝不再回去。
  “到了这儿,咱的血比在旧世界时稀了。”澳大利亚人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个科学说法。理查德觉得,他不想让他的血变稀以适应澳洲的制度。可到了晚上,入睡之后,毫无疑问这种新陈代谢会迅速疯狂地进行。
  黄昏时分,索默斯和哈丽叶回到“咕咕宅”,天上飘起了小雨。
  哈丽叶一脚迈进门,着实松了口气。
  “噗!”她长出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她四下看看,便去整理沙发上的小垫子。前几天为了除尘,他们把这些垫子很是抽打了一番。
  索默斯则来到草坪边上,这儿靠海近些。海水正呼啸着,一排排浪头涌动着,浪并不太高,却是长长的,一波接一波汹涌翻滚。天空灰蒙蒙的,海天之间扯起了一道道昏暗的雨幕。而在南边,正有一片黑鸦鸦的雨幕随风袭来。栈桥尽头,风浪之中,一条长长的满载运煤船正随波颠簸,要挣脱缆绳漂走了。可那海浪实在绵长,水流过于汹涌湍急,使得这条船难以调头离岸。
  无色阴沉,可大海相比之下却显得白亮,只是色调颇冷。浪涛呈现为黄绿色,泛着白沫。一排浪头一般会泛起三道白沫来,前赴后继地随海浪翻卷而来,而有时也会有四道泡沫。绵长的浪涛拍打着海岸。海岸上景象荒凉一片:浪潮退下后,沙岸裸露出湿漉漉的陡壁来。
  礁石让雨水冲刷着。那矮爬爬、狭长的黑色汽船仍旧在风雨中飘摇,远看影影绰绰的。
  索默斯走回屋,突然开始除下身上的衣服。转瞬间他已赤身跑过雨中,清凉的雨水立时洒了他一身。啊,城里那场炽烈的情感经历太教他燥热得慌。哈丽叶惊讶地看着他的白色身影消失在矮矮的崖畔,便跑过去看。
  他飞跑过沙滩,那儿凉风习习,雨点儿稀疏。他径直跨进水中,扑入涌上来的浪花中。这海水至少看似翻滚着。浪头把他旋入水底,教他尝尝太平洋的滋味。啊,清凉湿润!清凉湿润!海浪又退下,沙滩在他身下又散开,他成了一条搁浅的鱼儿晾在沙滩上。他再次扑入水中。一道道墙一样的浪头在不远处汹涌着,可看上去仍然很可怕,似间不容发地咆哮而来,那白色的浪墙正“哗啦啦”压向他。就在那澎湃激荡的白浪背上,那条影影绰绰的汽船在挣扎,看似骑在什么枝头的一朵花儿。
  他没敢游近那浪墙。不,那汹涌的绿色波澜足以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掀到海滩上。但是波涛的冲击对人是有好处的;如果你逃跑,海浪会沉重地砸到你的后背上;如果你向前冲,它会迎头冲来,扑入你怀中。
  走出海水时,雨正下得急,天幕低垂,黑沉沉地悬在绿波白波之上。海岸边翻涌着泡沫,一片雪白,看似四射的阳光一般。雨水落下来,倒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哈丽叶手执一条毛巾穿过草坪走来。
  “这样可真不错!”她说,“早知道这么好,我刚才也来下海了。”
  但他没理会那条毛巾,而是进了小洗澡间,站在莲蓬头下冲掉太平洋粘在他身上的海水和气味。哈丽叶手拿毛巾跟过来。他用手挡住她的脸冲她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就若有所思地出去了,待他擦干身子,才向她走来。
  未了,她更为好奇了。结束之时,外面天色已暗,她冲他笑道:
  “太棒了,很时髦呢。直接从海中走出来,像另一个动物似的。”
  棒、时髦,这种词儿让他觉得很不适合描述刚才的情景。他给她端来一碗热水,就去准备茶点了。风声开始大了,淹没了大海的涛声,但仍能听到屋外海的咆哮。他们喝茶,吃了愠悖酱的烤面包。那七把掉了壶嘴的茶壶在红白两色的方格茶座布上闪闪发光,那块布占了硬木桌的一角。谢天谢地,他感到凉爽而清新,很是超然,虽然不像在家中那么受用。没有家里的受用感,这反倒使他觉得庆幸。这间屋,很容易受室外的影响,它就像海滩上的一只贝壳,清凉,弥漫着海的气息,而不是一只可以藏身躲避的安逸小盒子。
  杰克·考尔科特的驳斥还让他觉得如鲠在喉。或许说到底他只是个来澳洲混饭的,爱夸大事物的重要性,尤爱在未知物前装成全知全能的上帝。澳洲人把英国老家来的移民称做Pommy。
  老师:乔治,你干吗打他?
