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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ZPEB进入非洲的石油工程设备,主要就是依赖这样的一条铁路线运往苏丹南部的工程前线。
至于乘飞机“落地问道”,则是起源于一件在苏丹的中国石油工程人员大都熟知的事情:有一次,一位级别很高的石油老总,乘直升机去位于原始丛林中的巴里拉前线工程视察,所租用的那架飞机驾驶员,大概也是第一次在那片原始丛林上空飞行,但见茫茫丛林浩瀚似海,这一片同那一片模样相似,找不出任何一件异样的象征之物。在空中转了半天,为了询问方位,只好降落在林中游牧人聚集的草棚羊圈附近,问过方向位置之后才重新升空继续飞行……
据说那次出行,飞机并非是一次落地问路;一千几百公里的航程,飞机曾三次在丛林部落里起起落落……
这种形象的比喻,并非单单是一种笑谈。当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帝国紧锣密鼓地制订宇宙移民计划、当西方富豪们筹划着打破时空的太空旅行的时候,在非洲的热带丛林里,还生存着众多依赖驴驼运载的原始部落和凯文·卡特镜头里的枯瘦如柴棒的黑孩子。“摩亚非”(有水)、“迈加利亚非”(有食物)、“迈塔利亚非”(有媳妇)——在部落中,这种简单的生存条件,被生存于丛林中的部落,当作终生追求的最高生活境界。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生未能走出过这片丛林,不知道一头驮水的驴子会和“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同时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对他们来说,一生中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赶着驴子驮水,外面的世界还是一个无法得知的梦境……
自苏丹港到南部丛林边沿地带的小城瓦乌的这条窄轨铁路,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一条铁路,也是苏丹共和国惟一的一条铁路。由此可以想到,在苏丹共和国如此落后的交通运输条件下,石油钻井队的大批重型设备进入丛林之途的艰难……
赵全民看得心里十分着急,他想,列车依照这样的行进速度,一百几十节车厢(一个石油钻井队)的设备,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他踱到车站破旧的站台上,向一位工作人员打听情况,那位黑皮肤的阿拉伯人态度倒是十分友好,帮他核算了一下,说,要运出全部的设备,估计要用几十天的时间。
“几十天”是个什么概念?是十天,还是三十天、五十天?从那位工作人员的解释里,再找不出准确答案。
赵全民听得心里直发凉——历经了二十余年的改革,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石油工作者,深知时间这一概念的意义。
况且,初出国门,困难是可想而知的;在他们的后面——在与实力强大的石油跨国公司的竞争中,不知还有多少难题在等待着……
大家定了定心,闲逗了一番乐子,开始吃饭。午餐也是在汽车的阴影里吃的——用努比亚荒漠上的大太阳晒热的矿泉水,浸泡随身带来的方便面。
大家开玩笑说,这里的荒漠,简直是天然的太阳能聚热板,这种“太阳水”泡方便面的食物,是“亚非组合式大餐”。
这种食物几乎伴随着他们的整个行程。
ZPEB的另一支队伍——32747石油钻井队的目的地,也是苏丹南部的原始丛林地区。那里或是丛林密集,或是草地沼泽茫茫无际,人烟稀少,黄热病流行,旱季中即使鸟雀也难寻到水喝,雨季到来却遍地行洪。除此之外,经常发生的部落间的相互仇杀,政府军与反政府势力之间发生的冲突,也为施工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在这一丛林密布的地域,外籍施工人员遭遇劫持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他们的石油工程设备抵达苏丹港的时候,苏丹的石油事业正处在一个相对困难的危机之中。苏丹是非洲大国,石油资源丰富;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许多发达国家的石油跨国公司先后数次参与该国的石油开发——包括美国雪弗莱、英荷壳牌、意大利阿吉普、英国IBC等,后因种种原因,合作不欢而散。石油强国富民的幻想,依然是萦绕在苏丹人民心头的一个梦境。随后,美国又以打击本·拉登的恐怖势力为由,突然发动袭击,巡航导弹摧毁了与首都一河之隔——北喀土穆的一座制药厂。剧烈的爆炸声震醒了沉睡中的喀土穆居民,他们一时不知道灾难来自何方。这天的早晨,制药厂的数百名上班职工,发现自己的工厂已经变为一片废墟。厂门右侧的一座办公楼塌去了半边,相邻的一个车间全部炸毁,看上去还很新的设备七零八落地半掩在砖石的废墟里;在另一个被导弹掀翻的车间里,地上有几只数米深的弹坑,周围是一片褐色的装药品的小玻璃瓶。因为爆炸时的高温,许多药瓶都被高热融化,凝结在一起。在被摧毁的废墟中,人们发现了四枚导弹的引擎盖儿……
