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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老谢这么一说,宋兰哭得更厉害了。
说那么多话,也没有劝住宋兰,老谢不劝了。
想起宋兰喜欢听他吹笛子,正好心里也高兴,也想吹笛子,就吹起了笛子。
老谢不会谱子,却会吹许多曲子。这方面老谢有些本事,只要能从嘴里哼出来的曲子,老谢都可以用笛子吹出来。
心里高兴,吹出来的曲子就好听。
笛子的声音响起来时,宋兰还在哭。哭声大,笛子声音小,笛子就像在伴奏。可过了一会儿,哭声小了下去,笛子声音大起来,哭声就像伴奏了。再过了一会儿,哭声就没有了,完全是笛子在独奏了。
一支笛子曲响过,老谢再看宋兰,不但不哭了,而且也不再躺倒地上。
宋兰坐了起来。大约是她哭泣的声音和笛子的声音比起来,实在是太难听了,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哭下去了。就坐了起来。把扔在一边的衣服,抓了过来,重新一件件穿在身上。
看到宋兰不哭了,还坐起来穿衣服,知道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老谢放心了。老谢站起来。
按说,他该走到宋兰跟前,帮着宋兰把衣服穿起来。是他把宋兰衣服给脱了,帮宋兰穿起来,完全是应该的。
可他站起来后,没有朝宋兰跟前走。而是转过身钻进了屋子。
宋兰穿好了衣服,站了起来,把身上的尘土拍了拍。拍完土,可以走了。可腿刚一动,一个地方,就疼得让她站下了。
站下想了一会儿,想着往什么地方走。两个地方可以走:一是回自己住的屋子,再是去老谢住的屋子。
按说,该回自己的屋子,已经很晚了,月亮已经不在夜空的当间,偏到西边了。可又一想,就这么走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有点儿太便宜老谢了。不行,还得去问问老谢。不能让老谢白白这样了。
这么一想,宋兰走向老谢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站在门口的阿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好像是通知老谢,宋兰来了。
宋兰进到屋子,老谢在抽烟。看样子,老谢还有点儿不高兴,好像不让宋兰哭,宋兰还要哭,让老谢生气了。
宋兰问老谢咋办。老谢说,这还不好办?你嫁给我就行了。过一段日子,给领导说一声,把结婚证领了,咱们搬到一起就行了。
宋兰说,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就告你。
老谢说,你放心吧,我要不说到做到,你就拿刀捅了我。
有了老谢这个话,宋兰放心了。站起来要走,没想到老谢不让走,拉住宋兰往床上扯。
宋兰不愿意。老谢说,刚才太急了,没搞好。
宋兰说,这是犯错误的事,不能再干了。
老谢说,别人不知道,没事。
宋兰说,不行,不行。
宋兰说着不行,还是让老谢给拖到了床上。把宋兰的衣服扒光了,宋兰还在说不行。直到老谢的那个东西,进到了宋兰的肉里,宋兰才不吭声了。
这时,在这营地的另一间房子里,米香还没有睡,还在等宋兰。可她已经有点儿等不住了。瞌睡虫越来越多地爬到了她的身上。这些看不见的虫子,一会儿就把米香的精神吃光了,让米香像死了一样闭上了眼睛。
等米香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响起了起床的钟声。一醒过来,马上想到昨天夜里要办的事,马上跑到宋兰的床边。
看到宋兰躺在被窝里,马上把宋兰摇起来。问宋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兰好像一点儿也不愿意和米香说话,看了米香一眼就穿起了衣服。
米香看到宋兰的眼睛有点红肿,问宋兰是不是哭了,为什么哭。
宋兰说不为什么有点儿想家了。
米香说再想家也不能把眼睛哭肿吧?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
宋兰说没有什么事你就不要问了。
米香不想问那么多事,米香只想给宋兰说一个事。
米香说,宋兰,我想给你说一个事。
宋兰说,什么事你说吧。
米香说,一句话说不清。这样吧,收了工,你哪儿也不要去,我给你好好说说。
宋兰说,好吧。
等到了收工。米香和宋兰走在一块儿。走到了一条水渠边,两个人蹲在水边,洗了手中的坎土镘,又洗手和脸。别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喊她们走。米香说,你们先走吧,我们等一会儿再走。
等别人都走过去了,四周再没有人了。
宋兰说,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说是要给宋兰好好说一说,可真要说了,也没有多少话了。不是米香不想多说,实在是这个事,用不着那么多话去说。
米香说,我问许明了,许明说他真的挺喜欢你。他说了,只要你愿意,他愿意和你谈对象。
米香说,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可以说了解透了,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全比我明白,我也就不用多说了。
宋兰说,我知道许明喜欢我,我也不讨厌许明。
米香说,这不就成了?