  乔治:老师呀,他叫我Pommy。
  奥西(一只眼睛已经变色):嗯,你是个Pommy,难道不对吗?
  我能让你不是Pommy吗?
  Pommy据说是石榴的简称。而这种发音在一个顺其自然发音的国家中便与移民一词的节奏相近。还有,移民们在血末‘变稀”之前的初期,其特征是圆脸和红脸蛋。人们这样说。有了石榴,便引出了Pommy这个词。让词源学家们姑息吧,这种词的变异是合理合法的。
  或许,索默斯自语道,我就是个傻乎乎的Pommy。假如我的血已经变稀,就不会对同“袋鼠”同甘共苦或与杰克义结金兰感到大惊小怪。我即使不是个红脸膛的Pommy也是个青脸Pommy。当然了,这些人把一切都视之自然,并且希望我也这样做,可我却像一条掉进油锅里的鱼儿,又蹦又闹。那是注入了太多“灵魂”的缘故。当你的血变稀后,便只剩下灵魂的残渣了,你的机智与感情全然离你而去了。正如同杰克所说,你会把一切视之当然。难道这样做不是最理智的吗?总比你钻牛角尖儿硬要用你的条条框框去衡量要好。唉,血一变稀,你就会忘却许多。可要忘却的东西太多了,一旦忘却,你又说不上来忘却了什么。首要的是,这样做是与古板的英国理性传统势不两立的。
  其次,一旦你的血变稀了、没了魂,你就也不在意谈你的感受了。
  “你这杯澳洲红酒淡多了。”索默斯上床前无意中看到映在镜中自己的身体,对自己这样说,“你瘦得如同一只空瓶子,可瓶中酒却不能淡。我这几天简直是在犯傻。”
  可他又自忖:“难道我愿意让自己的血像他们那样变稀不成?血变稀了,人也空虚了。我想要这种奇特的透明血液,让它成为一种对照物吗?这种血使人感情无常,空虚苍白。当然,在我的血未变稀之前,我是不会像他们那样看问题的。天知道,这个充满博爱的世界上,人类何以用同一种眼光看问题。须知,不同大陆上人们的血浓度并不同,血不同,心态必然不同啊!眼光绝不会相同!”
   
  第八章  火山迹象
  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发出了新的誓言:绝不为什么事过分动情、过分认真,而是沉着镇定地面对一切;还有,那就是摸不准情况绝不感情用事过早下结论。他已经快挣脱束缚了,为什么看到别人挣脱了绳索,脚上拖着断绳头儿瞎撞而发脾气呢?是奋力挣脱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绳索呢还是毫无束缚地信马由维缰?自己选择吧!
  但是上帝已经成为过去,我们又一次遇上了陌生的众神。“当你快要摆脱绳索时,你别无选择,只有去死。”一首过时的俗歌儿这样唱道。的确如此吗?为什么没彻底摆脱掉?当你身上还有最后一根绳索束缚时,就该彻底挣脱它。当你走到小路尽头时,你该拚死冲进灌木丛中,披荆斩棘,直至杀出一条新路来,不在乎是否遇上□蛇、沙袋鼠甚至恶臭。如果你见到某个人在奋力开辟一条新路,千万不要脱口而叫“神经病”、“恶棍”或“歹毒的人”。也不可一言以蔽之“傻子”战和善地叫人家“可怜的人儿”。你应该允许人家试一试身手。怎样也比自作自受、作茧自缚或做千篇一律的事要好。宁做一个“坏人’,也不做机械的千篇一律的工作。当什么也不当人蚁。
  这样一来,索默斯先生就得质问一下自己,是否有着Pommy的愚蠢及其优越感;应该狠狠踢自己一下,看看自己身上自以为已挣脱了的绳索却依然束缚在身。为什么有些人被拴在桩子上还那样一副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样子?这真叫奇怪。你就看看这些人吧,他们被最后的一根绳索束缚着围着桩子打转,却对那些已经挣脱旧绳索、披荆斩棘寻找新出路的人嗤之以鼻。人就是这样,他们会设立宗教法庭和各式各样的刑室来迫使别人放弃挣脱束缚他们的绳索。可一旦人们挣脱了旧的束缚,就是上帝也无法再接上挣断的绳索。
  现在,索默斯面对爱这个字眼儿不再迷惘了,只以平常心待之,视之为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哈丽叶梳妆台的托盘中摆着一只油漆的心形木雕,染成了红色,周边一圈小圆点儿。那是一件产自黑森洲的小东西,是她在德国巴登──巴登市花一便士买的。上面刻着一句格言:
  DemMutigengehortdieWelt.这是一个人心头上的格言,它的意思不是爱、希望,或任何此类欲求,而是“世界属于勇敢之人”。不错,时下对德国人来说这可是一句双重格言。但索默斯不大清楚这个“世界”是否是他所需要的世界。