据说,当时,是有七枚巡航导弹落在厂内,主要的车间和生产设备都被摧毁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与制药厂相邻的一家食品加工厂,也成为“高科技”武器的牺牲品。那是个痛苦的早晨,尼罗河上空浓烟滚滚,遮盖了并不富足的半个城市。喀土穆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在此汇为一流,穿过努比亚沙漠进入埃及共和国,缔造了灿烂的人类文明。尼罗河——这条从远古流来的生命的河流,两岸的人民,世世代代为之骄傲。现在,嗅着呛人的硝烟味儿,人们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能无奈地抽着鼻子,在心里骂“阿里巴巴”……
对苏丹人民来说,这显然是自天而降的灾难,蒙在心头的阴影至今不退。几年过去,喀土穆的许多要害处地域,都是禁止拍照和逗留的。比如穿过尼罗河的几道大桥,除去不允许拍照之外,夜晚行车时还要灯火管制,不能开大灯行驶。人们都自觉地遵守这些规定,显然是为了防备噩梦重现。对白鹭横飞的尼罗河,显然是一次情感的创伤。
事情到此并未了结。苏丹南部的反政府势力,也随了美国导弹的降落而活跃起来,袭击石油工地、绑架工程人员,为在苏丹南部丛林和尼罗河盆地施工的石油工程队伍带来了很大的风险和困难……
并且,国际间的竞争,自ZPEB石油队伍踏入非洲大地的第一天起,也随之悄悄开始了!
这期间,与32747钻井队的设备同时到达苏丹港的,还有加拿大某石油公司的一套钻井设备。苏丹港呈现了少见的喧哗,两家公司的大批设备,都等待着同一列火车运往苏丹西南部丛林边缘的一个小站:阿布加卜拉。然后再由那里转运到原始丛林中的施工现场。
第一批车厢到来的时候,中加两个公司的人开始分头装车。第一天,加拿大石油公司的带班杰姆先生,指挥着他们的工人有条不紊地装好了四节车厢。第二天一早上班,他又带领加拿大工人去装车,却吃惊地看到,昨天所有剩余的车厢,都已经被ZPEB的二十几名中国工人装好了。
杰姆先生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因为体态胖大,举止就有些迟缓。
“怎么回事?”杰姆先生咕哝了一句,“这……不公平!”
第二批车厢到达港口的时候,杰姆先生清点了一下车厢的数目,将其中一半的车厢事先推到自己待运的设备跟前。应该说,杰姆先生此举是不失大雅的,一家一半嘛,也不能说不公平呀?
但是,转天早晨醒来就发现,昨天特意留下的那些车厢,又被ZPEB的工人装满了,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路叉上等待外运……
杰姆先生有点恼火,可是,想到使用车厢的相关规定:只要车厢是空的,谁都可以使用,“占有”似乎也是不甚公平的。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怪自己“非常紧张时期”仍然按部就班。
ZPEB一方的带班工长牛跃进,看杰姆先生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地摊开双手,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说:“Sory……Thank you!”
杰姆先生是第一次与来自中国的石油工程人员交往,他一时还心里无数——这些中国人——他未来的竞争对手,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毋庸置疑,双方都意识到,竞争的局面已经就此开始!
铁路运输路途艰难,公路交通也是如此。ZPEB的一支石油运输服务队伍,在赤日炎炎的努比亚沙漠上更是饱受煎熬。
同4521钻井队一样,这支刚刚离开苏丹港,由二十几台重型工程车辆组成的队伍,即将奔赴的目的地,也是苏丹南部原始丛林中一个集结地点——他们称之为“6区”。
“6区”究竟是个什么地理概念?是一个繁华的闹市?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镇?是一个贫穷的黑色人种组成的原始游牧部落?现在,对这支二十多人组成的石油工程服务队伍来说,一切都不得而知。现在的“6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仅就简略的地图上来看,两千二百公里的路程,只有开始的千余公里是标有线段的公路,随后即将进入的,就是人烟稀少的沙漠、热带草原以及原始丛林地带。风霜雨雪、酷热高寒,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已是中国石油战线的传统,几千公里的路程不过小菜一碟。然而现在,异域他土,形单影只,语言交流困难,动身时甚至未来得及作路况考察,摆在前面的是水是火,只有硬了头皮去闯了!