宋兰说,可他从来没有对我亲口说过。
米香说,他那是不好意思说,怕被你拒绝。所以才让我来给你说。
宋兰说,晚了,晚了,今天说这句话已经晚了。
说这个话时,宋兰没有看米香,她抬起头去看天。太阳还在天上,天还亮着,一点儿也不晚啊。
米香觉得宋兰这个话,实在有点儿太可笑。
宋兰看着米香笑得弯下腰,心里想,要是给米香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米香肯定不会笑了。宋兰真想说给米香听,可宋兰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她想她早晚会给米香说的,只是不知道要早晚到什么时候。
十九
宋兰的拒绝很坚决,像铁一样坚决,坚决得让米香不敢相信。
米香说,真的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宋兰说,连半点可能都没有了。
米香看着宋兰,就像看着一个从不认识的女人。
宋兰是个经常拿着书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从来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可米香怎么看,也看不出宋兰做的这个事,有一点儿道理。
说完,宋兰转身走出屋子。剩米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许明来了,米香不能发呆了。许明看着她,不说话。许明的脸上有笑,米香从他的笑里看出了他要说的话。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实际上,有很多重要的话,都不是说出来的,都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许明要说话的,也看出了许明要她说的话,米香偏不说。米香好像没有看出来。米香说起了别的事,说起唱歌的事,说老家的人不唱歌,全唱戏。唱一种戏,叫黄梅戏。说这个戏可好听了,问许明会不会唱。
许明说,知道黄梅戏。还知道一个唱黄梅戏唱得好的,叫严凤英。
这样的话,说了一阵子,都不说了。知道是废话,就都不想再说了。
米香看着许明,看得很认真,好像要看出是许明的什么地方,让宋兰说出了那坚决的话。看了好一阵子也没有看出,更觉得宋兰是一下子糊涂了傻了。
许明发现米香在看自己,许明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一注意不要紧,他觉得脸上的笑,像落在树上的鸟,被一阵乱枪打过来,有的打死了,有的打飞了,反正树上是一个也没有了。
他和米香一样,不笑了。看到许明不笑了,米香知道不能不说了。
米香说,我问了她了……
许明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
米香说,可能过一阵子,她就不那么想了。
许明说,这个事不是别的事,可以随便变来变去。
米香说,要不,你亲自对她说,那样可能会……
这时,许明笑了,只是这个笑,和刚一进屋子挂在脸上的笑,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许明说,米香,有一首歌,你会不会唱?
米香说,什么歌?
许明说,这首歌,我从小就会唱,这么多年了,有个什么事,还会想起这首歌,还会去唱。
米香说,那你就唱吧。
许明唱了起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中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看许明唱,听许明唱。米香想起了老家的草垛,小时候,她也像歌中唱的那样,常常坐在草垛上。
这会儿,米香好像又坐到了麦草垛上。只不过,她已经不是那个听故事的孩子了,而是那个讲故事的妈妈了。在她的身边有一群孩子,其中就有一个叫许明。这个孩子,刚刚受了点儿委屈,很有点儿伤心。妈妈看出来了,妈妈要讲个故事,给这个孩子听,让这个孩子能高兴起来。
可米香偏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听着。
一连好几天,一收了工,宋兰就出门了。米香知道宋兰去什么地方,想着宋兰会喊她去。过去宋兰老喊她,她不去。这会儿,米香想了,只要宋兰喊她,她就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陪着宋兰。
可宋兰好像故意不让她陪,出门碰到米香,也不说让米香一块儿去。
再一天,米香干脆喊住了宋兰,要和宋兰一起去。
米香说宋兰没意思,去吃好吃的,也不带她去。
这么说了,宋兰还不带她。米香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宋兰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说完了,宋兰还是一个人走了。气得米香跑到水库,跳进了水库,不停地在水里游来游去。直到把自己游得快要没有力气了,才从水里爬出来,躺在水边的沙子堆上,看着半天的彩霞,一点点变灰变暗变黑。
再看见宋兰,故意不和宋兰说话。这么做,是让宋兰知道,她真的生气了。也是让宋兰再也不要那样不理她了。果然这一下子很有用,宋兰主动走到了米香跟前。宋兰对米香说,米香,有个事,我要给你说一下。
看到宋兰走过来和自己说话,米香心里高兴,可表面上还要装不在乎的样子。
宋兰说,米香,以后,我不能和你住一个屋子了。
一听这话,米香的不在乎装不下去了,马上着急地问,为什么?