  是的,绝对是。他要的不是眼下人类的这个一钱不值的社会世界,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它富有生命力和永恒的创造性奇迹,当然亦包括毁灭性的奇迹,因为毁灭亦是创造的一部分。索默斯的确需要这个世界,他实在想要把世界上密密麻麻的人蚁、奴隶及所有大而无当的野心家们全赶走。他不指望眼下的社会能给予他点什么。但是,还有一个另外的世界是可爱的,它不受当今社会人的影响。索默斯向往它,意欲清理干净那个世界并使之获得自由。自由!不是让这个民主小丑们组成的奴隶性人类获得自由,而是让世界自身获得自由,让勇敢的人获得自由。
  Mut!Mut!这词儿绝了,比“勇气”二字还有力。美德,善良,阳刚之气。Mut指的就是阳刚,而非大吹大擂或傲慢无理。“勇敢,再勇敢,一往无前!”丹东这样说过。但是Mut比勇猛二字更深刻,它指的是十足的阳刚、无所畏惧的精神。
  DemMutigengehortdiewelt
  世界属于勇敢的男子汉。
  索默斯给袋鼠修书一封并附上那颗红色的心形木雕,木雕上拴了一根绸带供他挂墙上用。
  “亲爱的袋鼠──我将我的红心给你(请别介意它是木制的,可木头原本也是有生命的树),上面刻着座右铭。我希望你接受它并从此忘记我的造次。我相信的不是爱而是勇敢,我同你走到一起也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勇敢──Mut。爱可能是Mut的一种成份,所以你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拥有这一切。无论怎样,我反正把刻有格言的红心送给你了,如果你不需要它,你尽可送还回来。我会追随你,尊重你的美德。你尽可对我发号施令。”
  第二天,袋鼠回了信,字迹潦草难辨:
  “亲爱的洛瓦特──你的名字中本来就有爱这个字。我欣然接受这颗红心。等我胜利时,我会把它戴在我宽厚的胸脯上,权当做是一枚英雄勋章了。
  “不过,你可是这世上我不会对之发号施令的人。我太明白这一点了。但是,能得到你的允诺和忠诚,我感到欣幸难表。
  “想来看我就来吧。用不着我请了吧?我怕请出问题来。因为,你这个人要么让我大失所望,要么成为我的一大福音。我等你。”
  索默斯也给杰克写了信,请他携维多利亚来共度周末。但杰克回复说他周末抽不出身来,实在杂务缠身。于是索默斯请他下周来。
  报上全是矿工和羊毛工人将要罢工的消息。当然这只是澳洲的报纸。而欧洲的报纸上则沸沸扬扬地报道着金融、德国欠债情况,还有引人注目的协约国对美国的负债状况。相形之下,布尔什维克、共产主义和工党等全无报道价值而无影无踪。人类的声音声讨它们,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痛恨和惧怕它们,而是十分蔑视之。这情形就如同人们先前接受了一个喙长三尺的人,把他看做一个严肃而出色的人,随后却发现其人不过是个废物俗物。共产主义是一只气泡,理论家们把它从脏管子中吹出来,它甚至无法自由飘浮,一点虹光也闪不出。
  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英国的朋友们写来了几封让人厌烦无聊的信,那些中上层年轻雅土在信中表示出有节制的友情,语调温雅柔蜜,可又让人觉出熟烂了的梨子那种昏昏然坠落的沉重。这些信不过如此,这些人太成熟了,他们在太阳照射下过得太久,肌理全然松懈,变得太甜了,他们哪里还会对世界上的呼吁做出任何强烈的反应?
  他们只想贴在能寻到的最温暖的墙上,能贴多久贴多久,直到最后一缕死亡之风把他们吹落到地上。伦敦一位犹太朋友的信写得很具讽刺意味,也很逗人发噱,但又颇为可怕。伦敦的女人们写来的信,很是友好,但她们常在信上发脾气。“我认定我是个贪图安逸的传统之人,稍有点什么事就会闹得我坐卧不宁。”随后她会列举一份买旧家具的账单,再说说别人的闲话:“沃登·格林菲尔在餐馆里喝了两瓶香槟,看得出他这会子发了。”一位女子在那不勒斯度蜜月,坐的是一艘东方号轮船的三等舱:“船上坐了八百人,可还能再盛四百人。这样一来,我们就独享一间六人舱了。有点吵,也不那么豪华,但是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你可以想象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来到了大海上,可以在神奇的直布罗陀上岸眺望远处西班牙的青山翠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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