车队向前开进。带队的是项目经理余非。然而,一路的境况,比余非他们预料的还要令人尴尬!那些载着设备的重型车辆,在滔天大浪中过太平洋、印度洋,而后进入红海,风里浪里颠簸了四十多天,已经是被海水侵蚀得锈迹斑斑,甚至启动也十分困难。离开号称地球上水温最高的红海岸边不久,车辆就故障不断——带来的车辆大都是风冷系统,在努比亚沙漠的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中制冷系统几乎全部失灵!
第一台坏在沙漠里的车,是四十吨的载重车——车上装载了丛林生活必需的野营房,板式工房里装满了生活必需的那些物资,包括不易腐坏的榨菜片粉条以及方便面条之类。在此后很长的时间里,这将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
因为当地气温太热,国内使用的机油稀化,发动机的组合式曲轴烧毁了。更换曲轴或者发动机(他们带了一部相同型号的发动机,事后他们为此感到幸运),在国内自然是专业修理厂的工作,对于缺少必要修理设施和工具的这支队伍,他们无计可施。他们甚至缺少一台必要的吊车。人们面面相觑,一时还想不出处理面临危机的方法。举目望去,茫茫荒漠,渺无人烟,自然也无处求助;并且在二十几个人的队伍中,只有项目经理余非是可以使用英语与人交流的。像现在的情况,车辆如果不能修复,车上的营房以及营房里的日用物品和食品,就要全数扔掉!
困惑之间,他们也曾经一度萌生过放弃故障车辆继续前进的念头。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工房里面的那些并不贵重的东西,将是他们生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中间有些人,有过沙漠荒原不毛之地的生活经历。在中国大西北的戈壁沙漠里,当地的民族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行为:将吃去瓜瓤的西瓜皮倒扣在地上。在某些可能的情况下,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弃物,有可能成为比城市盛宴上的山珍海味更为珍贵百倍的东西;有可能成为某个迷失于荒漠中的干渴将死的生命的救命补给,帮助他们走出生命的险途。
其实——如果稍稍过些日子,余非和他的这支经过万里跋涉的疲惫的石油队伍,也即将体验到这个不成条文却情感共通的人道主义习惯行为。只是,在非洲的荒漠和原始丛林里,与遥远东方的塔克拉玛干方式有所区别的是,当地游牧部落的子民们,是将西瓜皮信旗似的挂在丛林显而易见的树杈上,以便尽可能地减少蚂蚁和某些虫豸们的捷足先登。这样,对某一位遇险于绝地的幸运的发现者,无异于重获一次张扬起自己生命旗帜的机会!
现在,经过几度揣摩,他们还是放弃了要“轻装简从”的那个念头——后来的丛林生存实践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明智的。当他们数日不归地迷失在浩瀚的原始丛林里,当因为雨季的阻隔惟一的空中补给被迫中断,他们中的许多人有过这样迷失于异国原始丛林的切身体验:毒蛇在草丛中游动,蚊虫毒虫狂风暴雨般的袭击,茶杯大小的红色剧毒蜘蛛出没无常,凶猛的非洲豹攀伏在树桠上,秃鹫在丛林中笨重地飞过,阴影投落在地上,犹如姗姗到来的死神的信使……他们在努比亚沙漠边地的这一悬于一念的“保存食物”的智慧便显得尤为重要。他们将要生存在凶险莫测的陌生而神秘的地域,这种生存无异于是一次“生命的极限考验”,一着不慎,极有可能会酿成后面随之而来的灾难性后果……
他们决心自己动手换装故障车的发动机。不经过努力就轻言失败,不是中国石油工人的作风,更不是ZPEB这支石油铁军的风格。
这也是他们踏上非洲大地之后创造的第一个无奈的奇迹——在没有吊车的情况下,他们将两台载重车辆并列在一起“搭桥”,然后肩扛人抬,将故障发动机拆下,再将两吨重的发动机从集装箱里掏出来换上。这项工作,耗去了他们两天两夜的时间。
驾驶与修理技术都十分娴熟的老杨师傅,操着典型的湖北方言,忽然冒出一句:
“这样做法,可能是空前的——敢说,在前不会有人这样做过。”
值得交代的是,数月之后,在雨季的原始丛林里,这台凝聚过他们智慧和心血的载重车辆,还是葬身于季节河的泥泞里。那时,望着黑色的淤泥渐渐吞没追随他们从遥远的东方来到非洲大地的伙伴,他们表示了无尽的哀悼之情,就像自己正在经受着没顶之苦……
现在,对即将进入的原始丛林,这支队伍的人大都还抱了一种浪漫和好奇,猴子驼鸟大象……丛林应该是童话般的世界!车辆修好之后,他们躺在车辆下面的阴影里小憩并庆贺这次努力换来的