宋兰说,因为我要结婚了。
米香一听,高兴了。说,太好了,什么时候?
宋兰说,下个星期天。
米香说,你们倒挺会装的,我给你们当介绍人,你还说不愿意,敢情是你们早就订下了终身,拿我开心。
宋兰说,你说什么呀?
米香说,我得找许明算账,昨天还见了我,还像没事的人一样。
宋兰说,这个事和许明没有关系。
米香说,他还不知道这个事?
宋兰说,是的。
米香说,你是不是要突然给他一个惊喜?
宋兰说,我不会跟他说的。
米香说,这怎么行呢?没有他,你怎么结婚呀?
宋兰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他结婚呀。
米香说,你不跟他结婚,那你跟谁结婚?
宋兰说,天下又不是他一个男人。
米香说,那你跟谁?
宋兰说,老谢。
米香不高兴了。觉得宋兰拿这个事来开玩笑,实在有点儿没有意思。她是不识几个字,可她还不至于傻到连宋兰说这样的话也会相信,也会跟着她欢喜。她甚至觉得宋兰给她说这些话,简直就是有点儿看不起她,拿她逗着玩。
米香说,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就不理你了。
宋兰说,哪怕你真的不再理我了,我还是要说。真的,我就要结婚了,和那个姓谢的放羊倌结婚。
米香看着宋兰,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十
去领结婚证,干部问,和谁结婚。
宋兰说,和老谢。
干部一听不相信。说宋兰胡说。
宋兰说,是真的。说老谢就在门口,不信,让老谢进来说。
宋兰喊了一声老谢,老谢进来了。
干部问老谢是不是真的。
老谢说是真的。
干部说宋兰,你真了不起。说过了,给宋兰和老谢办了结婚证。
办过了,干部觉得这个事,和一般结婚的事,有点儿不一样,就去给吴场长汇报了。
吴场长一听,说这个事很有意义。这几年,农场来了好多支边青年。这些青年,有文化,长得也好,有些看不起农场的人。他们找对象,都找一块儿来的。还没有一个和农场人成家的。宋兰是第一个。这是个典型,很有意义。
马上让宣传科的人去了解一下,说要好好宣传一下。还说,宋兰的婚事,要办得热闹些。公家出面给她办。
公家出面办,办得就不一样了。自己一分钱也不用花,什么也不用管。
到了那一天,给宋兰和老谢胸前挂了一朵花。大红花,很鲜艳,只可惜是纸的。
让他们走进大礼堂。礼堂是个大房子,里边有一个台子,有一排排木板搭成的凳子。好多重要的大会,全在这里开。举行婚礼,还是头一次。来的人很多,下了通知,让农场的青年全来,不管认识不认识宋兰和老谢都要来。
人太多,喜糖和喜烟没法挨个给,干脆站在台子上,打开麻袋,几个人一起往外掏。掏出来,四处撒。满屋子像下雨下雪一样,落下糖果和烟卷。
鞭炮挂在门口的大树上,和那口大钟挂在一起,点着了,像响枪子,炸起的碎纸片和硝烟,飞满了天空。
吴场长和场部领导来了,和宋兰握手,和老谢握手。
吴场长还站在台子上说了话。说的全是赞扬宋兰的话。
宣传干事举着照相机,不停地照来照去。
这么热闹的事,下野地很少有。好多人都在说,这个老谢,真他妈有福气!
不光别人这么说。连老谢自己也这么说。从大房子回到小房子,一进房子,就搂住了宋兰说,我真是太有福气了。要不是你,吴场长怎么会理我?哪会跟我握手啊。
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